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初入霜雲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初入霜雲

  霜雲府,隆昌縣。

  🅢🅣🅞5️⃣5️⃣.🅒🅞🅜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茶肆中人滿為患,借一壺涼茶,消去身上的暑氣。

  說書人拍著響木,口若懸河,講的是段關於斬妖除魔的故事。

  他先是著重描述了那妖邪是如何殘忍,造下了滔天的殺孽,而後便是那青衫俠客出場,手持寶劍,馭風千里,只一劍便削下了妖物首級。

  妖不知是何處的妖,翻江大王估計也是隨口編出來的諢號。

  至於它為什麼要屠戮千里,並沒有太多人在意。

  但那青衫仗劍的俠客,既然會駕馭狂風,那肯定是實打實的余家仙人了!

  「殺得好,殺得好!」

  門口的老乞丐,滿臉是燙傷痕跡,兩條腿皆是只剩半截,手裡端著只破碗激動地揮著,另一隻手裡則攥著份不知從哪裡拾來的皺巴巴府報。

  府報上刊登著近日又於何處斬殺了多少妖物。

  「殺光這群妖孽,還天下一個太平!」

  「聽個話本瞧給你激動的,你還是先想想今天怎麼填飽肚皮吧。」

  今日客多,茶肆掌柜也拎著個茶壺在店裡轉悠。

  他走到門口,無奈笑著,朝老乞丐的破碗裡倒了半碗涼茶,口中不敢說,怕冒犯了仙威,心底卻是腹誹不已。

  這人曾經也是縣裡的青壯小伙,出去服了十餘年勞役,中途出現變故,不僅沒拿到足夠的養老銀兩,人也變成了眼下的鬼樣子。

  這些事情,又跟那妖邪有什麼關係。

  「嘿嘿,殺妖嘛……總是好事……」

  老乞丐訕訕一笑,以涼茶灌了個水飽,看著說書先生講完了這一段,收起吃飯傢伙打算討賞,他掏了掏破爛的口袋,也只得作罷。

  「聽著實在有些煩躁。」碧海妖君傳音道,隨後又有些好奇:「林兄好像不太在意這些事情?」

  仙門以蒼生為豬狗,從稚兒呱呱墜地的那一刻,就吃盡了他的一生。

  反過來還要把這些惡事栽污到什麼妖邪身上,順便還要再掙些香火聲望,換做誰聽了,心裡都不免有些憤慨。

  況且,就連「妖邪」這個稱呼本身,也是被仙門強加在她們身上的。

  「還好,青衫劍客我也能代入進去。」林舒放下茶碗。

  這當然只是玩笑話,他真正不在意的原因其實很簡單。

  尋常百姓,自出生之始,便是生活在仙門的領地內,祖祖輩輩經歷著同樣的處境,早就習以為常。

  又在這耳濡目染之下,認知被控制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別說普通人,就連顧南枝這般家族出身的世家子弟,都已經修行至築基境界,照樣是對斬妖司嚮往不已。

  非要讓這些人跳出身份和眼界的限制,慧眼分辨忠奸。

  這不是對尋常人該有的要求,而是聖人的標準。

  「……」

  茶肆掌柜掃過店內。

  想靠涼茶掙多少銀子,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做他們這一行的,得學會察言觀色,賣茶的同時,嘴皮子利索點,才能掙到點賞錢。

  顯然,那對年輕男女,雖穿著打扮樸素,但青年俊秀,女人冷艷,哪怕再低調,身上的貴氣也是遮掩不住的。

  旁邊還帶著個模樣古怪的中年,分明就是這二人的護衛。

  這對夫妻的出身絕對不可能低到哪裡去。

  「貴客是剛到霜雲府?」

  掌柜的藉故倒茶,走近桌旁,笑眯眯的打探道:「近日妖禍四起,有不少仙師都下山入世,打算挽救蒼生水火,我瞧二位就很似那說書人口中的劍仙。」

  聞言,碧海妖君愣了一下,失笑道:「稱不得劍仙,不過小有修為罷了。」

  見對方承認,掌柜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說話更大膽了些:「您可是想要斬妖除魔,卻沒個門路?」

