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冬日的學堂


  冬天來了。寧遠城落了今冬頭一場雪,在十一月中旬。不大,就是細細的,薄薄一層,早晨推開門,地上淺淺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脆生生的。

  學堂那邊,陳世明早早把炭盆架起來了,燒得暖烘烘的。孩子們裹著厚衣裳,還是來了。三十來個,擠在那兩間屋子裡,把那個小小的學堂,捂得比外頭暖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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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虎那天到得最早。一個人縮在門口等著,陳世明一開門,他便頭一個鑽進去。從口袋裡把那片葉子掏出來,端端正正擱在桌角上,然後坐好,望著先生,等他開口。

  那片葉子,從秋天揣到冬天,一直帶著。如今已經干透了,褪成一種透亮的枯黃,脈絡卻還分明,沒有碎。他每天把它壓在桌上,認字,寫字。就這樣一天一天,把那些字,一個個記住了。

  陳世明那天望著那片葉子,想了一會兒。臨下課前,他跟孩子們說了一件事:「有一個故事。講一片樹葉,從枝上落下來,落到泥土裡,化成泥土。

  來年,成了那棵樹長出新的嫩葉的一部分。」他把這故事講罷,停了停,「這件事,叫作『循環』。就是,每一個結束,都是另一個開始。」他又停了停,「你們如今在學的,便是這循環里,頭一步。」

  孩子們聽完,有的懂了,有的還懵懵懂懂。小虎懂了。他捏起那片葉子,低頭看了看,又輕輕放回桌上,壓好。下課了,孩子們鬧哄哄往外走,小虎走到陳世明身邊,仰臉問了一句話:「先生。我長大了,能教別人嗎?」

  陳世明將這個問題認認真真想了一下。「能。等你學好了,便能將你學會的,教給別人。」他頓了頓,「這,也是循環。」

  小虎點了點頭,轉身跑出去,跑著去找他父親。陳世明後來將這樁事講給李承風聽,講罷,又停了一晌。「大人,那個孩子,來了不滿兩個月,已經比其他孩子,超前了半個月。」他頓了頓,「不是因他格外聰明。是因他,認真。」

  他把這件事,篤篤定定地落了款,「認真——有時候,比聰明,還要頂用。」

  「先生講得對。」

  「大人身邊——」陳世明朝四下虛虛一望,「那些人,哪一個,都是認真的。在下來了這些時日,只冷眼旁觀。那位吳先生,認真;那位沈姑娘,認真;田先生,也認真。張虎,一樣認真,只是用力的方向不同。」他頓了頓,「一群認真的人湊到一處做事,便會是這樣。」

  「在下來這裡,是對的。」陳世明最後說。沒有多餘的修飾,就這一句,將他這幾個月最真切的感受,平平實實地撂在了那裡。「謝先生。往後,還要請先生多留。」

  「在下不走。遼東,適合讀書。」陳世明端起那盞茶飲了一口,「南邊,太熱鬧。讀書,要有那麼一點子安靜,才好。」說完,將茶盞擱下,立起身來,「在下去了,下午還有一堂。」他邁步往外走,那步子,正是走去做該做之事的樣子——不快,不慢,方向是清清明朗的。

  那段冬日裡,學堂有一樁小事,值得記。一日,雪下得極大。孩子們大約都以為不必去了。可陳世明仍將那扇門打開,將炭盆燒得旺旺的,自己坐在裡頭,等。

  後來,來了四個孩子。是住得最近的那四個,頂著漫天雪片子來的。陳世明沒有叫他們回去,就給他們上了一堂課——只四個人,卻是一節完完整整的課。

  這樁事,在城裡悄悄傳開了。有人說,「那麼大的雪,還去上課?」也有人說,「陳先生,是開了門,等著的。」

  第二日,來了三十一個。比平日,多了三個。是那昨日沒來的,今日補著來了。李承風從王三順口中聽說了這事,沒說什麼,只翻開日誌,記下一筆:「陳世明,雪天,開門而待。等來四個。翌日,多了三人。這是教之法,亦是成事之法。持恆為之,自有人來。」

