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化解


  蠟燭滅了之後,石室里黑得什麼都看不見。我站在門口,手電筒的光照在棺材上,光柱里有灰塵在飄,一粒一粒的,像碎了的星星。老朱跪在棺材前面,額頭貼著地面,肩膀還在抖。他沒有起來,也沒有說話,就那麼跪著,像一尊石像。

  土撥鼠從我腳邊鑽過去,走到棺材旁邊,蹲下來,仰著頭看著那道裂縫。它的鼻子一抽一抽的,鬍鬚微微發抖。

  「她走了。」它說,聲音很低。

  「走了?」

  「魂散了。不是散了,是——走了。去她該去的地方了。」

  我走到棺材旁邊,手電筒的光照進那道裂縫裡。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眼睛,沒有光,只有黑暗。空蕩蕩的,像一口普通的棺材。

  老朱慢慢抬起頭,看著棺材蓋。那張臉上全是淚,不是哭的那種淚,是——說不清。眼眶紅著,鼻頭紅著,嘴唇在抖。

  更多內容請訪問🌌Sᴛ𝐨𝟱𝟱.𝗖𝗢𝗠☄️

  「師娘。」他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伸出手,把棺材蓋上的信拿起來,折好,塞進懷裡。然後他站起來,腿在發抖,膝蓋咯嘣響了一聲。他扶著棺材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我。

  「走吧。」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您師娘她——」

  「她走了。她原諒師父了。」他頓了頓,「也原諒自己了。」

  我們走出石室,穿過地下室,上了台階。老朱走在前面,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手電筒的光照著前面的路,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截快要折斷的樹枝。

  出了洞口,天已經黑透了。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像一把鐮刀。月光照在大佛身上,石雕的臉在月光里泛著冷光。低眉垂目,還是那個表情。可我覺得它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它輕了。像是壓在它身上的什麼東西沒了。

  老朱走到佛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師父,師娘走了。您可以安息了。」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松脂的香味。大佛沒有回答。可風停了。整個院子安靜得像一幅畫。

  我們走出山門,沿著山路往下走。月光照在石板路上,灰濛濛的,像鋪了一層霜。土撥鼠趴在我肩膀上,爪子搭在我領口上,下巴擱在我肩窩裡。它沒說話,我也沒說話。老朱走在我前面,他的背還是很駝,可步子比來的時候穩了一些。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小王。」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替我師父師娘了了這樁事。」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攥在手裡,「這封信我找了十幾年。找到了,不敢拿出來。我怕師娘看了更恨師父。可你今天來了,我就想,不能再拖了。她等了八十年,夠了。」

  他把信塞回口袋裡,轉過身,繼續走。

  「朱叔,您回南山別墅嗎?」

  他搖了搖頭。「不回了。我去我姐姐那住幾天。然後——再說吧。」

  他沒有回頭,一步一步地走遠了。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棵老樹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路的盡頭。

  土撥鼠趴在我肩膀上,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吐了出來。

  「鼠爺。」

  「嗯。」

  「你說,她真的原諒他了嗎?」

  土撥鼠沉默了一會兒。「原諒不原諒,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她走了。走了就是放下了。放下了,原不原諒就不重要了。」

  我沒有再問。

  回到南山別墅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保安亭的燈還亮著,黃濤坐在椅子上,煙叼在嘴裡,沒點。看到我進來,他把煙取下來,塞回煙盒裡。

  「解決了?」他問。

  「解決了。」

  他沒再問,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林雨趴在桌上睡著了,身上蓋著黃濤的外套。她的呼吸很輕,睫毛微微顫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我坐下來,把外套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土撥鼠跳上桌子,蹲在三個牌位旁邊。它用爪子碰了碰陳老太太那個牌位,又縮了回去。

  「那老太婆的魂,什麼時候歸位?」它問。

  「明天。」我說,「明天就歸。」

  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