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修復


  大戰結束後的第三天,寧遠城北側城牆上的那道裂縫還沒補完。

  李承風站在城牆根下,仰頭望著那條從牆垛根部一直劈到牆面中段的裂口。

  裂得不寬,兩指併攏勉強能插進去,但長,從上到下將近八尺,像是城磚被什麼東西從裡頭頂了一下,硬生生憋出來的。

  周有才走之前說過,這條裂縫是整段西北角結構最薄弱的地方——不是清軍硬撬的,是地基沉降加上多少年凍融反覆擠出來的暗傷。這次仗一打,震動直接把它逼出了原形。

  

  他走之前留了一張條子,字跡是匠人獨有的那種硬朗與清楚:西北角裂縫,須先清縫,深填石灰麻刀,再勾表層。

  至少等七天,讓灰漿吃透,之後再試力。若地基有異,需挖基查驗,非半月不能竣。另,東段第四垛口下有滲水痕,雨前須查。

  條子遞到沈秋月手裡。她抄了一份,原件夾進周有才的工程備案冊里。他去錦州之前,把寧遠城每一處待處理的毛病都落成了紙,這是李承風見過的最認真的工匠。

  「清縫的人手安排了沒有?」他問。趙猛在旁邊悶聲答:「安排了。昨兒下午就動了,今早來看,進度還成。」李承風點點頭,沒再說什麼,繞著城牆基部走了一圈。裂縫底部有新填的石灰痕跡,是昨天那批人打進去的,顏色還嫩,跟舊磚之間涇渭分明。他用指尖輕輕按了一下——還沒完全吃透,表面仍帶著潮乎乎的涼意。照周有才的說法,七天之內不能上重物,不能讓守城的人在這段牆上來回踩踏。

  他在這裡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不是因為不放心修繕的進度,是因為站在這裡,比回去對著那摞公文,心裡要好受一些。

  大戰結束後,死亡名單已經理出來了。兩百零四人。頭一回大戰後那份名單,李承風是一筆一划從頭看到尾的,從第一個名字到最後一個,花了將近一個時辰。這一回,他也是如此。坐在議事廳里,桌上擺著沈秋月整理的兩份冊子——一份按戰死時辰排序,一份按所屬營列對照。他核了三遍。兩百零四,比頭一回少了一百一十三個。

  數目是小了。可這兩百零四個人,和那三百一十七個人,是一樣的。都是真的。都有名字,都有所屬的營頭,都有那些從來不曾寫在冊子上的事——哪個是今年剛娶了媳婦的,哪個是因為家裡地澇了才跑來投軍的,哪個一直記掛著欠別人的三錢銀子還沒還。這些事,不在帳上。但在。

  名單最後一頁,沈秋月附了一行小字:本次戰死合計二百零四人;另重傷救治中二十七人,輕傷已歸隊者九十一人。合計傷亡三百二十二人。三百二十二。他把冊子合上,放回原處,沒有出聲。

  張虎在門口站著,沒進來,就那麼候著。難得地不廢話。

  過了好一會兒,李承風才抬起頭:「林守仁那頭,怎麼說?」

  張虎走進來:「重傷那批,他說最險的有四個。裡頭兩個還不大穩當,讓我轉告大人——他盡力。」「嗯。」「還有……」張虎頓了一下,「有三個傷兵,家是遼陽的。那邊如今是清軍的地界,沒法送信。林大夫問,這情形,怎辦。」

  怎辦。李承風想了想:「先記下。讓他們自己把信寫了,存著。等往後,有機會了再說。」

  張虎應了一聲,又站了片刻,忽然問:「大人,您今兒早上,吃了沒?」李承風沒答。張虎嘆了口氣,轉身出去了。

  城裡恢復得比預想中快,也比預想中慢。快,是因為寧遠城的百姓已經歷過一回了,有底子。頭一次大戰後怎麼清理、怎麼重開鋪面、怎麼歸置雜七雜八的事,許多人心裡有數,不用等人吩咐,自己便動起來了。慢,是因為這一回清軍打得更狠。城北一帶的牆根下,有幾處明顯的坍損;城門道兩側的地面,被撞車硬生生碾出了深坑。修起來,要辰光。

  吳墨在戰後第二天便來找過他,手裡捏著一份清單,列的是三個節點眼下各自的信息狀態。「北線,吳長庚那邊——錦州方向,清軍撤兵的路線大致確認了。走的是原先的歸途,沒有異動。」「南邊呢?」「錢如山那頭,回信還沒到。從蘇州走驛路,最快也要再等十日左右。」「宋志遠那邊?」吳墨頓了頓,將清單翻過一頁:「京城這條線……倒是有個信兒。還不大確鑿,正在再核。」

  「講。」

  「有消息說,南方鄭家的人,近來在江浙一帶動作頻頻。瞧著,像是預備跟某個殘明的舊股合流。至於究竟是哪一支,還不清楚。」

  李承風看了他一眼。吳墨今日的帽子戴得極正,說話時目光很穩——是那種手裡握著的東西還不足,但心裡已有掂量的穩。「先盯著。不必動。等確鑿了再議。」

  「是。」吳墨停了一息,「還有田二柱那頭——」

  「我曉得。」

  「已經五天了。」

  「我曉得。」李承風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可那語氣里,有一道極輕極薄的門,把這件事,暫時關上了。吳墨便不再問,行過禮,退了出去。田二柱的事,是一根刺。

