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都該死
幾處廊下聚著的人,見姜家馬車過來,齊齊噤了聲,那靜法不像尋常的肅穆,倒像刻意迴避一般。
下了馬車,一路往兩儀殿走,薛太醫扶著姜梨,走得很緩。
姜梨也極力走得孱弱些,顯出病態來。
兩儀殿外更是鴉雀無聲,候著的內侍人人眼觀鼻鼻觀心。
薛太醫也瞧出幾分,腦袋垂得更低了,一言不發。
姜梨心裡猛地咯噔一聲,這陣仗比她想得還要大,不妙,十分不妙,她默默整整衣襟,隨師傅恭敬進了殿門。
兩儀殿裡站的人比往常看診時多得多,三公六部、御史台,跪了一地。
師徒倆一進殿,依禮跪下行禮,「臣參見陛下。」
御座上,皇帝的聲音沉得發寒,「你二人怎不明日再來?眼中竟還有朕?」
薛太醫趕緊磕頭,「陛下明鑑,縣主來時還險些再次暈厥。」
SiTu閱讀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
姜梨漲紅了臉,開始咳嗽,她接觸的病人這麼多,自是知曉如何裝出病情特別嚴重的效果。
咳到氣好像要喘不上來了一般。
皇帝面沉如墨,抬手一指姜梨,「縣主可是功臣,你們三個給她把脈,分別把脈象寫出來給朕看。」
姜梨這下是真止不住地咳了,三個人里,只有院首她熟,其他二人根本不是宮中御醫!
陛下這是要她命啊!
她沒忍住,直接抬起頭來,脆生生回了一句,「不必了,臣無礙,臣自認沒錯!」
殿上頓時一靜,好幾個人悄悄吸了口氣。
這高陵縣主,真是名不虛傳啊,勇敢膽大第一人。
皇帝微眯了眼,目光如鷹般冷冷看著她。
她跪得筆直,把話接著往下說,「臣不敢去,臣怕去了盧府便不能活著歸家!」
要殺要剮,隨他便吧。
反正她沒錯。
皇帝氣得呼吸都急促了,攥著扶椅的手青筋都暴起了,正要發作,班列里忽地有人越眾而出。
魏御史一舉笏板,聲音不高,卻震耳欲聾,「陛下,臣有一問,懷璧為何是罪?只因耕牛有勁,便要按著牛頭強迫它耕地,耕出來的地,豈有牛自願肯耕的好?
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可陛下今日若只為高陵縣主與薛太醫不肯奉這道無關天下社稷的旨意,便要問罪,明日是不是百官但凡有和陛下意見不同的,都該死?」
這幾句話一落,殿裡靜得能聽見衣料窸窣。
姜梨跪在原地,眼睛一下亮了。
這張嘴,厲害!
說得好!
工部尚書拿袖子不停地擦額角,只恨自己為何會站在這,聽這人狂言狂語。
馮公都垂下了頭,對這話沒做聲。
姜梨只覺得地上的金磚都沒那麼冷了,公道自在人心啊。
皇帝氣得直接一把抽出御座旁的御劍,劍鋒直指魏御史,手都在抖,「你給朕再說一遍!」
魏御史非但沒縮,反倒把頭一仰,脖子一橫,直接往那劍鋒前送了送,「臣這顆腦袋,只忠於社稷。陛下想要,儘管拿去!」
姜梨看著佩服得五體投地,心口一熱,險些就想學著他的樣子往前去揚腦袋,再補上一句,「臣就是不樂意治,這命陛下儘管拿去!」
薛太醫直接大掌一摁,將她揚得高高的頭給按下去了。
小梨兒莫不是瘋了不成,御史諫言被斬,陛下是會留下千古罪名的,而御史卻能留名千古,這是氣節!
可被斬的太醫如過江之鯽,也沒見哪個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小梨兒怎的突然這般激動?
姜梨哪敢掙扎,只得把那句硬生生咽回去,小嘴卻很不高興地抿得緊緊的。
馮公公離御座最近,嚇得魂都沒了,卻還是上前一把抱住皇帝持劍那條胳膊,「陛下萬萬不可!罪不至此!」
他一邊死死攔著,一邊騰出另一隻手朝殿角亂揮,示意幾個內侍趕緊把魏御史架走,別再火上澆油。
亂鬨鬨里,傅辭輕嘆了口氣,上前跪到御前,聲音不高,卻神奇地把滿殿的急亂都壓了下去,「陛下,臣且一問。先前朝堂之中,賣官鬻爵者有之,貪墨糧草者有之,樁樁件件,按律都不曾斬。
陛下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魏御史這樣敢於諫言的良臣,陛下倒要為一怒,斬他於殿上。難道陛下常同臣等說的大乾盛世,不過隨口說說罷了?」
這一問,似是直接戳中了皇帝的肺管。
皇帝舉著劍,僵在原地,手一寸寸垂下去,眼裡卻慢慢湧出淚來,聲音也啞了,「可那是朕的親女兒…朕的親外孫…是一屍兩命啊!」
馮公看皇帝哭成了個淚人,眼眶也紅了,他年少便跟在皇帝身邊盡心輔佐,皇帝是天下君王,可他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這一句哭訴出來,姜梨心口猛地一沉,這時她才明白過來,原來汝南公主不在了,連肚裡那個她曾念著無罪的孩子,也一併沒了。
所以陛下才會這般失態,滿殿臣子才這般屏息凝重。
皇帝年紀大了,再沒年輕時那份收放自如情緒的理智,悲慟一上來,便壓不住憤怒。
馮公公長長嘆了一聲,心中低低道了一句,此乃天意啊。
魏御史被內侍架著,卻還掙扎著把話往下說,「陛下疼自己的女兒,外孫,可高陵縣主才八歲!也是一家的女兒、孫女!她若今日真折在盧府那院子裡,陛下可看得見姜家人流的淚?君不愛民,又豈敢求民愛君?」
話沒說完,旁邊工部尚書急得厲害,撲上去直接捂住了他的嘴,硬把後半截沒罵出來的話給按了回去,額上冷汗順著鬢角直往下淌。
皇帝怔怔望著魏御史,望了許久,眼神萬分複雜,最終手一松,那柄劍噹啷一聲落在磚地上。
他沒再撿,也沒再開口,抬手推開還攔在身前的馮公,踉蹌著走出了兩儀殿。
殿門開合間灌進一股冷風,滿殿的人沒一個敢動。
馮公扶著柱子緩了半晌,才抬袖擦了擦額上那層冷汗,心裡直後怕,方才那劍鋒離得最近的,可不是魏大人,是他這把老骨頭啊!
刀劍無眼,陛下武功也是強的,上陣殺敵時格外兇猛,要剛真沒收住,他這會已經與世長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