  他先前講的比較委婉。

  故事終究只是故事,現實中很少有哪位修士大人是不求報答,一心渡世救人的。

  人來人往,皆為名利。

  雍州關的淪陷,讓不少仙師都看見了施展抱負的機會,但欲要在此事中立下大功,那肯定要先投效名主。

  乘上大風,方才得以升騰。

  「有什麼指教?」林舒抬眸看去。

  對他而言,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時間。

  最好是在余東君失蹤,陳聞溪發瘋這些事情徹底傳出去,把大部分目光吸引到安仁府之前,儘快把修為和班底都攢到足以應對這些麻煩的程度。

  但三人已經到霜雲府有幾天了。

  碧海妖君吩咐麾下妖將,按照各地妖君間相互拜山的法子,在本地留下了不少印記,卻至今沒有收到回應。

  至於按照原本的法子,以掌山弟子的身份混入霜雲府城,也不是特別合適。

  因為這裡乃是另一位天驕的地盤。

  自己身為余笙親傳,貿然走進去,頗有種過來挑釁的意味。

  不僅難以混入核心圈層,打探到所需的消息,很可能還會被監視起來,稍微有點風吹草動都會引起旁人的懷疑。

  林舒暫時還沒有從山神寶輦之下脫身的把握。

  「小人見識低微,哪裡談得上指教。」

  茶肆掌柜連連擺手,他只是想掙點賞錢,可不敢在仙師面前胡吹大氣,若是指錯了路,丟掉的可是性命。

  「但小人自小在隆昌縣長大,對於本地之事,還是稍微有些了解的。」

  他恭敬的替這三人倒滿茶碗,輕聲道:「眾所周知,霜雲府乃是余家驚蟄仙人的領地,然而仙人身份崇高,尋常人哪有資格親眼目睹其真容,祂也沒有精力為這凡俗小事操勞。」

  「故而,霜雲府大小諸縣,其實是由楊家和方家代掌的。」

  說到這裡,掌柜的忽然笑了笑。

  按照正常人的思路,必然是要想辦法打通這兩家的關係,從而躋身余家麾下。

  他並沒有賣關子,而是直言道:「實際上,就在不久前,隆昌縣其實已經被朝廷交到了劉家仙人之手,新任縣令劉洛風,曾在斬妖司任文職,傳聞他喜好制器……」

  「而且,斬妖司人馬盡數撤回了雍州城,如今成了一座空衙,這位縣太爺的不少舊部也跟著走了,手底下正是缺人手的時候。」

  簡單幾句話,雖都不是什麼秘聞,但能把這些消息結合起來,對於有心投效余家的修士來說,已經足夠換取一筆不菲的賞錢了。

  「……」

  林舒和碧海妖君對視了一眼。

  美婦面不改色的傳音道:「劉家應該是捨棄了齊家,改投余驚蟄麾下了。」

  連斬妖司都沒了,只能說明一點。

  齊家在此地留下的手腳已經被徹底斬盡。

  整座霜雲府都被余驚蟄營造的猶如鐵桶一般,不存在什麼勾心鬥角。

  手握三大散仙家族,再加上其本身的恐怖修為,但凡是稍微長了點腦子的妖,都不該再對此地產生什麼想法。

  「他整合一府之力,穩定內務,必然是想趁機做點大事。」

  「雍州群妖……要遭難了。」

  碧海妖君簡直難以想像,當這位天驕收拾好自家的事情,乘著山神寶輦,挪移於九府之間,對於妖眾們來說,該是何等的絕望。

  甚至可以這樣說,無論是龍脊嶂還是安仁府,如今還有群妖的容身之地,都是因為有霜雲府的妖君在拖延時間。

  「再看看吧。」

  林舒沉吟片刻,緩緩站起身子。

  見狀,碧海妖君隨手取出三枚金葉子放在了桌上。

  「祝兩位仙師前程似錦,聲名大噪!」

  掌柜的臉上樂開了花,絲毫沒有吝嗇祝福之言,今日不止賺了一筆遠超預料的豐厚賞錢,嘴巴甜些,說不定還能結個善緣。

  若兩位仙師真能在劉家手底下做事,那也算是隆昌縣的半個父母了。

  「借你吉言。」

  林舒邁步走出了茶肆,臉上湧現幾分感慨。

  聲名大噪……如果可以,誰不想似這天驕一般,尚未謀面,光憑名字就能給旁人帶來莫大的壓力。

  反觀自己,掌山弟子的名頭固然尊貴,但還遠遠達不到這種程度。

  噬月妖君的稱號,嚇唬嚇唬尋常修士還行,在真正的強者眼中,仍舊只是食糧罷了。

  唯一可能鎮得住場子的,反而是「齊公子」這個身份。

  但先別提旁人信不信,至少他自己心裡清楚,這都是假的。

  「我們現在去哪兒?」碧海妖君和傻子跟了上來。

  「不能再拖下去了,先搞清楚此地發生了什麼。」

  林舒將眸光投向了縣衙方向。

  按照碧海妖君原本的計劃,是先聯繫上霜雲府的古泉和玉玄兩位妖君,然後再一起商議如何行事,但現在既然聯繫不上,那就只能用更直接些的法子了。

  ……

  晚霞紅艷,縣衙冷冷清清。

  最深處設有一方內宅。

  書房幽靜,面容儒雅的長須中年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桌案前方,則是立著一位心腹弟子。

