第93章 陳世明


  陳世明在三月初到了,比李承風料想的,足足早了近一個月。

  他在信里說,等不得了,南邊教書的地方,一日比一日難待。

  新朝的規矩,像看不見的觸鬚,一根根探進私塾里來:有些話,不許講了;有些書,要撕掉重訂。

  他做了三十年教書匠,教的,全是他立定腳跟認準了的東西。

  刪不掉,改不了,那便走。

  他來時,隨身只兩口箱子。一口,裝著半箱書,是他自己的;

  另一口,沉甸甸的,全是他這些年批過的學生文章。他說,這些文章裡頭,有些孩子寫得極好。那些孩子裡頭,將來,或許會有人能派上大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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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風在門口迎他,朝那兩口箱子瞥了一眼,只說:「先把箱子擱下。吃飯,歇息。旁的事,明日再說。」

  陳世明五十二歲,眼神清亮。那種清亮,是讀了很多很多書,卻終究沒被書讀呆了的人,才會有的。他將李承風上下端詳了一回,點了點頭,便跟著進去了。

  吃飯時,他話不多,筷子動得也慢,只將那雙眼睛,在總兵府里來來回回掃過一圈。掃罷,把碗裡最後一口飯吃完,擱下筷子,說了一句:「比我想的,要實一些。」

  「什麼實?」

  「這裡。」他說,「沒來前,我暗自描摹過總兵府的樣子。總覺著,大約是到處擺著威儀的去處。來了才瞧見,不是。就是尋常的院子,尋常的飯。」他頓了頓,「實。好。」

  「規矩,有。但不是擺在臉上給人瞧的那種規矩——是做事的規矩。」李承風將話頭接過來,簡簡單單攤開,「請你來,是做教書這件事。遼東這邊,不止有當兵的。有家眷,有孩子,有那些跟著一道紮下根的尋常人家。

  他們的孩子,須得讀書,識字。這樁事,我一直擱在心上,只苦於沒尋著合適的人。」他停了一拍,「你來,便是那合適的人。」

  陳世明將這話靜靜聽完。「大人,是要辦學堂?」

  「要。不必大。就是能叫那些孩子,讀書,識字,學些做人最基本的道理。往後他們長大了,這片地,才算真的好起來。」他望向他,「可有難處?」

  「沒有。在下來,就是為做這樁事。」

  就這兩句。一樁事,便這樣落定了。

  陳世明在寧遠城裡待了半個月,把城中情形角角落落看過一遍,然後來找李承風,提了幾樣實實在在的要件,要一間屋子,不必大,能擺十張桌,便夠用;

  要一批打根基的書,《千字文》《百家姓》《弟子規》,這是他的教習底子;要允准那些孩子,不論出身軍戶還是民戶,都能踏進這間屋子;

  還要一個識字的幫手,替他做些記錄與整飭。

  每一條,都是實的,沒有半句花梢。

  李承風將四條一一接過,當日便逐一落地:屋子,交給沈秋月,叫她在總兵府近旁尋一處空房,立時改造;書,吩咐常平到城裡幾家書鋪去,將陳世明點的那幾樣全數買回來——若湊不齊,便托周仁昌下回從南邊帶;

  孩子那頭,讓王三順在城裡各處把話傳開,就說總兵府在城北辦了個讀書班,不收分文,凡是想叫孩子識字的,儘管送來。至於幫手,沈秋月是自己開的口:「在下可以。每日撥一個時辰,去幫陳先生。」

