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新春的來信


  正月十五,元宵節。寧遠城頭一回在燈籠底下過了一個有模有樣的元宵。不是誰刻意鋪排的,是城裡的人,自己一處處做起來的。

  有人在門口掛起了紅燈籠,有人在街邊支起幾個小攤,賣滾燙的湯圓,賣芝麻糖。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著跑來跑去,手裡各擎著一盞小燈籠,紙糊的,歪歪扭扭,可橙黃的光從薄薄的紙壁透出來,暖融融的。

  學堂那邊,陳世明領著孩子們做了好些燈籠,一盞一盞,掛在學堂門楣上。小虎做的那盞格外歪些,他卻堅持要親手掛上去。

  就在門口最顯眼的地方,歪歪的,亮亮的。李承風那日薄暮時分打學堂門口經過,望見了那盞歪燈籠,腳下不覺停了停,又接著往前走。

  臉上有一點什麼,沒能完全收住。張虎在邊上瞧見了,說:「大人,那盞,是小虎做的。」他頓了頓,「你笑了。」他講得直接極了。

  「笑了。」李承風沒否認。「那盞,掛得歪。可是——」他頓了頓,「掛上去了。」說完便接著往前走。張虎跟上,想了一回,嗑了顆瓜子,把殼利落地吐出去。「掛上去了,對。比掛不上去的,強。」

  元宵那日下午,來了兩封信。頭一封是蘇婉寧送來的。吳長庚那頭,斥候傳回消息——清軍在遼河北岸有零星調動,規模不大,卻有。

  可見多爾袞那一邊,仍在維持著某種注視,並未徹底將目光挪開。蘇婉寧附上她的判斷:「不是要打,是維持一股壓,叫咱們不能全然松下來。」她頓了頓,「大人,招撫那頭,錢明德尚未帶著確切的答覆轉回來。在下估摸,清廷在等。等咱們自己,在這股經久不散的壓底下,先變上一變。」她又停了停,「咱們,不能變。」

  「不變。」李承風將此事定住,「操訓,照常;防務,照常;招撫那頭,拖。」他頓了一頓,「可有一樁,要加。叫吳長庚把斥候往遼河北岸再推一步,探察圈,往北多延十里。清軍若真有動作,我要提前摸在眼裡。」

  「是。」蘇婉寧記下,轉身出去。

  

  第二封信,是錢如山來的。說南方又有兩個人在打聽遼東了。一個,是錢如山的舊學生,二十有七,略通醫道;另一個,是沈光遠薦來的,是個匠人,整四十歲,精於築城牆、夯土堤的工法,據稱,是那一片地方手藝最好的之一。

  李承風將這兩個名姓看過,提筆回書:「歡迎來。二位,都用得上。倘他們甘願,來後先見一面,坐下談。談罷了再定,不強留。」

  信發出去,他將那兩個人的輪廓在腦中默記了一回。通醫術的——是遼東眼下最缺的一門人手。軍中的醫士,遠遠不夠。若有人來,便是實實在在的填補。

  那精於築城垣的匠人,更缺。遼東這幾年,仗硬,城牆損了修,修了又損,若有個真懂行的人來主理此事,便能比眼下,修得更牢,也更快。這兩樁,都在心裡打了個楔子,等人到,再細談。

  正月二十,元宵的餘溫尚未散盡,吳墨將那份綜合情報網的初步方案做出來了,捧來給李承風過目。那份方案,比他預想的還要整密。

  吳墨將周仁昌、沈光遠、錢如山三個節點各自的特質逐一分剖,又依各人的路子,設計出三條流向各異的訊息脈絡——周仁昌那條,是商路為骨,主傳物資與經濟上的動靜;

  沈光遠那條,是地方人望為脈,主傳江南有分量者對遼東的態度;錢如山那條,則連著讀書人與志士,專一將「遼東是個能做事的地方」這句話,不聲不響地遞到該遞的人跟前。

  三條脈絡,各有側重,合在一處,便將南方不同層次的人群全數罩住了。

  李承風從頭到尾細細看過,只改了兩處,其餘都好。「這份,可以往下推了。如何與那三邊去談,由你來掌。只一條原則——莫叫他們覺著,自己是被『用』的。

  要叫他們覺著,是參與了一樁,他們自己也認為值得的事。」他停了停,「這上頭,吳墨,你最通透。我不多說了。」

  「大人放心。在下,曉得如何下手。」吳墨將方案收妥,轉身出去。他走後,沈秋月來遞今日的情報匯整。擱在案上,平平說道:

  「大人,今日有一條,關乎清廷招撫的推進。錢明德,上月已返抵京城。何進那邊最新的消息——他已見過多爾袞。所談何事,未探得。然多爾袞此後,並無新的動作。」她頓了一下,「他在等。」

  「他在等,我們,也在等。看誰先不等了。」

  沈秋月將這話接住,微微頷首。「在下將這則,歸進招撫的專門案卷。」說罷便去做她的事了。

  那夜,寧遠城尚有幾分元宵的餘韻。街邊還零星懸著幾盞未摘的燈籠,在冬夜的風裡微微搖著,依舊是橙黃的、暖暖的光。

  李承風在院中稍坐了片刻,就著那幾縷朦朧的光,望了望那棵老榆樹。枝椏仍是光禿禿的,可在那薄薄的光暈里,竟仿佛有了一層淺淺的溫度。

  他將這感覺靜靜收下,起身回屋。今日還有幾份文書不曾批完。批畢,合上簿子,吹滅燈火,在黑暗裡將這一日妥帖放好,沉沉睡去。窗外,那幾盞元宵的燈,一盞,一盞,靜靜地熄了。

  將寧遠城,還給冬夜的沉靜。可那沉靜,是含著餘溫的,是有人氣的,是這片土地上,所有在此處的人,共有的那一種安寧。

  正月底,何進送來今年頭一條從清廷腹心傳出的、真正攥得出分量的內情。走的不是田二柱的舊線,是他自己仍舊半斷半續牽著的那條舊識脈絡。原以為人一離,線便斷了,不承想還有一個舊相識,仍在暗處,悄悄將消息遞了出來。

  消息講的是清廷高層一回關涉遼東的合議。多爾袞在座。席間有人直言:若遼東終不肯受撫,可否從糧草入手,緩緩收緊韁繩,令其自困。多爾袞未駁,卻也未置一詞。便是沉默。

  這條消息極緊要。它明明白白擺出一件事——清廷對遼東,還在爭論,尚不曾敲下最後一錘。而那「糧草」的路數,恰恰印證了先前關於斷商路的預判:

  他們,果真在琢磨這個方向了。李承風叫沈秋月將這條歸進招撫的專門案卷,同時吩咐何進:這條線,要續著,莫主動去觸,可若那邊再遞來消息,接住,立時送來。

  另有一樁——他將此訊獨獨告知了雲清瑤。「糧草的事,你那邊,接著備。今年,興許就用得上了。」

  「曉得。沈光遠那頭,我已叫他多備了兩成,以備隨時發動。」雲清瑤頓了頓,「大人,若當真到了那一步,提前一個月知會我。我來居中調度。」

  「好。多謝。」

  「不謝。順手。」一如既往。

  那樁事,便這樣擱在了兩人之間。不曾推搪,只是把各自該擔的那一塊,交到最合適的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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