  「師尊,楊林前輩又派人過來,詢問那筆報酬之事,我等該如何答覆?」

  「什麼報酬,本座不是十年前就已經給過了嗎。」

  「楊前輩指的是剩下的那筆。」弟子小心翼翼道。

  「事情又沒辦成,談什麼剩下的,況且今時不同往日,我等現在皆為余家效力,算是一家人,他怎麼好意思再與我計較這些雞毛蒜皮的東西。」

  劉洛風滿不在意道。

  他喜好制器,曾經偶得一篇借戾氣助法器誕生靈性的方子。

  由於身處斬妖司任職,沒有相應的權力,只能藉助在朝中為官的楊林之手,找對方「借」了一處無人在意的邊壤小城,稍微嘗試一下。

  若是此事成了,他便能循借這方子,替自己造幾件法寶護身。

  可惜後面出了變故。

  他也派弟子前去尋找過,甚至通過關係,請了一位同僚前往邊關探查,只可惜雍州關接連出事,如今更是淪落到了妖物手中。

  那件法器自然也沒了下落。

  如今自己沒撈到半點好處,還要奉上餘下的報酬,這豈不成了傻子,當然是能賴則賴。

  「弟子就怕惹急了楊前輩,他暗中將此事宣揚出去……聽聞那黑水城縣令已經三番五次的上奏府衙,都是楊前輩親自給按了下來。」

  「嗤,不過是米粒大點的小城,如今更是落在妖物之手,估計滿城都淪為了卑賤的妖民,就算死個乾淨又能如何,本座怕他宣揚?」

  劉洛風冷笑一聲,壓根沒太當回事。

  況且那張方子上記載的制器之法已經足夠仁慈了,僅是困城而已,並不傷人性命。

  否則,按他的性子,早就假借妖禍之名,乾脆利落地屠了那滿城賤民,也不至於拖了整整十年,導致弄丟了法器。

  「至於那黑水城縣令,就擺明了告訴他前因後果,你讓他到本座面前來,我瞧他有沒有那個膽子叫嚷。」

  以凡人之身,上告散仙族裔,荒謬到令人發笑。

  吱嘎。

  就在這時,屋門忽然被輕輕推開。

  「誰?!」

  書房內的兩人頓時色變,齊齊朝著門外看去。

  此乃縣衙深處,竟然有人敢擅闖重地,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

  要知道,外面的侍衛可都是劉洛風從斬妖司帶過來的精銳,其中更有一位受過他不少恩惠的偏將。

  想要悄無聲息的繞過他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們想幹什麼?」

  當看清門口的年輕男女時,劉洛風渾身已經緊繃起來。

  他強做鎮定,仔細在腦海中思索著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

  楊林……不至於,只不過是些資糧上的糾紛而已,況且對方又哪裡能請來這般強悍的助力。

  難道是齊家。

  自己這一族投靠了余驚蟄,引來齊家人的不滿?

  那也不對啊,他劉洛風只不過是族中小輩,結丹中期修為,就算要敲打,也打不到他的腦袋上來。

  思緒間,這位儒雅中年人的衣衫之下,已有黑鱗密布,隨時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無論兩位有何來意,這般突兀的闖進劉某的住處,會不會有些太失禮了?」

