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下餌
田二柱再來時,已是清明前後。天已晚透了,他仍走常平安排的那條僻路,進議事廳前,先在外頭停了一刻鐘,確認身後乾淨,才踏進門來。
這是他多年不變的規矩——每回返城,都要在外圍靜靜觀察一遭,從不曾省過。
進來後,他沒有坐,立在案前,將一個不起眼的小布包擱在桌上。「成了。」他說。
李承風望了那布包一眼,沒有立時去拆。「說說。怎麼成的。」
田二柱深深吸了口氣,像是在將這兩個月攢下的每一道細紋,從頭濾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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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底。趙某這個人,每月往老家送一回錢,雷打不動。走的是一個姓胡的腳夫,遼陽本地人,常年在這條線上跑腿,名聲還算穩當。趙某用他,用了快一年了。」
「嗯。」
「我得先把這個胡腳夫,挪開。不能叫他出事,出了事,會有人追查。要叫他,自己不幹了。」李承風點了點頭,由他往下說。
「我托人散了一則消息。說那胡腳夫前不久攬過一趟活,將一筆銀錢送往錦州以南的某個村子,半道上叫兩個游騎劫了,折了大本。消息是假的,可我編得與真的一般無二——日子,地頭,人物,樣樣對得上。縱是胡腳夫自己聽見了,怕也要愣上一愣。」
「他如何應?」
「他頭一個反應,便是去查,這樁事,到底有沒有。可越是查,便越是糊塗。劫銀的人,尋不見;失銀的主家,也尋不見。整樁事像憑空從地底冒出來的,偏偏已在跑腿這一行里傳遍了。主顧們聽說,有人便不敢再用他了,一個被疑丟過大宗銀貨的腳夫,誰還敢將身家託付?」李承風聽到這裡,已明白了。「他自己,撐不住了。」
「對。兩個月光景,他丟了大半主顧。自己也查不出個所以然,末了索性將跑腿這營生先擱下,回遼陽做旁的去了。這是他自個兒的決斷,無人逼他——可他那決斷,確是被那一則消息,硬生生逼出來的。」
李承風望著田二柱,沒有出聲。這手法,乾淨。沒有傷著一個人,沒有鬧出半條人命,一道原本擋在路上的坎,便被這般悄沒聲息地挪開了。
「胡腳夫一撤,趙某怎辦?」「另尋腳夫。他這樁事,月月要做,停不得。可趙某為人素來小心,新腳夫,他不敢輕易託付。前前後後打聽了許多人,挑挑揀揀,最後,挑中了我安排的那一個。」
「你安排的那個,什麼底細?」「姓孟,叫孟二。也是跑腿這一行里混飯的。名聲不算響,可極穩當,從未出過差池。我讓他在這一年裡頭只接些零碎小活,慢慢攢口碑,等的,便是這一天。」
「趙某如何尋到孟二的?」「通過同營一個伙夫。那伙夫並非我們的人,是趙某自家尋去問的——問他近來哪個腳夫靠得住。伙夫隨口報了三個名,孟二,是其中之一。趙某挑中孟二,全是他自個兒的主意,並非我將人硬塞到他眼皮子底下。」
李承風聽到此處,緩緩點了點頭。田二柱又道:「這一步,最是要緊。趙某用孟二,起初是三兩回碎銀子的小活,孟二每回都準點送到,簽收回執清清爽爽,半分岔子也無。三回之後,趙某才開始叫他送大宗——便是按月捎回家去的那種月例。」
「如今,第幾回了?」「第五回。兩回大宗。孟二已在他那裡,立穩了腳跟。下面,便是切進去的時候了。」
李承風立起身,踱到窗邊。外頭已是墨黑一片,城裡燈火疏疏,遠牆上守軍的火把靜靜燃著。兩個月的布子,每一步都不顯山,不露水,可每一步,都將那枚楔子往深處推了一分。他回過身。「切入的方案。」
田二柱道:「下一回,孟二送錢回趙某老家時,會多帶一封信。這信,不是寫給趙某老娘的。是寫給他弟弟的。」
「弟弟?」「便是趙某那個瘸了腿的兄弟。我細細打聽過,這弟弟今年二十六,比趙某小四歲。腿廢了,干不得重活,人卻沒有廢。識字,素日在村里替人做點筆墨帳目,是那一片少有的能讀能寫的人。那封信,便是寫給他的。」
「信里,寫什麼?」田二柱略略一想,將腹稿慢慢道出:「頭一封信,不寫大關節。便寫些尋常話——說聽聞貴宅有位長兄在錦州供職,多年辛苦,見他月月寄錢不輟,心下著實感佩;
