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臘月


  臘月,寧遠城漸漸有了年節的氣味。

  街上多了幾抹紅,有人在門楣上掛了桃符,有人在院裡晾起了臘肉。

  那咸香油潤的氣味,順著冷風,在長長短短的巷子裡飄來盪去,是久違了的、過年才有的味道。

  李承風那日從操演場往回走,走在街上,忽然覺著了這氣氛。他停了停腳,將四下望了一望,才接著往前走。

  年關,是他這三年來,唯獨會叫他稍稍緩一緩步子的時節。

  不為慶賀。只為每到此刻,他便要將這一年,從頭至尾,在心底不動聲色地過上一遍——哪些做成了,哪些還差著火候,哪些,要推到明年去。今年,也不曾例外。

  臘月里,有幾樁事,值得記下。

  頭一樁,是楊誠到了。便是錢如山引薦的那個年輕讀書人,蘇州人,二十三歲。到寧遠那日,已是臘月中旬。

  

  他背著一隻舊包袱,提著滿滿一箱書,就這麼來了。踏進總兵府,見了李承風,頭一句話是:「大人,在下來了。想做些事,不曉得此處,可有地方,用得著在下。」

  李承風將他上下端詳了一回。年輕,眉目間還有些拘謹,可眼神是穩的——不是那種一上來便急著要證明什麼的急切,是把一樁事平平說出來,靜等答覆的從容。「有。你都會些什麼?」

  「讀書,作文章。此外,在下還略學過些帳目,跟著商行做過一年。」他頓了頓,「在下曉得,這些,不是能上陣殺敵的本事。可大人這裡,該不單是打仗的事。」

  「對。不單是打仗。」李承風將這個人放在心裡掂了掂,「陳先生學堂里,正缺一名助教。你先去幫一個月。一個月後,看情形,再談旁的。」

  「好。」楊誠點頭,應得沒有半分猶豫。那一下,李承風忽然想起何進初來時——也是這般,說了,點頭,沒有半句贅言。認真的人做事,大略都是一個模子。他心裡浮過這麼一句。

  楊誠便去見了陳世明。陳世明將他打量一回,問了幾句話,點了點頭,叫他明日來學堂,先從旁聽開始。

  第二樁,是小虎,認得了三十個字。這是陳世明在臘月里特特給李承風遞來的消息,說小虎進步最快,那三十個字,比同齡的孩子早會了足足半個月。

  李承風將這消息收下,讓王三順給小虎送去一包炒花生,沒附隻字片語。就是送了。

  王三順回來稟,說小虎雙手接過去,捧著看了半晌,沒說什麼,轉身便跑。跑進屋,將那包花生,與他父親,一道分著,吃了。李承風在日誌里,添了一行:「小虎,三十個字,早半月。花生,送去了。他接了。」

  第三樁,是蘇婉寧在臘月里,重新制了一份遼東兩衛的總體防禦圖。

  比從前的,又深了許多——將何進那頭理出的糧草關節,常平那頭盯緊的要緊商路,全數標了進去。

  是一份真真正正揉合了各方脈絡的、多一層的防禦參佐圖。

  她將圖交到李承風手裡時,只說了一句:「大人,這一份,不單是城防了。是整片遼東的安固。」她頓了頓,「城牆,是最末那道線。可線,從來不止一道。」

  「是。你把這一層,想透了。」李承風將圖展開,從頭細看,「做得極好。這一份,存檔。另抄一份給吳長庚,叫他對照著查——看斥候的探察圈,可還有遺漏的死角。補上。」

  「好。」蘇婉寧應罷,轉身出去。那幅圖,後來被李承風掛在了總兵府正堂一側的牆上,每日抬眼便能望見。那望,不是查驗,是提醒——提醒他,遼東的安穩,從來是一整個交錯的網,不是孤零零一堵高牆。

  年三十,又到了。這一回,桌上比往年又擠了些——添了楊誠,添了陳世明,添了何進。人愈發多,那擠,是熱鬧的,是活泛的,是這片地土一茬一茬在生發的那種擠。

  趙猛今年照舊吃了滿滿三碗,碗數沒變,卻額外多添了一箸菜。他沒有言聲,只是把那道菜安安靜靜吃盡了。擱下碗,說了聲:「今年,與去年一樣。沒死人。」隨即,又添了一句去年不曾添的——「明年,接著。」

  張虎在旁,把大拇指高高豎起:「好。」

  雲清瑤今年,仍與去年一樣,沒有來。可送來的,卻是兩壇酒,不是一壇。一壇,給總兵府這一桌人;另一壇上,壓著一張小小的字條:「新年好。遼東好。繼續走。」

  李承風將那壇酒啟了封,親自執壺,替滿桌的人,一人斟了一杯。將那張字條展開,一字一字念與眾人聽。「雲小姐講的——新年好,遼東好,繼續走。」他將酒杯高高擎起,「這一杯,咱們,一道,應她。」

  滿桌的人,齊齊舉杯,輕輕一碰,仰頭飲盡。那酒,仍是南邊的綿柔,一線暖意從喉頭直直滑到胃底去。陳世明飲罷,將杯盞輕輕擱下,嘆了一聲:

  「老夫,來遼東半年。飲過最好的,便是這一杯。」楊誠在側旁,也將自己那杯,一口咽盡了。他低下頭,朝桌上看了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抿了一抿。那一抿,是少年人自己沒能全然控住的,一點點被穩穩接住了的歡喜——從那抿著的唇角,悄悄漏了出來。

  那頓飯,一直吃到遠遠近近的炮仗聲陸陸續續炸起來,才漸漸散去。散後,李承風獨自在院中站了片刻,就著冷冽的月光,望了望那棵老榆樹。枝椏仍是光禿禿的。

  可那光禿,浸在年三十的月色里,自有一種極難言說的、安靜的美——不是華美,是那種經過了許多事,卻還穩穩立在那裡,沉實的美。他將那樹望了許久,回身進屋,翻開日誌,寫上今年最末一頁——

  「今年,一桌人,又多了。好。明年,繼續走。」

  合上簿子,燈火熄滅。窗外,寧遠城的年三十,炮竹聲零零星星,東一下,西一下,將新歲,一點一點,溫溫地,迎進來。

  年三十的末尾,他沒有立時睡去,在黑暗裡,將這一年,最末了一遍,從頭濾過。今年,比去年發生的事,更多,也更沉——寧遠大戰,是這三年來規模最烈的一回;南下南京,是他頭一次主動往外邁,去布棋子;清廷的招撫,是一股新壓上來的力,也是一扇藏著縫隙的新窗;陳世明來了,學堂立起了,小虎,來了;何進來了,糧草體系,從頭捋順了;

  蘇婉寧,說了她想說的那些話;雲清瑤,那壇酒,終是開了;田二柱那份資料,也靜靜整理完了。每一樁,都是真的。每一樁,都朝前走了一步。

  往後還會遇見什麼,無人知曉。可往後的每一步,都將踩在這些一寸一寸壘起來的實地上,踩在這三年,一件一件,做出來的,真真切切的事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