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太難


  姜佑安卻提筆寫道:「民之逃,非樂流離,實有不得已。賦重役繁則逃,吏貪胥擾則逃,豪強兼併失其田則逃,水旱災荒無以為生則逃。

  強令歸鄉,而田業已失,徭賦如故,歸而復逃,終無益也。故安輯之要,在撫不在逼。

  輕其徭賦,墾荒者免賦三年,使民有業可守;許其就地附籍,不必強歸故土,使民有所安依;整飭州縣胥吏,禁其額外誅求,使民無所畏避;清查豪強蔭戶,奪其私附之民,使戶籍歸公。

  遇災先行賑貸,不待民散而後圖之。寬以時日,漸次招撫,民自安業,戶籍自實。」

  在下面走動著看答卷的學正,在這兩人號舍前站立的時間最長。

  溫子霖的答法,看著便痛快,他們這些做官的,怎不知刁民常有,大部分是安居樂業的,可偏偏就有那些刁民煽動著和朝廷對著來。

  不竣法,怎治刁民,怎得安定?

  也有學正看著,覺得只知以嚴刑驅民還鄉,不問逃亡之由,民無生路則逃愈甚,括戶愈嚴則隱匿愈深,終歸是治標不治本。

  

  但看姜佑安的答法,沒那麼剛猛果決,卻每一步都落到實處,算著百姓的生計,算著朝廷的稅賦,也算著天下長治久安的根基。

  可卻太難做了,賦稅少了,國庫空虛,又拿什麼抵禦寇邊?

  賦重,貪吏,豪強,這三個哪一點好解決?

  人心,貪的才是大多數,要是無欲無求的多,那逃戶怎會日益增加?

  這小三元想法是極好的,卻誠誠是太難。

  即便他列出了具體措施,也是太難。

  五道策論,姜佑安寫得極慢,每一道都反覆斟酌,直到天黑前才交卷。

  三場考完,也不能立馬放出去。

  還得等學正這些考官確認一切無誤後,明日才能放出。

  九月二十七日,姜佑安走出貢院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睡了四天晚上那號舍,他真是渾身酸痛,哪哪都不舒服。

  秋娘和姜梨早就等在門口了。

  姜梨揮著手飛跑了過來,「大哥!身體可還好?」

  姜佑安笑著摸摸她的頭,「還行。」

  住號舍可真是苦,比吃爹做的飯還苦。

  姜梨迅速給他把了個脈,一聽就是沒吃好也沒睡好,脈象都不似平常沉穩有力。

  她有事沒事就給家裡人把脈,郎中做久了,下意識的習慣。

  看到家人的臉,腦中下意識想的都是氣色好不好,是不是有什麼病灶。

  「大哥辛苦了,回家好好養養。」

  秋娘趕緊遞上一個食盒,「快吃點東西,餓壞了吧?」

  姜佑安接過食盒,心裡暖暖的。

  不管考得怎麼樣,家裡總有人等著他。

  這種無條件的支持,真是難能可貴。

  他看的書不少,自是知曉,並不是天下所有的家人都會真正地愛家人。

  好些傷人最深的,反而是家人。

  先生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姜佑辰把一顆糖放到了他嘴邊,「大哥快吃,這絕對是魏州最好吃的糖!」

  他來魏州可沒閒著,哪家的糖最好吃,哪家食肆客人最多,這些他都了如指掌。

  姜佑安張嘴把糖吃了進去,他有些詫異,這糖入口甜潤,還帶著淡淡的牛乳香氣,不像麥飴那樣粘牙。

  「好吃。」

  姜佑辰很是得意,「這石蜜在端州都沒見過呢,好妹妹最是喜歡,隨身裝一荷包呢。」

  姜梨順手就拿了一塊放進了嘴裡,這和乳糖有些像,卻和前世的格外不同。

  石蜜中添了米粉進去,沒那麼黏,口感還有些細密的沙粒感,很是不錯。

  就是價也是真貴,五百文一斤,直接能買二十斤飴糖。

  所以能吃得起的人並不多。

  姜佑安想想家裡才進了千兩銀,順口道,「下回會試我也帶些。」

  秋娘輕點頭,柔聲道,「到時娘都給你備上。」

  馬車上人齊了,緩緩往前駛去。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回了官舍,車上嘰嘰喳喳話沒停過。

  家中鍋里備著熱水,姜佑安整整五日未沐浴了,趕緊在熱水中泡了泡,渾身的酸痛才散了些。

  真是在哪都不如在家啊。

  他坐在院中喝茶,整個人都是鬆快的。

  姜梨湊過來在一旁坐著,托著腮看他,「大哥,放榜還有三日,這三日你想做什麼?」

  這幾日看診,她看的時間比懸壺齋久得多,也有些累。

  一家人難得來魏州,下回還不知何時再來魏州了,自然想一起玩幾日。

  姜佑安想了想,魏州這麼大,但他每日不是官舍就是州學,除外就在號舍窩了五日,還真不知魏州有什麼新奇的,又有何想做的。

  「先歇一日吧。」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敲門聲。

  是溫家的書童,送來了一張請帖。

  姜佑安接過一看,是魏州一年一度的賞菊詩會。

  這詩會在魏州有些年頭了,每年都是九月底菊花開得最盛的時候辦,由州衙來辦,魏州城裡有頭有臉的文人都會去,稱得上是魏州最為盛大的詩會了。

  請帖上寫得明白,此次詩會的魁首,所作之詩會編入《魏州詩集》,在魏州州學、官舍、酒樓四處張貼,供人觀閱。

  除此之外,魁首還能從詩會上展出的名菊中,任選三盆帶走。

  姜佑安看到最後一條,眼睛便有些移不開了。

  何謂名菊,自是世上並不多見,每一盆都彌足珍貴。

  金銀價值自然更不必多說,絕對比他那回買的二兩蕙蘭貴得多。

  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啊!

  而且這詩會明顯就是給魁首造勢,對他們這種文人而言,名聲大噪是極為有利的。

  姜梨也湊過來看了請帖,看到「任選三盆」那幾個字,眼睛比她大哥還亮。

  「大哥!這必須去啊!」

  姜梨說完,轉身就跑進了自己屋裡,翻出紙筆,伏在案上就開始寫。

  姜佑安跟過去一看,她正一首接一首地默寫詠菊的詩。

  一首,兩首,三首……

  姜梨筆不停歇,越寫越快,得虧她記性好,能寫得多。

  像是腦子裡裝了一整個書庫,隨手一掏就是一首。

  姜佑安站在旁邊,越看越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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