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田二柱再次歸來


  田二柱回來的那天,天上正在落雪。

  李承風正坐在議事廳里批公文,張虎守在門口,兩個人都沒出聲。院牆外偶爾傳來幾聲兵卒換崗的腳步,隔著牆聽,悶悶的。

  王三順跑進來的時候,差一點撞上門框。他一手扶著門,一手指著外頭,氣都沒喘勻:

  「大人——田二柱回來了!」李承風擱筆的動作並沒有停頓,但抬眼的那個瞬間,比平時快了半拍。他站起來,從椅背上抄起外袍披上,便往外走。張虎已經跑在他前頭了。

  田二柱被安置在城北一處極僻靜的民房裡,是常平專為這類情形備下的落腳點。位置不打眼,進出方便,左右兩戶鄰居都是自己人。李承風推門進去時,田二柱正靠著牆坐在炕上,身上還裹著清軍那邊穿的棉襖,帽子摘了,擱在一旁。

  頭髮亂蓬蓬的,臉上幾道輕微的擦傷,眼眶底下一片青黑——是連著好些天不曾好生睡過的模樣。可人是囫圇的,手腳都在,神志清明。

  他看見李承風進來,掙著要下地行禮,腿剛動,李承風便擺了擺手:「坐著。」

  田二柱重新靠回去,張了張嘴,頭一句話卻不是正事:「大人,我遲了。」

  「知道。」李承風在炕沿另一頭坐下,「說說。」

  田二柱端起旁邊那碗熱水喝了一口,開口前頓了頓,像是在心裡將散了滿地的珠子一顆一顆重新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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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回大戰開打前兩日,我那邊那個聯絡口子出了事。那人,被調走了。接替他的人我不認識,不敢用。」

  「調去哪了?」

  「多爾袞的中軍帳那邊。聽說是被叫去做通譯。」田二柱說,「我等了兩日,看新來的人面生,又趕上要開仗,動靜大,對岸盤查比平時嚴了三倍。我便縮了,沒動。」

  李承風點點頭,由他往下說。

  「縮了七日。」田二柱接下去,「大戰開打,打完,清軍往回撤。撤了以後,對岸盤查反倒更緊了,像是在翻查細作。我又等了五日,等盤查鬆動了,才尋著縫隙過來。前後,攏共十二日。」他垂下眼,「我曉得大人那頭在等消息。可我出不來,只能等。」

  李承風沒有追責,也沒有寬慰,只是問:「那個被調走的人,還有沒有可能回來?」

  「說不準。他走之前跟我撂過一句,說興許三個月,興許更長,興許就留在那邊了——全看上頭的意思。」

  「那現在的接替者,你摸到什麼底細沒有?」

  「一點。」田二柱的語氣裡頭,多了一絲極細微的活氣,「那人姓趙,漢軍旗的,三十出頭。先前像是做帳目上的活,調到這兒來是臨時的。

  我暗地裡瞧了他兩日,做事很小心,不大與旁人來往。可有一回……」他略略壓低了聲,「他去米倉取糧,我瞧見他在磅秤上多報了兩石,把米裝進了自己的口袋。」李承風看著他,沒有出聲,等著下文。田二柱會意,說:「貪的人,往往都有後路可談。」

  兩個人對視了一霎。李承風說:「你覺得,能用?」

  「我覺得……可以試一試。」田二柱措辭極謹慎,沒把話說死,「可要先摸清他的底——是單貪幾個錢,還是有別的缺口。摸清了,再定怎麼切入。這種事,急不得。」

  「急不得就不急。」李承風立起身來,「先好生歇著。把擦傷料理了,吃飽,睡透。正事,往後再說。」田二柱點了點頭,又問:

  「大人,這回大戰——城裡,折損怎樣?」他頓了一下,那語氣有些不同往常。

  「兩百零四個。」

  田二柱沉默了一息,閉了一下眼,又睜開。「比上回,少了。」

  「少了。」

  便沒有再說什麼。這兩句,已把該說的,說盡了。

  從田二柱那裡出來,尚未走到議事廳,常平便迎面來了。手裡捏著一封信,腳下比平時快了些許,神色倒仍是素來的平淡。「南邊的回信,到了。」是錢如山的信,從蘇州來的。

  走的商路,繞了一圈,比驛路慢,卻穩當得多。李承風將信接過來,沒有立刻拆。「幾時到的?」「今早入城,剛收著。」李承風把信揣進袖中,對常平說:「田二柱那頭,你去安排一下。擦傷,叫林守仁看一看。這兩日吃食上頭替他加一些,別太素。」常平應了,轉身便去。