  「再怎麼說,我也是山神親自任命的朝官,劉家族裔,什麼事情不能放在明面上說,非要私下商量。」

  劉洛風微微坐直身子,迅速搬出了自己的靠山。

  無論是誰,在雍州這片地界上,就算不給劉家面子,又怎敢無視余家的存在。

  那弟子也是悄然移動腳步,站到了師尊的身旁。

  「……」

  林舒踱步走進屋內。

  他在黑水城的時候,曾經很多次想過,如若有一天看見了出手封城那位高高在上的「仙人」,自己要如何宣洩心中的不滿。

  所以,他會在客棧內,故意當著劉家弟子的面亮出墨蛟劍鐲,其中未嘗沒有幾分為了解氣的念頭。

  但此刻真正見了面,林舒的心緒卻是異常平靜。

  因為對方實在太弱小了。

  弱小到他都沒興趣搭話的程度。

  更沒那個閒情逸緻去向此人解釋,自己是從何而來,又為什麼要殺你。

  那個戲班子內的年輕人,在結丹境仙裔面前宛如螻蟻。

  不到一年的時間過去,這所謂的「仙人」在他身前,其實也跟螻蟻沒有太大分別。

  「嗬!嗬!」

  劉洛風看著青年緩步走近,壓根沒有因為自己的話語有絲毫動容。

  他臉上的鎮定迅速褪去,雙肩開始微微顫抖起來,四周分明沒有湧現任何氣息,但他卻感受到了一抹濃郁到近乎讓自己窒息的壓迫感。

  直到青年隨意的探出手掌,甚至都稱不上是「出手」。

  「你,你別亂來……我跟你拚了!!」

  劉洛風整個人都仿佛受驚的野獸,臉頰上黑鱗橫生,猛地撲了上去。

  冥寒瘴雷!

  他渾身雷漿涌動,毀滅的氣息肆虐開來,好似要掀翻這座縣衙。

  與此同時,林舒的指節已經輕叩在了他的眉心。

  沒有任何聲響,剛剛瀰漫開來的雷漿消散一空,劉洛風徑直倒栽回了椅子上,整個身軀上都看不見絲毫傷痕,只是頭顱低垂,再無半點生息。

  「直接殺了?」碧海妖君有些疑惑的傳音道。

  「……」

  林舒沒有回應,僅是閉上了雙眸。

  無形的輪廓自他體內剝離而出,然後沁入了劉洛風溫熱的屍首當中。

  分魂千絲引這神通,在最初的時候,就明明白白的告訴了林舒,它有兩大神效。

  可控法器,奪人軀殼。

  只不過他一直有意無意的忽略了後者。

  因為這手段確實有點骯髒。

  殺人不過頭點地。

  既然自己都不願意被齊公子控住身軀,又何必用同樣的法子去對付旁人。

  除非是對劉洛風之流使用,他倒是沒什麼心理壓力。

  其次,奪人軀殼這事兒,本身也比較雞肋。

  似齊公子這般,直接侵占旁人的魂魄,代替對方存活於世,絕不是單憑這式神通就能辦到的,大概率還需輔以別的手段。

  只靠分魂千絲引,林舒壓根無法對活人出手。

  即便是操控死人,頂多也只能讓其再「活」很短的一段時間,減緩其體內法力的消散,以及屍首的腐壞。

  想要維持其生前的戰力,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稍微遇到個有些修為傍身的,都不需要金丹境,就余馨那種層次的仙裔,一眼便能瞧出端倪。

  所幸,這也夠用了。

  劉洛風的地位不高不低,身為一縣之主,能接觸到不少內幕消息,只要別主動出去晃悠,應該也沒什麼機會碰到其餘強者。

  「呃……」

  當這位縣太爺重新抬起頭來,發出粗重吐息的剎那。

  就連碧海妖君都被嚇了一跳:「這是什麼情況?」

  反倒是那位劉家弟子,從雷漿湧現的剎那,直到現在都處於滿臉呆滯的狀態。

  而在看見自家師尊重新「活」過來的瞬間,他卻立刻回了神,而且乾脆利落的噗通跪地,嗓音里滿是恐懼。

  「小修參見仙人!」

  往難聽點說,劉家曾經是銀瞳白狼仙最忠實的狗腿子。

  他身為劉洛風的弟子,怎會沒聽過此等陰神術法。

  果不其然,齊家表面上看似吩咐斬妖司撤出霜雲府,實際上對劉家的背叛行為還是頗為不滿的。

  「把你覺得對我有用的東西,都翻出來。」

  林舒手掌拂過桌案上的一大堆書冊,不置可否的睨了他一眼。

  「有用的……小修明白!」

  那弟子在短暫怔神後,連忙如小雞啄米般點頭。

  齊家仙人親至隆昌縣,彈指斬殺了自家師尊,對方想做的事情已經再明顯不過,無非就是想報復余驚蟄近日的舉動。

  那對上仙有用之物,莫過於那些對余家不利的東西了。

  他慌亂的在桌上翻找,迅速挑出了幾本書冊,還有數封奏摺。

  「都在這裡了,還請仙人過目!」

  弟子諂媚的低下頭,卻再也沒有抬起來的機會。

  林舒順手也賞了他個「腦瓜崩」,而後又是一道分魂按同樣的方式沁入了他的屍首。

  自從穢月狼主突破至金丹後期後,他的神魂如先前那般,再次得到了增長,如今能分出去的數量,已經遠遠不止五道。

  至於極限在哪裡,林舒還沒有嘗試過。

  少說百來道總是有的。

  但沒有掌握新的神魂仙法前,分魂數量的提升並沒有太大的作用。

  單說操控法寶的話,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同時祭用四五件偽靈寶,就已經讓他的法力有些吃不消了。

