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來人


  沈維周這個名字,李承風是第一次聽說。

  

  常平來報時只說是城門那邊攔住一個人,要見遼東總兵。口音北方的,帶了一個隨從,兩匹馬,隨從那匹馬的背上馱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行李包。

  攔下來一查,裡頭是書,一捆一捆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書。

  「自報家門,說叫沈維周,山東人。前明兵部的一個主事,官職不高。」常平頓了頓,「可他說手裡有東西,值得大人見一見。」李承風擱下筆,抬起眼:「什麼東西?」「他沒說。只說跟大人當面講。」常平又補了一句,「搜過了,身上沒有鐵器,隨從也乾淨。那批書也翻過,確是書。有幾本我認不大出來,不大像是尋常的。」

  李承風將案上的公文往旁邊推了推。「帶過來。」

  沈維周進來時,李承風先將他上下打量了一回。四十出頭,中等身量,穿一件尋常的深藍棉袍,洗得有些發白了,卻乾淨。

  不是落魄的髒,是趕遠路之後那種風塵僕僕的皺。臉型偏長,眉濃,眼神不躲不閃。見了李承風,端端正正行了個禮,沒有那種見高官時慣有的拘謹。「沈維周,見過李總兵。」

  「坐。」李承風指了指對過的椅子,自己沒動。等他坐下,才問:「從哪來?」「山東。走的海路,在營口上的岸,又一路往北。」「山東眼下,是什麼光景?」沈維周沒有繞彎子:「大半已是清廷治下。我在的那座縣城,去年秋里換了旗。官衙換了人,我便走了。」「為什麼往北?往南,更近便些。」

  沈維周看了他一眼。「往南,是逃。往北,是找人。」李承風沒作聲,等他往下說。

  「我聽說寧遠守住了。兩回,都守住了。」沈維周的語氣是陳述,不是在奉承,「就想親眼來瞧瞧——守著這地方的人,是什麼模樣。值不值得來。」「怎麼才算值?」「來了,再看。」

  答得乾脆。李承風面上不顯,只問:「你說手裡有東西,值得我見。是什麼?」

  沈維周從袖中取出一隻布包,擱在桌上打開。裡頭是一疊紙,疊得整整齊齊。他抽出那一沓,放到案前,輕輕推過來。「這是在兵部做主事那幾年,在下整理的遼東、山東、河北三省兵力備檔。原檔在部里,早朽了。

  在下有個習慣——凡是經手的重要文書,會默寫一份留底,自己存著。」他頓了頓,「這裡頭,從萬曆年間到崇禎十四年,整整三十年。哪年哪營,多少人;哪年哪營裁了,並了;哪段邊牆是誰主持修的,耗了多少銀錢。盡在裡頭。」

  李承風拿起那疊紙,翻了幾頁。工整的小楷,密密匝匝,每一條都綴著年份、地名、數目,格式一毫不亂。不是臨時拼湊能湊出來的東西。

  翻到一頁寧遠衛歷年兵力錄——萬曆二十八年至崇禎十三年,每隔兩三年一條。盛時近一萬兩千人,至崇禎年間只剩三千出頭。衰減的脈絡,清清楚楚。

  他將這疊紙擱回案上,看著沈維周。「這些東西,你帶了多遠的路?」「山東到營口,海上六日。上岸到此地,陸路又十二日。」「沒出岔子?」「過了一回清軍盤查。書拆散了分兩匹馬馱。夾在書裡頭,查的人沒細翻,放過去了。」語氣平穩,不像邀功,只是陳事。

  門口,張虎一直沒出聲。這時候,忍不住多看了沈維周兩眼。

  李承風將那疊文件收攏好,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在兵部,做了幾年?」「十一年。主事六年,後來升了一階,員外郎,兩年。然後大明就——」後半句沒有說完,略略一停,「就那樣了。」「員外郎,兵部。也就是說,不單管檔案,還經手過實務。」

  沈維周點點頭:「經手過。可說話的分量不重。主要,是做文書與核算。上頭拍板之前,將各方報來的數目對明白,保著不出紕漏。」核算。對數目。

  李承風把這幾個字在心裡過了過。「何進——你可認得?」沈維周怔了一息,顯然沒想到會聽見這名字。「何……進?哪一個何進?」「原清軍漢軍旗的糧草官,從前在遼東管兩衛調度。如今,在我這裡做事。」沈維周搖搖頭。「這名字,不曾聽過。」面上沒有變色,也沒有顯出刻意的熱絡。

