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磨刀


  趙猛磨刀是有規律的,固定在每日傍晚,換崗之前。

  尋一處背風的矮牆根坐下,刀橫在膝上,摸出那塊隨身多年的磨石,一下,一下,穩穩地推。磨石是他自己的,不知用了多少年了,邊角都磨得渾圓,顏色是深灰里透出墨黑,掂在手裡看著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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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磨的時候他不說話,也不四下看。刀與石之間那種低沉的、吞咽般的摩擦聲,在暮色初降的安靜里,能傳出很遠。

  李承風頭一回留意到他這個習慣,是很早的事了。那時趙猛還只是個守備,後來李承風做了遼東總兵,趙猛跟著往上升,職位換了好幾回,這習慣卻從來沒變過。

  今日李承風特地在傍晚出來,便是來尋他。

  趙猛坐在北校場西側一段矮牆根下,脊背靠著夯土牆,兩腿伸直,刀橫在腿上,磨石已拿起來了。見李承風走過來,頭微微抬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又低下頭,接著磨。

  李承風在他旁邊的矮牆上坐下,沒有開口,先聽了一陣那刀刃擦過石頭的聲音。

  「這把刀,跟了你多少年了?」

  趙猛想了想。「十一年。」

  「可換過刀刃?」

  「換過一回。刃斷了,找鐵匠重新打的。還是照原樣,刃型、分量,都沒變。」

  李承風望著他手上的動作。那種穩,每一下的力道與角度都幾乎如出一轍——不是在使力,是在用心。「磨刀的時候,你在想什麼?」趙猛的手停了一霎,他這人本就說話慢,每句都要先在肚子裡轉上一圈。「沒想什麼。就是磨。」

  李承風沒追問,點了點頭。兩個人無聲地坐了一陣。

  「兩百零四個。」李承風開口,不是在詢問,是說。

  趙猛手上的動作停了。他望了一眼刀刃,又重新磨起來,聲音與方才一樣,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上回,三百一十七個。」

  「再上回,沒有這種打法,也就沒個確數。」趙猛說,聲音平平的,「那時候死的,沒人去數。」他說得平淡,已經不知該用何種語氣去承接的平淡。

  李承風聽著,沒有說「往後會更好」,也沒有說「傷亡總會降下來」。那種話,說出來是虛的,沒有用。

  兩個人又坐了一陣。

  「如今底下人的狀態,怎樣?」李承風問的是士卒。

  趙猛將刀舉起來,對著西邊殘存的一縷夕光看了看刃口,又擱回膝上。「折了人,自然有影響。可比上回強。上回打完,有幾個新兵嚇壞了,個把月沒緩過來。這回沒見著那種情形。老兵多了,撐得住。」

  「訓練這邊,預備哪一日重新開?」

  「後日。」趙猛沒有猶豫,「休了七日,盡夠了。」

  李承風點了點頭。「有想調一調的地方麼?」

  趙猛這次沉默得略長些,磨了七八下才開口:「有一處。第二回大戰,清軍用了一批步甲。跟上回不一樣。上回多是輕騎,這一回,步甲隊伍厚,專沖城門道。

  咱們的守城弩手,對付輕騎沒問題;對付步甲,便不大夠。弩矢穿透力,三十步內還成,過了三十步,步甲那層厚甲擋得住大半。」他說話簡短,條理卻清清爽爽,「我想練近程投石。配在弩手後頭,分兩層打。弩手壓遠,投石手專打進了二十步的步甲。」

  李承風聽完,只問:「要什麼?」

  「石頭。」趙猛答,緊跟著補了一句,「不——是要對的石頭。得圓,大小合手。太輕的發飄,太重的投不遠。我已叫人去城南河灘邊上收了,大約還差兩百來塊。再就是得練。從挑人開始——不是誰都能投得準的。這樁,我來選。」

  「挑多少?」

  「兩組,每組十五人。配兩個弩手連,可以交替。」

  「准了。石頭的事,叫常平替你協調。」

  趙猛點了點頭。他將刀從腿上拿起來,對著天光又將刃口仔仔細細端詳過一回。這一回他滿意了。

  磨石收回腰間布袋裡,刀豎起來,刀背在夕照里泛著一層沉沉的烏光,然後插回鞘中。整套動作不快不慢,一氣呵成。

  「磨得了?」李承風問。

  「嗯。」

  「怎麼才算磨好?」

  趙猛想了想,將刀又拔出來,把刃側過來,刃口迎光,示意李承風看:「瞧這裡。光是勻的。沒有豁口,也沒有跳光。便是好了。」李承風就著光看了一息。果然,整條刃口的反光勻淨如水,沒有分毫凹凸。