  李承風回到議事廳,將門掩上,才把信從袖中取出來,拆了封。錢如山的字極好,端正,行距疏朗,一筆一畫都有規矩。

  信不長,前半段是客套——聞寧遠大戰勝出,恭賀云云。後半段,才落到正題。

  「……關於大人所問錢明德之事,某已多方探聽。此人確在江南,據悉現居松江,與幾位前明故舊往來甚密,閉門謝客,鮮少出行。前月曾有人登門,欲請其出山,被其以『年邁體衰』婉拒。

  然據知情者透露,錢明德對遼東近況頗為關注,曾向來人詳詢寧遠戰事,語甚殷切。某以為,此人非真無意,乃觀望也。

  大人若有意,或可再致一函,言辭可稍具體,以誠動之,勝旁人空言。另,引薦學堂之事,陳世明與楊誠二位,某已收到回函,均稱寧遠甚好,一切順遂。某心甚慰……」

  信至此處,後頭還有些關於南方商路與糧草的常例事務。李承風將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折好,擱在案上。

  錢明德,這個名字在他的布局裡已擱了一段時日了。南方人才線,走的是錢如山這個口子。錢如山是蘇州進士,交遊廣闊;

  而錢明德是前明禮部侍郎,治學嚴整,在江南文士中素有清望。若能引到寧遠來,於日後構建規度、延攬士心,皆是極要緊的一步。可這種人,絕不會輕易挪動。

  他們看的不是一時得失,是前路,是值不值得把下半輩子押上去。錢如山說,此人非真無意——乃觀望。觀望,便是還沒死心。還沒死心,便有得談。

  李承風鋪開紙,開始起草回信。寫給錢如山的,讓他轉給錢明德看——或者,不必一字一句轉,只將信中意思口述過去便好。

  有些話,落在紙上便太硬,讓人從口中從容道出,餘地反而更大。他寫得極慢,前後花了小半個時辰,中間停了兩回,改了幾處措辭。末了擱下筆,從頭看過一遍,覺得還成。

  折好,封緘,寫上抬頭。交給王三順,叫他轉給常平,走商路的道發出去。

  張虎在邊上候了這許久,竟難得地從頭到尾沒有出聲。李承風知道他有話。「想問什麼?」

  張虎果然開口:「大人,您這信寫了這半天,到底寫的啥?」

  「你想曉得?」

  「……不是特別想,就是,好奇。」

  李承風看了他一眼:「告訴他,寧遠還在。我們打算一直在這裡。問他,願不願來。」

  張虎沉默了一忽兒。「就這?」

  「就這。」

  張虎撓了撓腦袋,沒再追問。可臉上的神情,分明是沒料到會這般簡單。李承風沒有解釋。有些話,說得越少,越沉。這一封信,說白了不是在邀,是在告。

  告訴一個在南方暗暗觀望的人:北邊這裡,有人守著。守得住。不是一時,是打算長久地守下去。餘下的,看他自己選。

  傍晚,吳墨來做例行的情報匯攏。他將三節點的近況逐條說過,末了添了一句:「田二柱的事,我已知道了。聯絡口子暫且斷了,可有了新路數,對麼?」

  「是。他在摸底。還不到談的時候。」

  吳墨點點頭,不再多問。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住。「大人——那封信,錢明德那頭,在下以為,錢先生的判斷,是準的。」

  李承風看向他:「哦?」

  「此人還在觀望,便說明心火未熄。心火未熄,便還想做事。」吳墨頓了頓,「當真已冷了心的人,不會去打聽寧遠戰事的。」

  李承風沒有應聲,只是看著他。吳墨今日的帽子依舊戴得周周正正。他說完,行了一禮,便出去了。沒有等回應。也無需回應。

  議事廳里,又只剩下李承風和張虎兩個人。張虎今日難得地沒有廢話,只是走到屋角,將那壇雲清瑤送來的酒,輕輕搬到桌邊。

  拍了拍壇口,看了李承風一眼,便轉身出去。門帶上,聲音很輕。

  李承風看著那壇酒,又望了望窗外。天已黑透了。細雪早停了,遠處城牆上,火把仍穩穩地燒著,北風將火苗壓得微微有些斜,可是一盞也沒有滅。

  他伸手將酒罈拉近了些,指腹摸了摸冰涼的封泥,沒有拆。

  今日收到兩樁消息,田二柱,平安回來了;南邊的信告訴他,錢明德,還沒死心。

  都是好的。或者說,都是往好的方向在走。可這種時候,反而不宜喝酒。

  喝酒,要等一個當真值得慶賀的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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