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兄可吃過狗食?
殷氏夫婦年歲已大,家中大小事務皆由殷年這個長子接管,這三年他生得愈發丰神俊朗,前不久還中了探花,可謂風頭正盛,頗有一家之主的風範。
殷歲身上的繩索被解開,她一把拽下口中的破布,望著她的阿兄,眼中說不清是憤怒多些還是委屈多些。
「是我不願回來嗎?阿兄可知,我的刑期早在幾日前就滿了,我頂著風雪在莊子外等了你們一天一夜,可你們誰來接我了?我身無分文,你又知我是怎麼回來的?」
「我只穿了一件粗布衣裳,頂著雪走了三天才走到京城!我的腳被凍得生瘡流膿,路上一口飯一滴水都沒有,這些阿兄全然不知,你只道我不願回家,可你看看這家中,哪裡還有我的位置!」
殷歲的控訴讓在場的幾人都沉默了。
殷年雖嘴上不饒人,到底是心疼這個妹妹的,眼底多了幾分不忍。
陸雲霜見氣氛不對,及時開了口:「表妹!你不要怨恨姨父姨母,都是我的錯,他們早就想去接你,是我記錯了日子,讓你吃了這麼多苦頭,你要怨就怨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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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歲聽了只覺可笑:「我的爹娘和阿兄都不記得我刑滿的日子,倒有勞你這個表姐記著,怪不得爹娘疼愛你,阿兄也滿心滿眼都是你,你在他們心裡真是比我要緊些。」
「夠了!」殷年暴怒,抬腳便將殷歲踹翻在地。
「你做出這副陰陽怪氣的樣子給誰看!是我們逼你去莊子的嗎?是我們讓你謀害長公主的嗎?你做出那種陰毒之事受了罰,不想著悔過,倒將氣都撒到雲霜身上,你若有雲霜一半的善良懂事,我們又怎會對你感到厭煩!」
殷年這一記窩心腳用了十足的力道,殷歲本就帶著傷,這下更是疼得臉色煞白,五臟六腑都好似裂開一般。
陸夫人心疼不已:「年兒!你妹妹才剛回來,你這是做什麼啊!歲歲,讓娘看看,可打疼你了?」
「娘,您少慣著她!我不過踹了她一腳,還能傷著不成?」
「你閉嘴!」陸夫人怒斥,然後便俯身去扶殷歲,這一扶便瞧見她的衣裳滲出了大片的血跡。
「血!怎麼這麼多血?」
陸夫人大驚,趕緊撩起殷歲的袖子,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遍布的傷痕。
先是被下人們五花大綁,又被殷年踹翻在地,尚未癒合的傷口全部綻開,止不住地往外滲血。
看著自家女兒這一身的傷,陸夫人心如刀絞。
殷歲卻躲開了對方想要觸碰的手。
她淡淡地將袖子扯下,平靜得像個外人:「不過是在莊子裡吃了些教訓,習慣了。」
陸夫人早已哭成了淚人:「我的寶貝女兒,你是我們嬌寵著長大的,我們都捨不得讓你受半點委屈,如今卻……都是娘不好,娘沒護好你,那些天殺的奴才,怎麼能這樣折磨你!」
殷年在看到她那身傷痕後,原是生出了些許心疼,可再一看對方那冷漠疏離的模樣,頓時怒從心起。
「你從前在家裡嬌縱就罷了,難不成去了莊子也學不會收斂?若非你使性子,平白無故她們怎麼會打你?」
殷歲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原來在她的阿兄眼中,她被罰,受盡凌辱,都是因為她性子嬌縱?是她和該的?
她扯著嘴角,笑得諷刺:「阿兄說笑了,我一介罪奴,哪裡敢使性子。」
殷年最看不慣她這副陰陽怪氣的樣子。
「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們欠你的嗎!在外頭過了三年,連話都不會好好說了?」
「阿兄可曾吃過狗食?」
殷年以為是在罵他,大怒:「殷歲你放肆!我不過說你兩句,你竟然……」
「我吃過。」
殷歲打斷了他的話,同時也掙脫了陸夫人的手,踉蹌著站起身來。
「這三年,爹娘和阿兄大概從未派人打聽過我的狀況,否則便會知道,我在莊子裡缺吃少穿是常有的事,責打懲罰更是家常便飯,她們會將所有髒活累活都推到我身上,我上午要砍柴,下午要洗衣,晚上還得刷恭桶,只有幹完了活才有吃的,還只能吃別人剩下的殘羹,有時候連殘羹剩飯都沒有,為了果腹,泔水我也是喝過的。』
「有段時間莊子裡來了條狗,莊子裡的人很喜歡那條狗,日日給它白米飯,有時還會給幾塊肉,我饞得不行,於是趁夜裡大家都睡下了,去偷狗吃剩的飯菜,後來被發現了,挨了幾十個鞭子,被打得半死不活,卻還是要爬起來繼續幹活。」
她涼薄的眸子注視著面前的幾人,清冷的聲音像是刀子,狠狠地刺穿了他們的心。
「所以阿兄想岔了,我是嬌縱愛耍性不錯,可在莊子的那三年,我比任何人都聽話,都乖順,挨罵也好,挨打也罷,哪怕受盡委屈,我也沒吭過一聲,因為我不敢,一旦反抗了,就會被打得更厲害。」
殷歲說的這些話,他們連想都不敢想。
她是家裡的掌上明珠,十幾年來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這樣一個從未吃過苦的人,竟然被逼得要跟狗搶食。
殷年的眼眶也染上一抹紅。
畢竟是他唯一的妹妹,她的嬌縱性子也是他寵出來的,做哥哥的,怎麼會不心疼呢。
「那些奴才慣會拜高踩低,你如今也算……是磨好了性子,既然回來了,就不要再生怨,本就是你有錯在先,謀害長公主這樣的大罪,受些苦也算不得什麼。」
聞言,殷歲的眼神霎時冷了下來:「所以,阿兄還是覺得當年的事是我所為?」
殷年眉頭一皺,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絲心疼蕩然無存。
「你又在鬧什麼?難不成又要把髒水都潑到雲霜身上?做錯了事就該認!雲霜在我們家住了這麼多年,她是什麼性子我們還不知道?她怎麼可能做出謀害長公主清白這種事!」
殷歲心中已是悲涼一片,反問:「那我呢?我難道不是你們看著長大的嗎?難道我就能做出那種事?」
「殷歲!你差不多行了!雲霜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你要這樣污衊她?」
殷歲深吸一口氣,看向殷氏夫婦:「爹娘,你們也不信我?」
殷氏夫婦愣了愣,不自在地躲開目光。
陸雲霜沖了出來,將二老護在身後。
「表妹!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一直怪我搶走了姨父姨母的寵愛,所以才想讓我替你頂罪,若這樣能讓你好受些,你便怪我吧,可姨父姨母年紀大了,你不在的這三年,他們日日憂心,身子愈發差,你就不要再傷他們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