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貴客臨門


  姜佑安道,「不敢說全懂。可先生常跟小子講朝堂之制,小子記了些。這三公九卿、六部二十四司,小子理得清。」

  薛太醫直點頭,「好好好。」

  比他強,出了太醫署,他啥都不清楚。

  姜梨寫的紙又被放到了姜佑安的手裡。

  

  姜佑安看著輕搖了搖頭,「水至清則無魚,這醫學也是自然。梨兒這法子,很難行得通。」

  多掏錢的事,就又要通一條財路從上到下出來。

  姜家如今不缺銀子,可用這銀子來養出條女醫之路,全然不夠。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薛太醫!大哥!好妹妹!」

  是姜佑辰。

  他一路跑進廂房,喘得直不起腰,「外頭停了輛馬車!」

  薛太醫皺眉問道,「什麼人竟入夜來訪?」

  姜佑辰直擺手,「不認識。穿的是尋常衣裳,可那氣度絕非凡人。他一來,咱們坊里的金吾衛都嚇得不說話了!」

  薛太醫「騰」地站起身,金吾衛里都是世家子弟,可不會這麼怕人。

  「什麼樣的人?幾個隨從?」

  姜佑辰趕緊回道,「就一個隨從,是一個老者。那老者頭髮白了大半,鬍鬚也白了大半。他站在門口,也不進來,正看咱家大門呢。」

  薛太醫臉色一變,他扯過外袍就往身上套,「梨兒,佑安快跟老夫出去迎客。」

  他雖不確定,但覺得來人肯定不簡單。

  三人一路小跑到門口。

  自家院門口,燈籠下站著一個人影。

  果然是個老者,一身半舊的深青常服,沒系玉帶,只束了根素革帶。

  兩鬢霜白,頜下鬍鬚也白了大半。

  他就仰頭望著姜府的門匾,一言不發。

  身旁只有一個老僕,手裡提著個小燈籠。

  姜大牛和姜田氏站在門裡,手足無措。

  姜峰立在一旁,渾身有些緊繃。

  姜梨猛一吸氣,快步過去,趕緊沖老者深深一揖,「晚輩姜梨,拜見馮公。」

  馮公看了她一眼,笑道,「高陵縣主竟還認得老夫?」

  姜梨直撓頭,這聲高陵縣主從馮公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怪,「馮公說笑了,喚我姜梨就是。」

  馮公輕點頭,他又打量了姜梨一眼,這么小的年紀能不驕不躁,不錯。

  「老夫冒昧登門,未曾遞帖,是老夫失禮。事出突然,還望縣主和薛大人莫怪。」

  薛太醫忙請他進門,「馮公來訪,蓬蓽生輝,怎會怪,快請進。」

  姜田氏這才回過神來,趕緊往後退讓開門,又忙著要去燒熱水沏茶待客。

  姜大牛讓開門口,一句話也不說,有些手足無措地立著。

  即使是在姜家村時,他也是聽過馮公之名的。

  右僕射換了好幾個,但左僕射一直都是馮公,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百濟打到瀾縣時,那三年的賦稅就是馮公提議免的,他們都記得。

  姜佑安也行了一禮,「小子拜見馮公。」

  馮公笑著擺手,輕拍了下他的肩,抬腳進了院子。

  姜佑安只覺得自己這肩萬鈞重,看來許槊所言非虛。

  姜家上下齊刷刷往兩邊站。

  馮公走兩步,忽然停下,看了看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梅樹。

  「好樹。這樹有多少年了?」

  姜大牛趕緊道,「回大人,聽說是老宅留下的,幾十年了。」

  馮公點頭,「幾十年,那得看過好幾家人了吧。」

  姜大牛一愣,不知道該怎麼接。

  馮公沒再問,慢慢往堂屋走。

  進了堂屋,秋娘已經把椅子挪到了上首。

  馮公看了一眼,沒坐,徑直走到窗邊坐下。

  窗外就是那棵枯敗梅樹,枝上掛著雪,風一吹,簌簌往下落。

  偏偏又沒徹底枯死,已能見到一枝上長出了一個小花苞。

  「老夫坐這兒就行,上首位自是留給主人,可不能亂了次序。」

  姜大牛手足無措,「大人,您是貴客…」

  馮公坐下首了,誰敢坐上首。

  馮公擺手,「今夜沒有貴客,老夫就是來看看。」

  姜大牛一聽,覺得這裡面肯定沒有自己的事了,拉著姜佑謙和姜佑辰就出去了。

  姜梨站在門邊,沒敢坐。

  她瞧著這位三公之首,心裡直納悶。

  能是什麼事出突然,讓馮公來了。

  真有種大佛來了,小廟容不下的感覺。

  這時,姜佑安從秋娘手中接過茶壺走了進來,「寒舍粗茶簡席,有慢馮公,幸勿見責。」

  馮公一笑,「粗茶方見本味,心誠,則食甘室雅。」

  姜佑安回道,「承蒙馮公寬慰。有長者在座,便是陋室,亦覺生輝。」

  馮公聽著這話輕點頭,不卑不亢,頗有膽量,「老夫聽傅辭提起過你,說你天資聰穎,是塊璞玉。老夫當時還當是他夸自己學生,今日一見,並非虛談吶。」

  姜佑安恭敬道,「馮公過謙了。」

  馮公擺手,「傅辭乃良師,他教學生,是教出一個守道持正的學生。而老夫門下子弟,求學不為修身濟世,大半皆是奔著做官而來,思之,心中每每不安。」

  堂屋裡靜了一下。

  薛太醫端著茶碗,沒接這話。

  他覺得他教出的徒弟也是守道持正的。

  姜梨垂著眼,手指在袖子裡悄悄動了動。

  這話馮公說得可分量不輕,門下弟子如過江之鯽,直接全否了。

  馮公又問道,「如今傅辭給你講《禮記》,講到哪一章?」

  姜佑安道,「講到'外內不共井,不共湢浴'。」

  馮公一挑眉,「哦?這一章,佑安如何想?」

  姜佑安回道,「一為防亂,謹男女之防也。明嫌疑、杜微漸,欲守家風,必先謹此內外之界。」

  馮公便問,「可還有二?」

  姜佑安想了想,「學生以為,二為定序。」

  馮公眼睛一亮,有點意思,先前看他文章,就知不是個只會死讀書的,「定何序?」

  姜佑安道,「定夫婦之序,內外之序,尊卑之序。家國之禮,不從宏大處起,先自井、浴這類朝夕瑣事劃內外之界。界限既定,而後家序方立;家序既立,而後風化可興。」

  他這一段說得不快,一句一句,像在背書。

  可背出來的不是書,不過是他念書時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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