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掩面痛哭


  他越想腿越發軟,索性順著柱子癱坐在地上,張著嘴直喘粗氣,後背都浸滿了冷汗。

  姜梨也從地上爬起來,先去扶還跪著的傅辭。

  她每次看到先生跪下,就覺得自己腿也好疼。

  傅辭借著她的手起了身,垂眼看她,抬手在她發頂輕輕摸了摸,「別怕,沒事了,回家去吧。」

  姜梨仰著臉,攥著他的袖子問道,「那先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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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辭搖了搖頭,只把話落到她身上,「你並無過錯。善不可無擇,救一惡人,便是置眾多善人於險地。你今日保全自身,亦是保全將來那些指望你的眾多百姓。」

  他聲音很輕,分量卻極重。

  姜梨聽著忍不住有些紅了眼眶,今日之事,皆非她所願。

  她學醫就是為了救病治人,這般狠下心來拒診,又是一屍兩命,她心裡也不舒服。

  這會聽先生肯定她,舒服了許多。

  薛太醫過來拉著姜梨,「我帶小梨兒回家,傅大人務必保重。」

  傅辭輕點頭,「早些家去。」

  師徒倆走出了兩儀殿,走到殿門口,姜梨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那一殿驚魂未定的臣子,還都僵在原地。

  魏御史方才那般硬氣,這會兒鼻尖上卻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這還是數九寒冬里。

  明顯他也是怕的,可當時卻還是堅持。

  角落裡的盧駙馬還直挺挺跪在原地,兩眼空空地望著皇帝走出去的那道門,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他到這一刻也沒想明白,怎麼有人抗旨後還能站著走出大殿?

  反而是陛下被氣得跑了?

  這高陵縣主是有什麼通天能耐?

  姜梨收回目光,跟在薛太醫身後往宮門外走,陛下當真是明君,才喪女便被這般指著鼻子罵,還能按下怒火。

  不得了,要是她,才不管這些。

  不,她的家人不會像汝南公主和太后這般惡。

  宮牆外頭,務本坊的燈籠應該陸續點起來了,家裡肯定有留他們回去用的放菜,還溫在鍋里,熱乎乎的。

  一路出宮,師徒倆誰都沒提殿上那劍。

  出了宮門,薛太醫才緩緩慢下腳步,摸著鬍子低低說了句,「一屍兩命,說到底,是她自己一步一步造成的今日惡果。你今日沒去,為師贊成。小梨兒,往後行醫,這樣的選擇還多著呢,記得今日,記著六不治,記著傅大人那句善良有擇。」

  他行醫大半輩子,心中自有桿秤,善惡難辨,只求不愧於心。

  姜梨點點頭,把這話牢牢記下了。

  醫者仁心,仁心亦當有邊界。

  旁人善惡如何她難辨,只當盡力醫治,可若是對她或是對她家人做過惡,她拒不治。

  醫術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亦是她的鋒芒與武器。

  鬧哄哄了整整一日,夜裡無論是貢院號舍還是姜家,人人倒都睡得很沉。

  翌日,太陽照常升起。

  姜佑安的頭倒確實不怎麼痛了,他嘴角微揚,梨兒的藥果然有妙用。

  科舉路熬到如今,他自問已把號舍的苦嘗了個透,偏這最後一場,反倒精神格外足。

  會試三場裡就今日最見真章,前兩場考的是記誦與格律,這一場策論考的卻是胸中天下觀,如何治天下固江山,最是半點取巧不得。

  這最後一場重在經世實策,考策論五道,考官要看的是考子格局、見識以及權衡手段,最是拉開名次。

  規制反倒很鬆,只有一樁字數限制,每題須三百字以上,餘下任由鋪陳。

  卻斷不是所做字數越多便越優。

  若是核心錯了,字數越多越顯出淺陋無知。

  鑼鼓一響,題紙便按部就班發了下來。

  這一聲鑼比前兩場響得都久,號巷裡靜得連咳嗽都聽不見了。

  巡綽官捧著題紙挨號遞送,腳步放得很輕,姜佑安雙手接了,照例先不落筆,恭恭敬敬將紙攤平,拿鎮紙壓了四角。

  號口漏進來的天光還帶著初春的寒意,他心跳快了好多拍,極力將呼吸放緩,才垂眸從頭一行讀下去。

  五道策論道道棘手,完全沒有哪一道是能憑背熟的舊文套進去的。

  策一關乎君道納諫,問:自古帝王,納諫則興,拒諫則亡。然人主聽言,亦有奸言似忠、直辭似謗者。何以辨忠佞,使諫路常開而不惑浮言?諸生詳言之。

  策二關乎刑獄,問:刑獄者,生民之命。民間有訟師挑唆詞訟、羅織良善;亦有小民含冤無告,官吏懶於察訪。欲使獄無冤濫,禁奸訟而不塞民之陳情,其術安在?

  策三關乎倉儲民生,問:國之根本在民,民之命脈在衣食。歲有豐歉,谷價騰落。常平、義倉之法,古已有之。今欲防饑饉、抑豪強囤積,不耗國庫、不累編戶,當如何損益其制?

  策四關乎藩鎮邊患,問:百濟屢擾邊境,陛下懷柔兼濟、恩威並施,降眾內附、部落歸朝。然百濟天性反覆,歸降之眾散居州縣,雜處編民,時有劫掠生亂、私蓄兵器之弊。今欲安邊固本、撫夷不亂華,使外藩臣服、內地無虞,當以何策長久治之?

  策五關乎吏治貪腐,問:陛下欲整肅吏治,嚴懲貪墨、慎擇州縣。然京城之外,偏遠郡縣仍有官吏私收賦稅、徇私枉法、欺壓小民之弊。天高皇帝遠,監察難及。當設何法以完善巡察、杜絕基層蠹吏,使天下州縣政清民安?

  五道題讀罷,姜佑安趕忙抬袖遮住了臉。

  倒不是被難得掩面痛哭,而是喜的。

  除了策一,其餘四道竟全都是先生同他論過的。

  刑獄那道,是先生停官那些日子,特意給他寫了十餘道策論題目讓他答,他答得很多,每道都寫了最少五種題文,都或輕或重地被先生斥責過,至今想起那遞迴來的紙張,上面滿面紅筆修改,他羞得臉就泛紅。

  文章怎能有這般多的錯…

  倉儲那道,是先生還沒接腿筋時,便同他議過。

  民以食為天,倉儲畢竟是國之基礎。先生講常平義倉時,特意問過他「不耗國庫、不累編戶」八個字如何落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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