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戰後第二日
第二次寧遠大戰結束後的第三天，是個陰天。
雲層壓得很低，卻沒落雨，就那麼沉沉地堆著。那種秋天獨有的、低回的天色，將寧遠城襯得有些肅穆。李承風在那一天，把該做的三件事，一樁一樁，做完了。
頭一樁，傷亡名冊已全部寫畢。他將那本簿子從頭又翻過一遍。二百零四個，每一個都在，一個也沒有漏。
第二樁，傷員的安置。林守仁那邊從開戰頭一天便接手了，整整七日，他與那兩個幫手，片刻也未曾停過。到了今日，傷情最重的幾個，已經穩住了；
輕傷的，大半已能下地走動。林守仁說，最難的關口，已經淌過去了，接下來，便是慢慢將養。
李承風去看了那幾個傷得最重的士卒。每一個都走到床前，立了片刻，說了幾句話。不多。就是看一看，叫他們曉得，有人在望著。
第三樁，撫恤。戰死的二百零四人，家眷的撫恤銀子，今日便要發下去。還是用自己的私項，不走公帳。公帳太慢，這件事，他要快。
趙猛聽說了，特來尋他。「大人，在下，可出一半。」就這一句，沒有半字多餘。李承風將這聲「一半」接住了。「多謝。一道出。」便這樣，落定了。
戰後第三日的午後，蘇婉寧來了。不是為遞情報，就是來，坐了一忽兒。兩個人說了些不大要緊的話。說林守仁這一回做得真好；說黃四那三百人，沖得真准；說周有才修的那段牆，實實在在撐住了。
蘇婉寧道：「上回，他說那段牆能多撐半日。而這一回，清軍對著它，攻了整半天，愣是沒破。」她頓了頓，「周有才的話，應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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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半日裡頭，護住了多少人，現在尚且算不清，可一定都有著不少。」
蘇婉寧將這樁事輕輕擱下，停了停，又道：「大人，在下還有一言，這一回，你鎮在總兵府，沒有上城垛。在下覺著，這是對的。那種中樞調度之法，比上回親在城頭，效率高出的，不止一點。」她頓了頓，「往後，都應如此。」
「嗯，這一回，與你分派開來，的確是對的。你在城樓，我在這裡，這樣咱們兩個人的眼，合在一處，比一個人望見的，更要周全。」他停了停，「往後，咱們便循這個法子往下走。」
蘇婉寧將這章程接住了，點一點頭，立起身來。「大人，還有一事。田二柱，至今仍是音信全無。在下感覺到有幾分懸心。」
「我曉得，他說過，會斷一陣子。他素來是說到便做到的人。」李承風將話頓住，想了想，「等。他自會尋到法子，重新聯絡上。若到年尾，仍無消息，再作旁的打算。」他將底線劃在這裡，「可眼下，還是等。」
「好。」蘇婉寧轉身出去。廊子裡，她的腳步聲，今日，比鏖戰那幾日輕了些許。是那種扛了極重的東西許久，終於擱到地上之後，身子骨不由自主地輕。不是鬆懈，是自然。
戰後第五日，雲清瑤來了。不是來談什麼要緊事，就是來。帶了些吃食，擱在案上，說：「叫大伙兒，吃好些。」隨即坐下，飲了一盞茶，將李承風上下端詳了一回。「你，瘦了。」
「七天。」
「嗯。」她將茶盞輕輕擱下，「打完了。我說過，打贏了，便將那壇剩的酒，開了喝。」她停了停，「今日，喝不喝？」
「今日，不是時候。那二百零四個弟兄，才走了三天。」他頓了頓，「再等幾日。等一個，合宜的時候。」
雲清瑤將這答覆接住，沒有再多言，只點了點頭。「好。我，等你來說。」
她將手邊那本帳冊翻開，鋪在膝上，「我，接著對帳。」便低下頭，目光落進那密密匝匝的數目里。李承風也將今日要批的文書拿起來，就著她近旁，低頭，一件一件批。
兩個人，並排做著各自的事。那種同在的安靜，是他們這三年來，有過許多回得。可今日，那安靜裡頭，仿佛多了一層極淡的什麼。說不清。
興許是兩個人都心知——又守住了一次，又一道撐過來了一次。那樁事，便沉沉壓在心底，誰也不去說破。只是各自，做今日該做的事。
午後，雲清瑤起身告辭。將帳冊收妥，往外走。到門口，停了半步。「李承風。」她喚了他的名字。「下一回，若還來——還是，守住。」她頓了頓，「我，還會等你。打完。」
「好。守住。」
她走了。廊子裡，那腳步聲，今日有一絲極幽微的不同。是那種——將一句在心裡擱了許久、從不曾這般說出口的話，終於認認真真說出來之後，人才會有的，微微的輕。
李承風在那間屋子裡，將她離去後那片寂靜，靜靜感受了一忽兒。然後，重新低下頭，將今日餘下的文書，一一批完。
戰後第七日，是個晴天。李承風晨起，走到院中，朝那棵老榆樹望了一眼。秋日的陽光底下，那滿樹葉子，已開始泛起最初的一層微黃。
只有一點點，還不甚分明，可是在了。是秋天，將要來了的訊息。他將那樹望了片刻，心中將今日要做的事，安安靜靜列過一遍。
然後轉身往屋裡走。今日的事，還是很多，從來不曾少過的那一種多，要動手修西北段那道裂縫了；傷亡的後續諸事，還要接著料理；
要往田二柱那頭，發一封不管怎樣都要遞到的信，告訴他，仗，打完了，打贏了；要與吳墨，細細商議往後如何應對多爾袞下一回，可能的舉動。每一樁，都是實在的，都是在的。都是，往前走的。
他踏進屋子，拿起筆，將今日的頭一件事，開始做。寧遠城在他身後，在這個秋日的早晨，正慢慢地醒來。那種醒，是打完了，扛過來了，然後，接著往前走的醒。不急，不散。就是，繼續。這片土地，一直，便是這個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