  不是那種叫人坐臥不寧的疼,是鈍的,是說不準是否真的還在疼、可偏偏就在那裡,沒法不去想的一種感覺。

  五天,那封信算起,到今日,是六天了。

  他不是沒有斷過音訊。可從來沒有斷得這樣長。然而他沒辦法做什麼。對岸那張消息網,是田二柱獨個兒織就的。外頭沒有旁的路,他回來的那條線,只有他自己知道。等。

  學堂那邊,陳世明托人帶了話來。說小虎昨兒認了第三十五個字。是「風」。

  傳話的是一個學堂里略大些的孩子,約莫十歲,跑來時氣喘吁吁的。到了門口,先停住腳,把衣裳整了整,才學著大人的樣子抱拳邁進屋。

  說話一板一眼,可那雙眼睛,還是孩子的,亮得很。「陳先生叫我轉告大人——小虎學字,極用功。這幾日,每日早起都要念上十遍,才肯去頑。先生說,這孩子,是個認真的。」

  李承風望著這孩子,問:「你叫什麼?」

  「徐文。」孩子有些緊張,又飛快地補了一聲,「……大人。」

  「徐文。你在學堂,學了多久了?」

  「兩個月了,大人。」

  「學了多少字?」

  徐文歪著腦袋想了想,伸出手指頭數了數,有點拿不準:「……七十幾個。陳先生講,在下數字那塊,記得慢些。旁的,倒還好。」李承風點點頭,說:

  「那就好好學。往後,說不定用得著。」徐文應了一聲,仍是一本正經的模樣,然後飛快跑走了。張虎在邊上瞧著,沒忍住:「這孩子,跑得真快。」

  「比王三順,還差一截。」

  張虎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這是這幾天,議事廳裡頭一回有人笑。

  午後,李承風去了一趟城北。不是去看城牆的修繕,是去找林守仁。傷號房設在原來一處舊糧倉里,踏進去時,還有十幾個傷兵在。輕的,重的,有幾個坐著,有幾個躺著。

  空氣里瀰漫著草藥微苦的氣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生鐵的腥。林守仁剛換完藥,手上還帶著血。見李承風進來,將手在布巾上擦了擦,算是見禮。

  「那四個最重的,怎樣了?」

  林守仁說:「有一個昨夜發了高熱。熬過來了,今早退了。瞧著,該能撐住。另一個……」他頓了一下,喉結微微一動,「內傷。刀片子進得太深。沒進腹腔,已是萬幸。可傷了筋——右臂,往後怕是使不上力了。」右臂。李承風望了一眼屋裡那些傷兵,沒有出聲。

  「其餘兩個,正在恢復,料無大礙。」林守仁接著道,「藥材這邊,在下這兩日列了張缺口單子。麻黃、甘草這兩樣,消耗最多。城裡存貨,撐不滿一個月。別的,倒還夠。」

  「把單子給常平。他會排。」

  「已給了。」林守仁說,「大人,在下還有一個想頭,不知合不合宜說。」

  「說。」

  「寧遠這邊,通曉醫理的,只在下一人。兩回大戰,都是在下獨個兒帶幾個不懂藥的石助,已到極限了。」林守仁說話直,不繞彎,「這一回,那個右臂的傷號,若能早一個時辰處置,許是能多留幾分氣力。不是在下不用心,是人手實實不夠。」

  他頓了頓,「在下想帶幾個人,慢慢教。不求叫他們學成坐堂大夫,至少,學會處置創口、止血裹傷、分辨幾樣常用藥材。這樣,下回再打起來,在下一人,能照應過來的地界,便多出幾分。」

  李承風聽罷,停了片刻,說:「要多少人?」

  「兩到三個。能跟著在下學的,不怕見血的。」

  「叫張虎替你安排。你自己去挑。」

  林守仁點點頭,沒有多言謝,只拱了拱手,便轉過身去,接著處置傷兵了。李承風在門口又立了片刻,將那些躺著的人的臉,一張張看過。

  年輕的,不再年輕的,有的睜著眼盯著房梁,有的闔著眼,不知是睡著還是沒睡。一間屋子,十幾個人。每個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消化這場仗打完之後的那些日子。他轉身出去,沒有出聲。

  傍晚,雲清瑤遣人送來了一壇酒。沒有附條子,就是一壇,用布嚴嚴實實裹著,封口不曾動過。送東西來的是她鋪子裡的夥計,放下便走,只說了一句:「掌柜講,叫大人自己安排。」李承風讓張虎把酒擱到屋角,自己坐回案前,接著批公文。

  張虎欲言又止了三次。第四次,李承風頭也沒抬:「有話就說。」

  張虎:「……那壇酒,大人現下喝不喝?」

  「不喝。」

  「那,幾時喝?」

  「想喝的時候。」

  張虎沉默了一忽兒,用一種極認真的語氣說:「大人。您都兩天沒好好吃飯了。」李承風停下筆,看了他一眼。張虎沒有退縮,仍站在那裡。

  這個素來嘴不饒人的傢伙,這幾天話倒少了。可每次開口,都是實的。

  李承風擱下筆,立起身,走到屋角,將那一壇酒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又輕輕放回去。

  「去弄點吃的來。」張虎立刻轉身,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像是怕他反悔似的。李承風重新坐回去,望著案上那摞還未批完的文書,又望了望窗外的天色。

  天已暗透了。城樓上的火把一桿杆亮起來,橘黃的光在遠處城牆的輪廓上輕輕晃著,把那段修了一半的裂縫,映得影影綽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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