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皆非聖賢
百濟內附那道,是年前百濟一戰勝了後,一同進京時,先生逐條替他拆過利弊的,是撫是剿,關係國本,必須想明白後果再判斷。
末了吏治巡察那道,更是先生押得最準的一題,題目和先生出給他的完全一樣。
先生說陛下整肅吏治日久,端州袁府一事定讓陛下警醒,遲早要問到「天高皇帝遠,監察難及」這幾個字上。
無論陛下成日為了江山多殫精竭慮,州縣若是陰奉陽違,那江山難穩。
歷朝歷代,亂都是從州縣起來的,動盪向來起易平難。
內亂於國本的傷害更勝於外禍。
他的先生押題,簡直神乎其神!
姜佑安藏在袖後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偏身旁左右號舍里一片唉聲嘆氣,他真怕自己一松神笑出聲來,叫巡綽的聽見,絕對是會惹來嫉恨的。
為壓一壓這股開心,他索性先答第一道。
這道先生沒同他展開論過,最費斟酌,正好拿來冷靜心神。
他先在題紙空白處理了理思路,一條一條提筆列出。
破題要抓核心,核心立下不偏題,納諫貴在能辨,不是一味什麼話都聽,得避開那套「君王要虛心納諫」的俗調,一開口便得落在新意上。
分層要清晰:辨忠佞,先看公私本心,再立三條實法,考事、觀人、核效,一條一條落到實處,不空談德行。
收尾要辯證:既要容直,又要防讒,兩邊都要提,立意才穩,格局才足,這正是考官最愛的。
通篇文風得是中正平和,不偏激、不峭刻,合士子策論的尺度,切不可像首場《洪範》那般藏了私怨的鋒芒,先生提點他的那句「文貴平正,不尚險詭」,他牢牢記著,片刻不敢忘。
理完,他又閉目把幾個角度來回過了一遍,確認想到的觀點無一遺漏,方才提筆蘸墨開始題文。
「臣對:蓋聞帝王之治,莫大於聽言;聽言之要,莫先於辨言。納諫所以廣耳目,拒諫所以蔽聰明。然天下之言,有貌直而實私,有似忠而懷奸。若不審其本末,則開諫之路,反為讒佞之階,不可不察。」
這幾句開頭落下去,他筆鋒便順了,一路行雲流水,無甚卡頓。
破題既立「辨」字,往下便順著那三層鋪開。
他寫考事,謂凡進言者,先核其所言所指之事,事有實據、可勘可驗者,雖辭拙而多忠;
事出揣摩、摭拾風聞者,雖辭巧而多私,浮言之惑,往往就惑在這「無實可核」四字上。
又寫觀人,謂察其立言之心,出於公則爭的是是非,出於私則爭的是利害,同一句劾奏,有為國計者,有為傾軋者,君王不能只聽其激昂,須看其平素所守、所親、所避。
再寫核效,謂言既納而行,行而驗其效,效與言合則其人可信,效與言違則其言當再察,久之忠佞自形,不待以喜怒斷之。
寫到收尾,他按著先前擬好的辯證收束,筆鋒一轉:
然辨之太苛,則人懷畏罪之心,直士斂衽,諫路反塞。故辨言者,所以去浮言,非所以拒直言;容直者,所以廣聰明,非所以縱讒慝。寬其途而嚴其核,使言者無懼、聽者無惑,則諫路常開,而奸言不得乘其間矣。
末句擱筆後,他輕輕吹了吹墨,通篇讀下來,果然是中正平和,很是老成的文風,半點少年意氣都沒露。
他早已沒了最初看四書時的狂妄心氣,那時只覺得按聖賢之言治天下,易如反掌,又有何難?
可被先生教導後,時間越久,他越發覺得難。
聖賢之言擋不住百濟鐵騎,留不住數萬將士的命,也護不住姜家。
只因人人皆非聖賢。
五道寫罷,他一一數過字數,題題都在三百以上,卷面乾淨,無一處塗改,方才擱了筆。
他向來最是細緻,又逐篇對了一遍,怕哪一處犯了沒留意的忌諱,確認無礙後,才將墨卷輕輕吹乾了。
謄錄時他特意換了支細筆,字字端楷,將筆鋒的鋒芒都極力收了幾分。
這份仔細,一半是先生教出來的,一半是受了梨兒的影響,梨兒在給人治病時最是細緻。
他總覺得自己做大哥的,總不好比梨兒大意。
他答這五道策論,倒像是與先生隔著貢院高牆,又對了一日的功課。
同一場裡,隔著幾重號巷,溫子霖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他素來喜白,會試這幾日也是一身白衣如雪,細密的素羅布料里,只暗織極淡的雲紋,很是不顯眼。
他答題慣來循規蹈矩,從不跳題。字跡較姜佑安更加溫潤,姜佑安的字很是筋骨分明、鋒棱外露,他的卻圓淨清雅,像春日裡一池平靜無波的水。
二人文風也自不同,這策一一道,他提筆寫的是,「臣對:帝王之治,成於聽言,敗於壅聽。天下無不可納之言,而有不可不辨之言。」
起句便與姜佑安的「莫大於聽言」各走一路,卻一樣穩穩扣住了「辨」字。
他不急不躁,端坐在頭號,連題紙都理得齊整,從日頭初升直寫到號口天光轉暗,這一寫便是號舍一日。
這一日號舍里格外平靜,巡綽的腳步少了許多,前兩場裡那些焦急痛苦的響動都淡了,仿佛滿貢院的考子到這最後一場,都已撐得沒有氣力了。
三場答卷一交,餘下的就都不由己決定了,只能聽天由命了。
貢院裡靜得出奇,景和客棧這邊竟也靜。
姜梨今日給徒弟們講課時,一顆心始終高懸著。
她總覺得今日肯定又要有內侍上門,把她喚進宮去一通責罵,或是再來降道什麼聖旨降罪。
貶官或是削去縣主一位,她覺得都有可能,畢竟觸犯天威可不是小事。
她在講台前站著,偶爾歇下時,總忍不住往門口瞟。
偏這一日從早到晚,很是風平浪靜,宮裡一個人都沒來。
自從過年時醉漢在客棧門口鬧事,來的又是金吾衛又是大理寺,前前後後拿人、錄供、封門,鬧得整條街都曉得了,這景和客棧背後站著沈家,縣主,鴻鵠寺,還有太醫署,往後便再沒人敢上門尋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