  那段冬日,蘇婉寧來過一回。不是為遞情報,就是來,在院子裡靜靜坐了片刻。那棵老榆樹,葉子早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立在薄薄的雪地里,是那種沉實而安靜的模樣。

  她望了那棵樹許久,對李承風說了一件事:「大人,在下今日,教了小虎一個招式。便是上回請大人指點過的,格擋接轉身。」她頓了頓,「他才五歲,做不標準。可他一氣做了三遍。第三遍,比頭一遍,已好了那麼一絲。」

  「那孩子,」李承風說,「是認真的。」他將陳世明那日的評語,用在了這裡,「認真的,往往,比聰明的,走得更遠。」

  「是。」蘇婉寧應了一聲,停了停,「在下覺著——那孩子,將來,會有用。」

  「會的。」李承風將這樁事輕輕擱下。「謝你,肯教他。」

  「不謝。順手。」蘇婉寧站起來,朝那棵榆樹望了最後一眼。「大人,這棵樹,年年這時候,都是這般模樣。光光的,可看著,卻紮實得很。」

  「是。根,都在。」

  「根,都在。」她將這幾個字接了過去,轉身走了。廊子裡,仍是她一貫的步履,不疾不徐。只是今日,那腳步底下多了一點極細微的聲響——是冬日落雪後,靴底踩在薄冰碎雪上,那種特有的、輕而脆的簌簌聲。

  李承風在院中朝那榆樹望了最後一眼。根,都在。枝椏雖光禿禿的,根卻緊緊扎在地下。等春來,便是滿樹新葉。年年如此,年年在。他將這一點收好,轉身回屋,接著做今日的事。

  這段冬日,寧遠城有一種與往年冬天截然不同的氣息。從前的冬天,是守的冬天。人人心底繃著,知道清軍隨時可能踏雪而來。那種「等」,表面雖靜,底下卻是一根弦,繃得死緊。

  今年的冬,那繃著的東西,悄然鬆了幾分。不是說全然鬆懈了——而是變成另一種狀態:該備的,都已備得妥妥帖帖。餘下的,便是等。不是惶惶然的等,是心裡大致有譜的等。

  這感覺,李承風是在某個傍晚的操練場上忽然觸到的。那天收了操,換過班,有幾個守卒在操練場邊席地坐著,閒閒地說話。那種說話的方式,不是被一樁沉沉大事壓著、輕描淡寫往外擠的方式,是真真切切的、松泛的,聊著今日操練哪裡出了點小紕漏,聊著伙房今晚燒了什麼,聊著錦州那邊的黃四,近來又放了什麼叫人捧腹的言語。

  就是這些。普普通通,實實在在,日日如常的東西。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將那幾個兵卒望了一望,將這感覺,記進心裡。

  這才是他一直想看見的遼東,那些兵,在無仗可打的冬日,能扯幾句家常,能透出那麼一絲半縷日常的輕快,而不是時時刻刻,將一根弦繃到幾乎要斷。那種狀態,維持不了太久。

  繃久了,是會垮的。垮,是他絕不能接受的。他將那幅畫面記好,往回走。腳步不緊不慢,將今天,最後,好好地走完。

  學堂那邊,陳世明已將這一日的課收了。孩子們陸陸續續從門裡湧出來,在院子裡跑跑跳跳一陣,便各往各家去。大的牽著小的,有兩三個在路上追追打打,笑聲清清脆脆,穿過寧遠城冬日冷冽的空氣,飄進某條巷口,漸漸不聞。

  李承風立住腳,將那笑聲聽了一忽兒,直到那點聲響徹底融進暮色,才轉身,往總兵府走回去。

  寧遠城,在這個冬天,是活泛的。是那種知道自己能熬過這個冬天、篤定明年還有春天的,活泛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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