又說,自己也曾有過相似的遭際,曉得在敵占之地謀生,步步不易。最末,只留一道極細的口風:若日後有不便之處,可隨時,托孟二帶話。」
李承風聽完,一針見血:「你這是在給弟弟下餌。」
「是。弟弟腿雖廢了,腦子卻清明。他見到這信,心裡頭一個念頭必是警覺。可他不會去告發——告發,便連自家兄長也一併牽了進去。他也不會立時便回信,總要先將那人的底細,暗暗瞧個分明。可他,會把那封信留下來。他還會,去同兄長商量。」
「所以,最終替我們叩開那道門的,不是趙某——是他的親弟弟。」「對。從弟弟那頭叩門,比直直地尋上兄長,安穩十倍。兄長在清軍那邊,周遭全是一雙雙眼睛;
弟弟在村子裡,是安穩的。我們只消與弟弟連上線,弟弟與兄長之間,便是天生的血脈橋樑。他們兄弟間傳些什麼,任誰,也不會生疑。」
李承風回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布包上。「這是什麼?」田二柱將布包解開。裡頭是幾張銀票,幾枚銅錢,還有一張折得齊整的紙。
「是孟二最近一趟替趙某送錢回家的樣品——銀票的尺寸,銅錢的成色,還有外包的紙。我特意留下一份,呈給大人過目。下一封信,信封信紙的做法,要照著這個樣子來,不能叫他一眼便瞧出來路不同。」
李承風拈起那張紙,又看了銀票與銅錢。「信,你可已擬了?」田二柱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片,遞過來。「初稿在此。請大人過目。」
李承風展開。字不算太好,卻端端正正,是那種識字不多、卻用了心的人一筆一筆寫下的模樣。這分寸,是田二柱故意拿捏的——這封信將來落到趙某弟弟手裡,斷不能像公門文書,須得像個尋常人,寫給另一個尋常人。信不長,正文這般寫著——
至堅兄台啟:冒昧致書,懇請先勿見怪。愚自遼陽來,偶聞貴宅長兄在錦州軍中供職,每月寄銀回家以養母親及兄長,心實感佩。愚父早年亦在外地討生,所寄銀錢,常托人輾轉,其中艱辛,愚少時親歷,故見兄之事,心有戚戚。
愚今在遼陽,有些薄面,若貴宅長兄寄銀回家途中或有不便之處,愚或可略盡綿力。又或貴宅有他事相托,愚亦願勉力一試。事不必急,閒時回信即可。回信仍交孟二腳夫便妥。敬頌時安。遼陽——孟達元頓首
李承風看罷,將紙輕輕擱在案上。「孟達元,是誰?」「是在下捏的一個化名。孟達元與孟二,同姓。孟二送信,旁人眼中,便是同宗相幫,順理成章。」
李承風將信重新折好,沉吟了片刻,點出幾處可調之處。「『每月寄銀回家以養母親及兄長』——這一句,太具體了。直直點破他家中老母與病弟,弟弟看了,頭一瞬便是警覺。只留『每月寄銀回家』便夠了。其餘的,抹去。」「是。」
「『其中艱辛,愚少時親歷』——這一句加得好,給孟達元這個人添了來歷。可『少時親歷』四個字,聽著像是賣慘,會顯得不大自然。換成『其中辛酸,愚略有體會』。淡一點,反倒更真。」「是。」
「末一段,『或貴宅有他事相托』——頭一封信,不必將門開得這般大。只講『寄銀錢』這一樁事便好。旁的話,留待往後,慢慢再說。」田二柱重重應了一聲:「大人慮得周全。」
「還有一處。署名『孟達元頓首』——『頓首』二字,去了。那是讀書人慣用的套話,一個尋常遼陽商人,不會這般收尾。空一行,或只寫『孟達元上』,便好。」「是。在下改過,再呈大人過目。無誤,便發。」
田二柱走時,已是三更天了。李承風沒有送他出門,卻從案後立起身來,望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兩個月不曾多言幾句的人,今夜將這一整盤棋的紋路原原本本攤在燈下——每一句,都是實的;每一步,都是乾淨的。這種人,是真正好用的人。
田二柱的身影沒入廊外的夜色後,張虎推門進來,眼眶下也泛著一層淺淺的青。他沒有問方才議的是何事,只瞥了一眼案上還攤著的那張信稿,又望了望桌角那壇雲清瑤的酒——仍在原處,封泥未動。
「大人,還不歇?」「再坐一息。」張虎不再勸,只上前將燭芯輕輕剪短了些,叫光更穩些。然後退出去,將門悄無聲息地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