  「還能這樣嗎?」

  碧海妖君頗感驚異的抿了抿唇。

  她本以為兩人是過來拷問這位縣令的,沒成想林兄隨便施展的術法,便是再次讓自己開了眼界。

  當旁人每次覺得看見了他的真正實力時,對方總是會繼續變得深不可測起來。

  「你要找的那兩位妖君,應該在這兒。」

  林舒沒有去翻那些書冊奏摺,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剛剛被弟子翻亂的桌案上,露出那半張栩栩如生的畫卷。

  他伸手將其抽了出來。

  這幅畫分明是用某種高深靈法繪製而成。

  即便不催動法力,單憑肉眼去看,凝望超過三息時間,心神便會沉浸其中,猶如親臨實景。

  畫卷是雄偉的城牆,其上以頭顱壘成高高的京觀。

  碧海妖君眸光逐漸恍惚起來。

  她好似置身於那高聳的城牆之下,抬頭看去,少說也有三千枚頭顱,近乎把城牆堆高了一層。

  甚至還能藉助這畫卷,嗅到那抹刺鼻的血氣,以及其間縈繞的濃郁妖氣。

  從下往上,依次是妖兵到妖將。

  而在京觀兩側,則是豎著兩柄長槍,槍頭自股而入,貫穿頭頂,懸著兩具屍首。

  說是屍首有些不太準確。

  因為兩人皆被抽去了骨骼,血液,乃至渾身上下所有能用的東西,只剩薄薄的一層乾枯肉皮,赤著身子無聲的被細風扯動。

  「……」

  碧海妖君的睫毛微不可察的輕顫起來。

  眼眶逐漸泛紅。

  恨意與驚懼交織,化作極其複雜的情緒,讓她喉嚨有些哽咽。

  這位美婦其實和古泉及玉玄並不算熟悉,也談不上什麼感情。

  但她仍舊是直勾勾的盯著畫卷,久久不肯移開目光。

  似乎看見了自己也這般赤身裸體的被掛在城樓之上,麾下的妖兵妖將被盡數斬去頭顱,成為余驚蟄向著世人炫耀功績的戰利品。

  「林兄,本不該如此的。」

  良久後,碧海妖君喃喃出聲。

  眾妖只是不願被吃,不肯被製成法器,求生乃是人之本能,到底有什麼錯。

  她們接受因為技不如人,最終還是被仙門祭入丹爐之中。

  但她想不明白,自己等人到底犯了何等大罪,即便在死後,還要受到這般侮辱,乃至於要製成畫卷,傳遍世間。

  「沒有什麼該不該的。」

  林舒將這副畫收起,放入了納戒當中。

  他可不想有朝一日被這樣掛起來,自己在最上面,旁邊擺的是徐老、謝語棠和猴子那群小妖。

  然後還要被繪入畫中,傳到余笙的手裡面去,讓她身臨其境的看上無數遍。

  所以,他決定在這之前,先把余驚蟄給掛起來。

  「我們最終能逃出去嗎?」美婦側眸看來,眼底儘是茫然。

  「逃去哪裡?邊關,還是大順。」林舒沒有出言鼓舞,而是好奇的反問了一句。

  躲在邊關,最後還是要對上這些仙門的,至於跑去大順,難道那邊就沒有仙家了?

  他也不太懂,到底躲到哪裡才算安全。

  「那,那我們該去哪裡?」碧海妖君怔怔盯著那張白皙俊俏的側顏。

  「我哪裡都不想去。」

  林舒伸手取過那些卷宗,淡淡道:「我想贏。」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碧海妖君眼底湧現一縷難以置信,連呼吸都紊亂了許多。

  她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卻不太明白什麼叫做「贏」。

  難道是要強大到令仙門都承認她們這妖的存在,讓出一塊可以供群妖自治的地方。

  真的有這種可能嗎?