  陳世明後來曉得了沈秋月那「好」字的名頭,私下對李承風說:「這個人,來做在下的幫手,有些大材小用了。」

  「不。」李承風說,「她在幫你,不是屈就。是她覺著,這樁事,值。」他頓了一下,「沈秋月說『值』的事,向來不多。可一旦說了,便是真的。」

  陳世明將這句話在心底放了一放,慢慢道:「大人這裡——有意思。」

  「怎麼講?」

  「這裡,每個人,都在做一樁他自己覺著『值』的事。不是奉命而行,是自個兒覺著值。這樣的地方,不多。」他將那杯茶端起來,飲了一口,「在下,留對了。」

  學堂,在三月中旬,開了。開的那日,來了十三個孩子。大的十一二歲,小的才六七歲,高高矮矮擠在一處。

  有軍士的兒女,有城裡商戶的子弟,有城外農家的娃娃。還有一個,連鞋都沒有,光著一雙凍紅的小腳,就那麼跑來了。衣裳綴著補丁,可一雙眼睛,是亮的。

  陳世明站在這間簡樸的屋子裡,將這十三個孩子,一個一個看過去。

  他沒有講什麼大道理,只是從第一個字,開始教。「人。」他把那個字,端端正正寫在黑板上,又大,又清楚,「這是頭一個字。世間萬事,全要從這裡起頭。」

  李承風那天,悄悄來了一回。站在門外,將那幅畫面望了片刻,沒有踏進去。就是望了望,然後,轉身走了。

  沈秋月恰在近旁,將他那神情收進眼底,輕聲說了句:「大人,那個光腳的娃娃,在下已經替他尋了雙鞋。今日,穿著了。」

  「好。」李承風說,「謝你。」

  「好字。」沈秋月說完,便去做自己的事了。那走法,是她一貫的——不囉嗦,做完了便走,每一步,都落得實實在在。

  那天下午,王三順滿臉放著光,一氣兒跑進來:「大人,城裡都在傳,說總兵府開了讀書班!如今又有好幾家的孩子要來,說明兒個,還要再來好些個!」

  「好。告訴陳先生,做好預備。」

  「是!」王三順又一陣風似的跑了。廊子裡,那種獨屬於他的、永遠剎不住腳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遠處。李承風在總兵府里靜靜立了片刻,將目光投向院子裡那棵老榆樹。

  三月了,枝上又冒出了新芽,嫩嫩的,細細的,是一年裡頭,它頭一遭向外探出來的那一點綠。

  這片土地,在生長。那棵樹,在生長。那間學堂里的十三個孩子,也在生長。那種生長,便是這片土地,最靠得住的盼頭。他將目光從樹梢上收回來,轉身進屋,接著做今天的事。

  陳世明就此住了下來。學堂開到第三周,孩子從十三個,漲到了二十七個。城裡人一傳十,十傳百,來的,愈來愈多。

  陳世明來尋李承風,進門便說:「大人,孩子太多了。一間屋子,已塞不下。」他頓了頓,「能不能,再尋一間?」

  「再尋一間。」李承風沒有丁點遲疑,當日便讓沈秋月去辦。第三日,第二間屋子,已收拾得齊齊整整。

  陳世明將新屋子看罷,又道:「大人,在下須得再請一位先生。單在下一人,實在教不過來了。大人這邊若有合宜的人——」他停了一下,「或是,允在下自己去尋。」

  「你自己尋。尋到了,告訴我,我來排布。若遼東這邊一時尋不著,我便讓錢如山那頭,替你引薦。」

  「好。」陳世明應得乾脆,轉身便走——去找他心目中能接這間學堂的先生。他走路的模樣,跟吳墨有幾分神似。

  不快,可腳步底下,藏著方向。是那種心裡清清明朗知道要做什麼的人,才會有的步態。

  張虎那日撞見陳世明,扭臉對李承風道:「這個人,跟吳先生,是一路的。嘴裡不廢話,心裡頭,門兒清。」

  「是。」

  「不過——」張虎話頭一轉,「吳先生偶爾嘴碎。這人,半句也不碎。」

  「人本就各有各的性子。」

  「是。」張虎將鐵棍扛穩,點一點頭,「反正,這人來了,好。」就這四個字。然後大步走了,廊子裡鐵棍輕輕磕在牆邊,叮的一聲,腳步沉沉遠去。

  那日晚間,雲清瑤來了一趟,搬來好些東西,說是給學堂孩子們使的,一沓一沓的紙,還有一把一把的炭筆。「娃娃練字,正用得上。我那邊庫里有的,順手送來。」

  「多謝。」

  「不謝。我自個兒也念過書。曉得一張紙,對一個窮人家的孩子,意味著什麼。」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擱好,「那個光著腳跑來的娃娃,今日我在街上碰見他了。穿著鞋,手裡攥著書,一路跑著。」

  李承風將這幅畫面在心底悄悄停了一息。「嗯。」他說。

  「挺好的。」雲清瑤站起身來,將那疊紙與炭筆又理了理,輕輕一壓,「叫沈秋月,明兒拿去。」

  「好。」

  她走了。廊子裡的腳步聲,今日聽上去,比往日快了那麼一絲絲,是某種淺淺的高興,才會有的快。

  學堂,是一樁他在做的、她也打心底認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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