  「你到寧遠來,打算做什麼?」沈維周答得直接:「我能做的,便是這些。理文書,核數目,做帳,對檔。大人若用得上,我便做。若用不上,我將這疊東西留下,另謀去處。」

  「另謀去處——往哪謀?」沈維周默了一息。「還沒想好。」這回答是實的。不是那類「若大人不收留,在下便無路可走」的軟話,是真的還沒想過。李承風反倒因這句實話,多看了他一眼。

  「你那隨從,什麼人?」「同鄉,姓陳,叫陳大壯。不識字,力氣大。一路替我扛行李。」沈維周頓了頓,「他跟來,是因家中沒了人。我走,他便跟著走。他自己,也不曉得往哪去。」

  談罷,李承風叫常平先將人安置在城內一處空房裡。隨從陳大壯一併住下。三日內給答覆,這幾日可在城中走動,只不能出城。

  沈維周應得毫無猶疑,跟著常平走到門口,又回過身來。「大人,那一疊東西先留在這裡。不管用與不用——算是在下,來的見面禮。」李承風點了點頭,沒有說客氣話。

  人走後,張虎掩上門,撓了撓腦袋。「大人,這人——靠得住麼?」「不曉得。三日,看看。」「那我多遣兩個人,暗中盯著?」「盯著。莫叫他覺著。」

  張虎應聲去安排。李承風將那疊文件重新拿起來,又翻了幾頁。翻到一頁山東段的邊牆記錄,萬曆四十年,某段邊牆年久失修,撥銀三千兩重修,包給了某家工程商。

  驗收出了紕漏,被退回重做——這種細節,官面上的檔案往往一筆帶過。這份記錄卻寫得明明白白:哪個環節塌了方,最後怎麼補的救。不是尋常人,做得出的記錄。

  吳墨進來時,李承風將文件遞給他。吳墨翻了約莫一刻鐘,沒有全看,只揀要緊處多停片刻。放下,說了一個字:「真。」

  「怎麼斷的?」「裡頭有些數目,與我從前查過的檔能對上。

  有幾條,卻是我沒見過的細節。若是偽造,造到這個地步,比真的更耗力氣。」吳墨又道,「再者,這格式,是兵部的路數,不是外行人能仿的。我在京城見過相近的檔冊,體例,是對的。」「人呢?」吳墨想了想。「給我三日。盡夠了。」

  沈維周在城裡住下的第二日,李承風去城東走了一趟。不是專程去,只是方向剛好經過。眼角掃了一眼那扇門——門開著。

  沈維周坐在裡頭,桌上擺著他自己帶來的書,正在看。那個隨從陳大壯,坐在門口台階上,捧著一隻碗吃飯,吃得極專注。腳邊擱著一雙還沒上腳的新草鞋,不曉得從哪裡弄來的。李承風走過去了,沒有停。

  第三日,吳墨將查到的東西帶來了。一張紙,寫得簡略:沈維周,山東濟南府人,萬曆四十六年舉人,天啟二年進士。授兵部主事,歷員外郎。

  崇禎十五年去職,緣由未詳。在部期間,有同僚記其「為人周正,不善逢迎,數次駁回上官虛報,以此得罪」。山東那邊的底細,托宋志遠那頭探過一程,說他去年秋離開濟南,此後下落不明。與他所說走海路北上的時辰,對得上。

  「數次駁回上官虛報。」李承風將這幾個字,輕輕念了一遍。「所以在部里挨了十一年,到底還是個員外郎。」吳墨說,「這種人,不是沒能耐,是不會做官。」「不會做官的人,做事反倒踏實。」

  吳墨點了點頭,補了一句:「大人若用他,可從檔案與核算起手。他那一疊東西是真貨色。往後有相類的活,他能做。」

  李承風將那張紙折好,立起身來。

  第三日午後,他踏進沈維周住的那間屋子。沈維周放下書,站起身。

  李承風開口,沒有寒暄。「留下來,還是走。你自己揀。若留,給你一個職。暫隨何進,做糧草與文書的核算。用熟了,再論其他。若走,我送你出城,路上帶足乾糧。」沈維周立著,沒有立時答。過了幾息,忽然問了一句:「大人——寧遠,守得住麼?」

  李承風望著他。「兩回,都守住了。」沈維周又默了短短一霎。「我留。」便這兩個字。

  李承風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沈維周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大人。我那隨從陳大壯——力氣大。能不能也給他尋個活計?不必工錢。管飯,就成。」

  李承風腳步沒停。「讓他去找趙猛。就說我講的——叫他跟著練。」門外,陳大壯正坐在台階上,聽見「趙猛」這名字,茫然地抬起臉,不曉得是誰。沒關係。他很快,就會曉得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