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初見半世仙
求生乃人之本能。
莫說霜雲府,即使是附近幾座大府的百姓,在聽聞最近發生的劇變後,都有不少人變賣地產,拖家帶口的逃來了雍州城。
在仙裔眼中,這些人不過只是螻蟻而已。
但很多時候,螻蟻的行跡,也能從側面說明如今九府的局勢。
「真是見鬼了,多少年沒聽過妖禍這說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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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處,身著流雲劍袍的中年胡茬男人挑了挑眉尖,看著一輛輛從其餘大府趕來馬車,忍不住發出驚嘆。
「這不是白泉酒莊的車嗎?」
「霜雲府還有活口?」
男人並未刻意壓低嗓音。
那輛從霜雲府而來的車輦稍微停了停。
胖掌柜掀開帘子,朝著路邊恭敬行了個大禮,這才心有餘悸道:「回稟余家上仙,大妖雖攻破了霜雲府城,卻並沒有進來,只收斂了群妖屍骨便徑直離去。」
「我現在信了,真有小妖王的存在。」
聞言,男人長吐一口氣,說著,他輕輕拍了拍旁邊青年的胳膊:「自求多福吧,林師弟。」
此人喚作賈牧,乃是余家掌山弟子。
至於旁邊那位,則是因為他看見了對方身上同樣穿著流雲劍袍,故而湊上來打了個招呼,只知道姓林,還未問過是哪一脈的弟子。
「此話何解?」
林舒收回目光,好奇的看去。
「你想啊,群妖憋屈了這麼久,心底不免堆積著怨念怒氣,而且急缺資糧。」
賈牧苦笑著回道:「它們拿下霜雲府後,既沒有亂殺無辜泄憤,也沒有清掃府縣內的諸家仙裔獲取資糧,甚至沒想過要占據此城,重新享受下人間的香火氣。」
「如此嚴明的紀律,說明其身後的凶妖實力威望皆是不凡,至少要高出別的妖物一頭,方才可能服眾。」
「聽聞那群妖君中還有燼河石翼幾位,能令它們心悅誠服者,稱一聲小妖王也不為過了。」
隨著男人娓娓道來。
林舒若有所思地輕點下頜:「原來如此,不過這跟我等又有什麼干係,按理來說,出了這般凶妖,半世仙人應該會出手將其降伏吧?」
聽了這話,賈牧眸光忽然變得古怪起來,重新上下打量起眼前的青年:「林師弟是哪位仙人的掌山……就這樣問你吧,如果從今日起,師弟修行再無瓶頸,只要積攢足夠的靈力,就能突破至下個境界。」
「在這種情況下,師弟可還願意與旁人交手?」
「那肯定是不願意的。」林舒搖搖頭。
若有這種好事,當然是尋個安全的地方閉關,一直修至道途盡頭再說。
平白出手,只會浪費底蘊,減緩突破的速度。
「你都不願意,何況是半世仙人。」
賈牧忽然壓低了嗓音:「你以為半世這兩個字,是什麼好詞兒不成?」
他滿心覺得奇怪。
能養得起掌山弟子的余家仙裔,除去那些一眼就能看見天賦的好苗子,能得到族中額外的助力,或者人脈廣闊,有道侶相助。
剩下的幾乎都是金丹強者,皆為余家中流砥柱。
身為祂們最看重的掌山弟子,怎麼會連這些事情都不知道。
「有什麼說法?」林舒還真不太明白。
畢竟他從剛剛在黑水城破院中睜眼的那天,就已經接觸到了半世仙這個尊號,可直至今日,仍舊沒能真正看見過任何一尊仙人。
「半世的意思就是,身子在天上,但雙腳仍舊困陷於紅塵俗世。」
「灶王土地,山神河仙……」
「誠然,對於咱們這些修士來說,仙凡有別,任何一尊仙人那都是高過天的存在,但對祂們本身而言,如何超脫俗世,擺脫半世二字,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說著說著,賈牧忍不住嘆口氣:「在山神爺眼裡,咱們算什麼東西,本身就是替祂節約香火願力的僕從,你卻想要讓祂用香火來護你的性命,簡直倒反天罡。」
「喏,別的不說,夜遊神就在那兒呢,你去磕個頭,瞧瞧祂會不會睜開眼,替你宰了小妖王。」
「來啊。」賈牧面露調侃,招了招手。
林舒原本只是想要套個話,欲要打探下,自己鬧出這麼大動靜,會不會引動仙人下山。
聽了這位掌山弟子前面那些話,他心底總算是鬆了口氣。
如今山神寶輦傍身,又有蓮華小三劫護道,只要別碰見元嬰修士,自己就算身陷圍困,應該也能輕易脫身。
然而,對方的最後一句話,卻讓林舒身子瞬間緊繃起來。
夜遊神……就在雍州城內?!