  「我沒有自負到覺得可以一直贏下去。」

  「是人就會輸。」

  「但我不太習慣去考慮未來的事情,更想知道怎麼先贏下眼前的這一次。」

  林舒遞過去手裡的卷宗,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先前畫卷的影響:「什麼是青山萬里觀氣大法?他們在做什麼?」

  「這……」

  似是被青年的平靜所感染,碧海妖君迅速收斂了心緒。

  三人在縣城裡等待了數日,卻沒能尋到當地的妖君,原因竟是因為燈下黑,她派遣妖將在外面尋找,卻從沒想過妖君就在府城最顯眼的地方。

  但余驚蟄既然已經斬殺了妖君,卻完全沒有離開霜雲府的意思。

  要說對方懶得管旁人閒事,這位天驕又在刻意的宣揚聲名。

  她也很想知曉,此人到底在做什麼。

  「原來如此。」

  碧海妖君仔細端詳許久,恍然大悟道:「這是仙人之法!」

  「仙法?」林舒疑惑挑眉。

  「不是一種東西,仙法乃是修士從仙裔神通中領悟而出,可以靠靈力或者妖力去施展。」

  美婦認真解釋道:「我說的仙人,是特指山神或者夜遊神這般,受天地認可的存在,祂們的手段不靠法力,而是以香火願力去施展。」

  「林兄請看,這青山萬里觀氣圖,籠罩了整座霜雲大府和其下縣城,其範圍之大,驚世絕俗,絕非某位仙家靠法力能維持的,別說是余驚蟄了,就是余通玄也不行。」

  「依我看,先前那說書人,還有這副畫卷,都是余驚蟄為了推動民意,方便他借用香火願力而布下的手筆。」

  「這就是天驕的待遇嗎……」

  碧海妖君放下了手中的卷宗,輕聲發出感慨。

  同為金丹境的修士,余東君還在憑藉神通和仙軀對敵的時候,余驚蟄居然已經掌握了如何去使用香火願力。

  「既然是觀氣法,而且這些縣令還在繼續想法子推動民意。」

  林舒沉吟幾息,抬眸道:「是不是代表周圍仍有大妖,只是他們有方法躲起來,就連擁有山神寶輦的余驚蟄也尋不到蹤跡?」

  「……」

  碧海妖君睜大了眼眸。

  不止是噬月妖君,還有別的大妖,也想到了霜雲府大概率是最危險的地方,而且已經提前過來相助了!

  就在此刻,她忽然察覺到什麼,趕忙低頭看去。

  只見手中的卷宗之上,那萬里青山圖中,某處突兀的出現了灼燒痕跡。

  就像下方有火苗在舔舐。

  灼燒痕跡迅速蔓延,而後顯化出了具體的山巒模樣。

  「他們被找到了。」

  以香火願力催動的仙人之法,又豈是尋常手段能夠與之對抗的。

  碧海妖君心有餘悸,趕忙將卷宗合上。

  若非林兄果斷做出決定,自己兩人但凡晚來一步,劉洛風可就把這消息給傳回府衙了。

  「運氣還不錯。」

  林舒將剩下的卷宗也收入納戒,然後催動分魂,讓已經死去的兩人恢復了正常的模樣,繼續聊起了關於「報酬」的事情。

  剛開始還有些生疏,但隨著時間流逝,兩人無論神態還是語氣,都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分魂吞吃著尚未散去的殘念,那些記憶雖然散碎,用來應付屬下已經足夠了。

  萬里青山圖乃是大小諸縣構建而成。

  即便隆昌縣不報,其餘縣城也會報上去的。

  至於現在,只要想個法子把消息傳給那群妖物,讓他們儘快轉移,便又是一筆善銀入帳。

  「走。」

  林舒攜著美婦,施展馭風巡山離開了縣衙。

  剛剛回到茶肆附近,便是看見了早已在那裡等候的妖將。

  「大人,靈柳被抓了!」

  「我等在附近尋找了許久,依舊沒有蹤跡,只知曉是大妖出的手,毀去了我等留下的印記,隱隱有驅逐的意思。」

  「本地妖君似乎有些不太友善。」妖將滿臉愁容。

  「唉。」

  碧海妖君苦笑一聲。

  哪裡是不太友善,就連命都沒了。

  她現在才算知曉,為何自己派人在山間留下諸多印記,卻遲遲沒有收到回應。

  估計在其餘妖君眼裡,她麾下的這群小妖,在霜雲府大大咧咧的舉動,簡直像極了余家派出去的探子。

  「應該不會有事,待我過去把事情講明白就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