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七日


  第七日,清軍從卯時便開始攻了,比哪一天都早。

  是多爾袞,押上了他最後的一注,若今日能撕開寧遠城一道口子,他便能順著那道口子,把整座城囫圇吞下。

  若撕不開,便只有撤。他把今日所有還能動的正面攻城力量,全數押了上來。

  那一股力道,比此前任何一天,都更沉,更暴。炮聲從卯時便未曾斷過。

  步兵一波未平,一波又至,密密地往城牆根上涌。騎兵在兩翼游弋,像蹲伏的狼,只等城牆某處豁開一道缺口,便要往裡撲。

  李承風在總兵府,吳長庚的情報一道接一道遞進來。他手中那支筆,在地圖上將清軍的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標出來,再將命令,一道接一道傳出去。

  蘇婉寧在城樓上,朝下望了一眼那鋪天蓋地的陣勢,對身畔的人只說了一句:「今日,是他們最沉的一天。也是最後的一天。撐住,便贏了。」

  那句話,便在那日的城牆上,自己傳開了。不是她下過令叫人傳的,是那些守城的兵卒,從這個人嘴裡,遞到那個人耳朵里,一句話,順著垛口,傳了整整一圈。撐住,便贏了。

  那日最險的一刻,在午後。北側有一段城牆,被接連三發炮砸過之後,掙出了一道極顯眼的裂縫。不是周有才修過的那段,是更西側,一段舊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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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段牆,沒按周有才的法子修過,或許修過,卻不曾修到骨子裡。弱。裂縫迸現的那一刻,清軍便嗅到了。步兵立刻密密地朝那裡壓過去,他們瞧見了那道口子,知道那是千載難逢的一隙。

  蘇婉寧在城樓上,目光便沒離開過那裡。「大人!」她將消息遞到總兵府,「西北段,裂縫。清軍,在沖那裡。需增援。」李承風接報,在地圖前只停了短短一瞬——心裡已將各處的兵力飛快掐過一遍。

  哪裡能抽人,抽多少,才不至於叫別的要害鬆動。然後令出:「自東側,抽兩百;城內備用的那一百,一併壓上。共三百,往西北段去。叫黃四帶。」

  黃四,今日恰在城中,領著那支專往四處堵缺口的機動隊。接令後,他帶著那三百人便朝西北段狂奔。他的嗓門,素來是寧遠城牆上最亮的。人還沒到,那一嗓子已先到了:「來了!都別怕!」聲音大得,在城裡都能聽見。

  三百人撲上去,死死頂住那道裂縫。清軍再往那裡沖時,迎頭撞上的,便是黃四這組人。沒有衝進來。被結結實實,擋在了外頭。那一刻,便是這七日裡,最險、也最緊的一刻。可終是,擋住了。

  午後,清軍的攻勢,開始往下落。不是陡然的,是緩緩地,一絲一絲地衰減。那種衰減,是力氣快要榨乾了,才有的。炮,稀了。步兵往上涌的間隙,一截一截地拉長。

  騎兵,開始往後縮。蘇婉寧在城樓上,將這變化從頭感受至尾。「大人。他們,在減。今日,至多,再撐一個時辰。」

  那一個時辰,是這七日裡,最煎熬的一程。清軍還在攻,可寧遠城上上下下,也已拼到了盡頭。那一個時辰,城樓上所有人,都是將牙咬碎了,將最後一口氣,死死撐住。把那一段光陰,一寸一寸,挺了過去。

  然後,清軍退了。退得,比上一回更快。上一回,好歹是收兵;這一回,是倉皇——是那種明明白白的、再也撐不住的退法。城樓上,有人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退了!」

  緊跟著,更多人跟著喊。那聲音,從北側,滾到東側,滾遍每一段城牆,在寧遠城上空沉沉地迴響。那聲音,不是歡呼。是扛過來了之後,將憋了整整七天的、壓在胸口的那一團淤氣,狠狠吐出來的那種喊。

  李承風在總兵府,聽見了那聲音。他沒有起身出去,只是將手中的筆,輕輕擱下。在地圖上,將今日清軍最後退卻的方向,穩穩地,標了最後一筆。然後合上,將那張圖推到一旁。沈秋月在側。「大人,」她說,「今日,戰死,六十三人。」

  六十三。是這七天裡,最多的一日。因今日,是最沉的一日。他將這數目接過來,沉沉壓進心底。「記下。」他說。沈秋月點頭,落筆。

  「大人。」沈秋月寫完,抬起臉,「七日,合計,戰死——二百零四人。」

  二百零四。比上回的三百一十七,少了。少了一百一十三。那一百一十三條命,便是這多出來的半年辰光,多做的那一份一份的預備,無聲地換回來的。

  他將這樁事在心裡沉沉壓了許久,然後立起身,往外走。到廊下,聽見寧遠城裡,那種喊聲還在隱隱迴旋。

  可漸漸地,那聲音也正安靜下去,沉進一種極深極深的、劫後餘生的安靜里。他立在廊下,將這一日,從卯時頭一聲炮,到最末一批清軍退卻的背影,在腦中靜靜地、完整地濾過一遍。

  七日,守住了。這一回,比上回備得更久;比上回,有了更好的分派;比上回,折了更少的人。可終究,還是折了二百零四個。

  那二百零四人,今夜,他要一個一個,寫進他的簿子裡。他往那簿子存放的角落走去。坐下,提起筆,開始,一個一個地寫。寫了足足兩個時辰。寫完,將筆擱下,將簿子輕輕合上,放回它一直待的那個地方。

  然後,他出去,往操演場走了一圈。場子裡,今日沒有一丁點訓練的聲響,就是安安靜靜的。守城的人,有的還在城牆上收尾,有的已經回來,坐著,或躺著。

  他走了一圈,將能望見的每一張臉,都靜靜看了一遍。沒有叫停,沒有言語。就是看。把那些臉,一個一個,記在眼裡。

  趙猛坐在操演場邊,手裡還攥著那把砍刀。可那把刀今日,是安安靜靜擱在膝上的——是「用罷了,先放著」的姿態。他沒有睡,就是坐著。

  眼望著前頭,什麼也沒有在看,就是,在那裡,坐著。李承風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兩個人,並排坐了片刻,誰也沒開口。

  末了,還是趙猛先出聲:「今日,黃四帶的那三百人,來得真准。」他停了停,「若再晚上半刻,西北那段,怕就要破了。」

  「黃四——」趙猛罕見地,多補了一句,「嗓門大。有用。」那語氣里,含著一絲極淡的、屬於趙猛式的認可。「往後守城,在下想叫他,就做這機動。」

  「好。告訴他。這位置,往後,便是他的。」

  趙猛點了一下頭。將目光重又投向前方那片什麼也沒有的暮色。沉默了片刻,立起身,將刀仔細收好。「在下,去了。」

  李承風又在操演場邊坐了片刻。

  夜風拂過來,含著秋日將至時那一縷微涼,和草木漸收的氣息。他站起來,往總兵府走。

  今夜,還有些事後該交代的,須得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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