他順著賈牧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這座廣闊無垠的巨大城池中,有一座高聳的寶塔。
塔頂似小亭,又像是一座廟宇。
如此顯眼的建築,林舒剛剛進城時便是注意到了,只是他不太理解,這跟半世仙有什麼關係。
因為那敞開式的亭廟內,別說修士仙裔了,連活物都沒有。
僅有一尊丈余高的泥塑神像,通體漆黑,盤坐在香台之間。
青煙裊裊,模糊了它的面容,依稀能看出些狼的痕跡。
總不可能,所謂的仙人乃是泥巴捏出來的吧?
「逗個樂子,別往心裡去。」
賈牧轉過身來,拍了拍林舒的胳膊:「似咱們這種身份,還是繞著祂走比較好。」
身為余家掌山,見仙不拜是為失禮,但吃著山神家的資糧,穿著流雲劍袍,卻主動跑去參拜夜遊神,同樣也不太對勁。
「林師弟應是頭回來雍州城吧。」
「不錯。」
林舒看似平靜的回應,拇指卻已經悄然落在了納戒上,隨時準備催動山神寶輦。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如此突兀的看見一尊仙。
「放心,夜遊神不會怪罪的。」
「祂在這兒,其實也不在,否則我哪裡敢在城裡說這些事情。」
賈牧打了個哈哈:「所謂身在天上,就是指半世仙的神魂,平日裡都在週遊四海,訪仙交友,唯有真遇到了難以解決的麻煩,才會魂歸本體,平常的時候,你就當祂是尊泥塑就行了。」
「……」
所以,這才是不死不滅的真相嗎。
林舒抿了抿唇。
他現在越來越好奇這些「仙人」到底是怎麼來的了。
若是泥塑之身,那就代表著並非生靈修煉而成。
若是吞食香火願力幻化而出的神靈,本就無拘無束,那為何又要造一尊泥塑來困陷自身呢?
念及此處,林舒重新看向了那尊神像。
原本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存在,在他得知真相以後,那幽黑如石質的造像,似乎也攜著幾分攝人心魄的鎮壓意味。
這石頭可不像是什麼好東西啊,給人一種森寒大獄之感。
什麼神仙會用這玩意兒來塑造身軀?
「說了那麼多,我其實就是想告訴師弟,除妖這事兒,終究還得是咱們來做,別想那些好事了。」
賈牧收起笑意,感慨萬千:「雍州許久沒出過這麼凶的妖邪了,原本提及年輕一輩,無非是五位天驕爭個高下,現在這小妖王,卻是直接壓了幾人一頭。」
「齊余兩家交替著鎮壓一代,這一輩該不會輪到妖族了吧?」
「呸呸呸。」
他趕忙打了幾下嘴,訕笑道:「賈某胡言亂語,師弟可別回族中告我的狀。」
「怎麼會。」林舒笑了笑。
「那就好,咱們也快過去吧,免得讓那些仙家挑出毛病。」
賈牧也不再多言,徑直朝城中走去,順便又看向林舒身旁,那個從頭到尾沉默寡言的刀疤男人:「你還隨身帶了個馬夫?」
他先前看見林舒下馬的時候,正是這男人負責牽馬收拾。
「還是注意點,仙家們可不喜歡咱們這群當弟子的貪圖享樂。」
說到這裡賈牧便有些無奈。
仙裔們四肢不勤,五穀不分,恨不得撒個尿都讓弟子拿大轎抬著去。
反倒是對自己這些掌山弟子要求頗為嚴格。
不僅有諸多戒律,更是不准收小廝女婢。
可以說齊余兩家在九府內的好名聲,幾乎都是他們這群人給造起來的。
「多謝師兄提醒,只不過這位是我的舊友。」
林舒面色如常,回頭望了眼傻子。
隨著局勢愈發緊張,自己肯定是要回龍脊嶂的,身份暴露也是遲早的事情。
似這般大搖大擺踏入雍州的機會只會越來越少。
但時至今日,有關心臟的消息,還有傻子身份的事情,仍舊是毫無頭緒。
巧合的是,這兩件事都和雍州總兵扯上了關係。
所以他才帶上了傻子,想讓其親眼辨認一下,蘇景慈究竟是不是小寶,如果不是,對方又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
雍州城中魚龍混雜。
諸家散仙,皆是匯聚此地,齊余兩大半世仙家更是誰也不服誰。
但如若涉及妖邪之事,始終避不開的還是那座斬妖司大衙。
森嚴殿堂當中,一張漆黑寬大的長桌擺放正中。
總共設有十個位置。
此刻已經零零散散入座幾位,皆是齊余兩家仙裔,分別代表著各自的大府。
殿堂四周,則是擠滿了各式身影。
有斬妖大將,亦有平日裡極其罕見的兩家掌山,這些位高權重之輩,現在卻連入座的資格都沒有。
整張長桌旁,地位最低的那人,反而坐著主位。
只見男子身著幽黑玄甲,卻長髮披肩,面容蒼白,眉眼間透著幾分陰翳。
此人正是近日聲名赫赫的大將,喚作何晚白。
他只不過是散仙出身,按理來說,地位即便比別的斬妖將軍稍好,也不會高出太多,應該與其他人一樣站在旁邊。
哪裡有資格與各府執掌,乃至於兩家天驕同處一席。