  「十一年。」他說,「早該會了。」

  趙猛把刀插回去,沒有接話,站起來,拍了拍腿上的土,說了一句:「大人,我吃飯去了。」李承風望著他走遠,嘴角微微牽了一下。那笑不大,可是真的。

  北校場的訓練,後日便重新開。消息傳下去,各營的反應並不相同。老兵那頭,泰半面無表情,接到傳令便接了,有人當晚自己摸黑把長槍槍頭擦了一遍,有人尋同袍寥寥說了幾句,第二日照常睡到換崗。

  新兵那邊,多少有些發沉——不是抗拒,是還沒從大戰里完全回過魂來。聽見消息,有人默了片刻,又有人很快應了聲「是」,各自散了。

  黃四那頭最是利索。收到傳令,大嗓門吼了聲「曉得!」,回頭便去攏他那批人,嗓門震得屋瓦嗡嗡響:「都給老子預備好,後日開練!誰要是把腿腳歇軟了,別怪我事先沒言語。」

  周大壯的騎兵這邊,情形稍有不同。他的五百騎,在第二回大戰里折了將近七十騎,馬匹另傷了三十餘匹。補員的問題至今還沒著落。他專程來尋李承風談過一回——戰馬這塊,城裡只剩一批老馬,堪用的不到二十匹。

  若要恢復戰力,要麼尋馬源,要麼減編制。他更情願減編,先保精銳,等有了馬源再往外擴。李承風當時便答應了,叫他先照精銳核定,馬源的事,慢慢想法子。他已托南面的周仁昌幫忙探問,蒙古那邊的馬販子可有合宜的路子。

  這些事,每一樁,都是大戰之後必然要面對的。每次打完,便是如此——清點,修復,重建,再預備下一次。從無例外。

  吳墨尋來時,李承風剛從校場回來,正坐著喝水。吳墨進來,將一張窄窄的小紙條擱在案上。「宋志遠的。」李承風拈起來看。宋志遠的字極小,每回傳信都密密地寫,省紙,已成了一種固定的做派。

  紙條上字不多:南京那頭,弘光已亡;魯王監國於浙東,唐王起於福建,兩家暗中較勁,各有擁躉。江南士紳,多還在望,尚未投向哪一方。

  鄭家兵馬,據聞已與唐王一系有過接觸,未成。另,有傳言,清廷有意招撫南方殘餘,條項未明。請大人留意。

  李承風將紙條看過兩遍,擱回案上。「你如何看?」

  吳墨立在桌邊,手背在身後。「魯王與唐王,兩家內耗,是大忌。清廷若當真著手招撫南方,這兩家,都會是餌下的魚。只要給足了好處,總有撐不住的。」

  「鄭家那頭呢?」

  「鄭家握著水師,是這一局裡真正的活子。他們不投,南方便還能殘存一口氣。」吳墨頓了頓,「可鄭家,也是人。是人,便有索求。」

  李承風盯著那張窄窄的紙條,默然半晌。「清廷招撫南方,與我們這邊,有什麼干係?」

  吳墨抬起眼來,答得毫不迂迴:「若南方殘明諸股盡數歸了清廷,則天下大勢,便大抵落定。寧遠,便成了真正孤懸的一枚子了。可若南方能撐得住——哪怕只是撐,不必打——清廷便須分心。寧遠這邊,壓力便輕一分。」

  「所以,南方撐得越久,於我們,越有利。」

  「是。」

  「那我們,能做些什麼?」

  吳墨沉默了數息。「眼下,什麼也做不了。可後頭,能等一個合宜的時機,向南方遞一個信兒。告訴他們——寧遠還在。遼東,還有人

  。這於那邊尚在觀望的人心,多少,有些份量。」

  李承風將這話在心裡轉了一回,開口:「這樁事,先擱著。時機不對,不能妄動。南邊的局勢,再盯著看看。叫宋志遠跟緊些,有變,隨時報。」

  「是。」吳墨行了一禮,轉身要走,李承風又叫住他。

  「你方才說,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等。等怎樣的時機?」

  吳墨略略一想。「等一個,叫南方那些人覺著,投向我們,比投向清廷更合算的時機。」

  「或者——」李承風說,「叫他們覺著,清廷,靠不住。」

  吳墨怔了一瞬。然後緩緩點了一下頭,神色間有一絲什麼東西亮了亮,又被他輕輕壓了回去,只是平平靜靜地應道:「大人思慮,比在下深了一重。」

  李承風沒有接這句讚譽。他將那張紙條仔細折好,收進匣中。「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校場後日開練,你去瞧一眼,把情形報我。」

  「是。」

  那夜,李承風在案前坐到極晚。面前攤著一張地圖,是他自己手繪的。從來到此地便一點一點往上添注,如今已密密麻麻。遼東驛路,錦州方位,寧遠城防,南線商道,盡在其上。

  各色墨跡交織,乍一看紛雜無緒,可他自己瞧得明明白,每個點,每條線,意味著什麼,他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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