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發發善心
自打陛下罰梨兒背斗訟篇,他替梨兒注釋時就又順便背了律例。
那些律例他早熟背於心,五服、鹽法、誣告反坐、御用器物不如式的量刑,張嘴就能報出具體律例。
大乾如今的律例沿襲前朝,陛下還命人重新修訂了一些,讓律例簡要了好些。
即便如此,大乾律例也不少,訟師要完全掌握也不易。
大乾做這訟師的,多是些落第儒生、罷職小吏、鄉里識文懂律的老吏,私下為人寫辭牒。
他先前是想過,若是科舉走不通,就去做個訟師也好。
可訟師地位在大乾並不高,為民間需用、官府厭之、士流恥之,灰色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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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心思,提筆一條條判下去,援律、定罪、擬刑,寫得乾淨利落,倒比那道論題寫的字數少得多。
其二這條,他依著五服尊卑,援律擬了加等科斷;
其四一條,便按誣告反坐,連「挾私」二字如何坐實、證佐以及勘驗,都列得清清楚楚。
這種判人過錯的感覺還挺不錯,宋之敘那等昏官,坐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只會糊塗判案。
他來做大理寺少卿倒是不錯,絕對不會像宋之敘那樣,頻頻出昏招。
詔、誥、表三題並列,詔是「勸天下有司恤農勸耕詔」,誥是「褒獎廉能知府誥」,表是「賀邊塵寧息表」。
姜佑安無甚猶豫,便選了詔。
勸農桑這類的文章,他自啟蒙來便開始念,後來隨家人一路進京又見得更多,歷代勸農詔、恤農疏也讀得最熟,落筆自有底氣。
三題里他最不想寫的,便是那道表。
溪州不過是勝了一場,獠人禍患並未徹底鎮壓,烽煙未熄、將士未還,這時候便說「邊塵寧息」,對此歌功頌德,他一個字都不想寫。
若真有一日,大乾強盛到萬朝來賀、四海安定,那他定痛痛快快寫一篇表來賀,字字都是真心。
可如今,還不是時候。
他這邊一氣寫到日頭偏西,可今日的號巷,卻遠不像首場那般安靜。
唉聲嘆氣一聲接一聲,頭撞號舍的悶響,手掌敲得號板煩躁,題紙被狠狠揉成一團的氣憤,緊張激動的抖腿聲,腳點的青石板都急急作響,隔著幾間號舍都聽得真切。
這第二場,屬實比第一場難得多。
有人答卷到一半,忽地低低罵了句什麼,把筆一擲,直接扔出了號舍,也不去撿。
有人已經寫不出來了,就在那抹淚。
姜佑安垂著眼,只當不聞,筆尖仍舊穩穩地走,心裡卻也替這些人嘆氣,越急越亂,越亂越寫不出,這般落下了陰影,下回考可能還這樣。
姜佑安才寫到一大半,正凝神收束詔書的末段,隔壁竟已傳來了均勻的呼嚕聲,一聲高一聲低,聽起來睡得格外踏實。
他筆尖一頓,忍不住失笑,這隔壁的飲酒考子,要麼是無才,索性擱筆認了,要麼是大才,早把三題寫停當,倒頭便睡。
無論哪一樣,這份說睡就睡的心態定力,都不是常人能有的。
他心道一聲「此人厲害」,把那點笑意壓下去,重新低頭繼續寫。
疲憊是會累積的,第二場考完下來,姜佑安明顯比上一場更累。
這場腿腳有了梨兒做的腳撐不疼了,但睡號板渾身的酸疼疊著心神的耗損,出場時他整個人都有些發飄。
回到家裡,他沐浴時都睡著了,還是被姜峰給從浴桶里提起來的。
白日裡實實在在補了一覺,大家都沒人前去打擾。
他這一覺直睡到快掌燈了才醒,鍋里溫著飯,姜大牛搬了張凳子坐在他外間,沒出一點聲,只隔一會兒便探頭瞧一眼他睡得沉不沉。
他醒來隔著門聽見祖父壓得極低的腳步,嘴角不由帶笑。
歇過這一日,才算真正緩過來一些。
待到十五日第三場入場那日,天仍黑著便起了身,只是這回剛坐進號舍,頭便隱隱有些不適,悶悶地發沉。
再聞著那愈發明顯的臭味,他還一陣陣犯噁心。
他伸手從考籃里摸出梨兒早備下的藥,就著溫水服了,靜靜靠著冷牆坐了片刻,等那陣暈沉過去。
明日才考,他對自己這習武的身子有自信,也更相信梨兒開的藥,絕對是藥到病除的。
禍不單行,姜家原該是安安靜靜等他出來的,偏生這會,姜家大門也叫人拍得山響。
姜大牛開了門,一見是個陌生人。
此人瞧著像是哪家的小廝,跑得滿頭是汗,見門一開,連禮都顧不得行,只喘著氣高聲喊,「汝南公主見紅了!請高陵縣主與薛太醫立刻過府救命!」
姜大牛一時沉默了,也沒請他進門。
秋娘眉頭先皺起來,姜田氏聽著念了聲佛,薛太醫撫著鬍子的手也停了,全都直直看向了姜梨。
姜梨正蹲在廊下給一盆藥草鬆土,聞言連頭都沒抬,毫不客氣回絕了,「不去。」
小廝聽見急了,湊前一步又急聲喊道,「公主見紅了,性命攸關,還請縣主發發善心!」
姜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宮中太醫眾多,斷沒有我越過他們先去的道理,請回吧。」
她可沒忘記汝南公主先前還挑撥太后想殺自己,自己沒事了之後去報復,沒無知無覺地毒死她,已是看在她懷著個孩子,孩子總是無罪的份上。
她先是個人,再是個郎中。
別人要殺她,她不記前嫌地去救別人,那她的命算什麼?
算笑話?
再說了,汝南公主懷著孕,卻成日喝酒,尋男相公作樂,她自己都不將息自己的身子,那管她作甚?
她上趕著去救,還得平白擔一份萬一救不下來的干係。
她可不想沾這種事。
盧府小廝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還能怎麼請。
他本以為這趟差事肯定是能穩當完成的,哪想這縣主竟這般心狠。
他當即跪了下來,開始用力磕頭,「還求縣主救命!」
姜梨直接上前把門用力關上了,要毒死她的時候,她跪下來求別毒死她不知有沒有用。
滿一屋子裡,沒一個開口勸她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