但眾人卻都沒有太多意見。
因為那個位置是屬於斬妖司的,準確來說,是屬於這座衙門背後的齊公子。
坐在那個位置的人,乃是代表著齊公子說話。
至於該由誰來坐,那就是斬妖司內部自己的事情了,與旁人無關,也沒誰會在意。
「我就說來遲了吧……」
賈牧著急忙慌的擠進人群。
身為余家掌山,在外面自然是風光無限,無論到哪座大府,那都得被人捧著。
可走入這間殿堂,便顯得有些平平無奇起來。
他帶著林舒兩人,尋了個不起眼的地方站定,偷摸傳音道:「相信我,低調點總是沒錯的。」
瞧這陣仗,可以確定余驚蟄真的死了。
出了這麼嚴重的妖禍,攪得九府人心惶惶,齊余兩家必然是要回擊的。
這種時候,誰若是被盯上了,便會被抽調出來,去對上那尊神秘莫測的小妖王。
雖說余家劍心講究個一往無前,但也得分情況不是。
至少賈牧是不願意被人推出去送死的。
「你瞧,左邊那三位,便是齊家的三大天驕,其中又以齊寒山為首。」
「右邊那位,則是余湛明。」
閒著也是閒著,賈牧順便給初來乍到的林舒介紹起了眼下的情況。
能讓這四位天驕齊聚的事情可不多。
「剩下那三位,皆是齊余兩家的族老,至於空著那兩個位置,嘖,小妖王真夠狠的,竟是把霜雲府殺到了無人可以出席的程度。」
「最後那個嘛,應該是安仁府,聽聞是族中長輩和晚輩內鬥,致使兩人分道揚鑣,估計是無力……」
「欸!你幹嘛?」
賈牧還未講完,便是臉色驟變。
只見林舒對著自己略帶感謝的點點頭。
而後,他就眼睜睜看著這青年走出了人群,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在了那空著的位置上面。
哈?!
賈牧瞪大眼睛,沉默良久後,突然用力狠狠的拍了拍腦袋。
真是睡糊塗了!
一位跟個鄉巴佬似的,什麼都沒見過的師弟,必定是其師尊出了什麼問題。
再加上此人姓林。
除了那對大名鼎鼎的古怪師徒外,還能是誰?
對方什麼都不清楚,那是因為余笙也沒回過族內。
只不過,就安仁府現在的狀況,居然還有餘力派人過來摻和旁人的閒事?
「……」
長桌兩側的身影,皆是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何晚白也是略微抬眸,靜靜注視著對面的俊俏青年。
「余笙仙人座下,掌山弟子林舒,奉師尊之命,前來雍州城赴會。」
面對這些雍州大人物的注視,林舒卻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余笙仙人有心了。」
何晚白輕聲回道,嗓音里沒有太多情緒。
其餘人卻並未移開目光,而是繼續盯著青年。
就如賈牧所想的那樣,憑藉安仁府如今的實力,竟是派人過來除妖,這事兒本身就透著幾分詭異。
「余笙也對小妖王感興趣?」
齊家族老扯了扯唇角,略帶不善的問道。
兩大半世仙家雖然不和,但余笙排擠余東君的舉動,顯然是引起了這位族老的共情。
「那倒不是。」
林舒輕輕搖頭,放下了茶盞,隨後噙著無奈笑意,依次掃過眾人。
他輕聲道:「弟子並非是來除妖,而是來求援的。」
聞言,這群人臉色微滯。
「前任山長余東君前輩,為了護送諸家仙裔,冒著風險離開了安仁府,卻至今杳無音訊,實在讓我師尊感到憂心不已。」
林舒嘆口氣:「擔憂這位前輩的安危之餘,安仁府本身鎮守也過於單薄,所以派我過來,問問諸位可否借點人手,待到前任山長歸來,安仁府自會酬謝……」
聞言,齊家的天驕族老徑直移開了目光。
開什麼玩笑。
安仁府能撐到現在,都是歸功於余驚蟄引走了群妖。
如今這位驚蟄上仙沒了,余笙又想拿旁人性命,去替她鎮守府縣?
做夢呢!
「再說吧。」余家人也是徑直繞過了這個話題。
正常來講,如今余家勢弱,哪怕他們心中再不願意,也該扶持一下余笙,維持住九府的平衡。
但問題在於,安仁府離霜雲府那麼近。
她要守的可不是尋常妖君,極有可能是那位抽出手來的小妖王。
意味著誰想幫忙,都得拚上全部底蘊。
真有這閒工夫,幹嘛不自己占了安仁府,還得把這地方留給余笙?
「唉。」
見狀,林舒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卻也沒有吵鬧,而是安安靜靜的坐了回去。
他順便又瞥了眼對面的長髮玄甲男子。
果然,雍州還有不少齊公子的分魂,今日便又撞到了一位。
那抹馥郁香甜的味道再次蔓延開來。
只是與陳聞溪不同,對面的男人從頭到尾都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就像是已經習以為常了那般。
而且,既然是在斬妖司開會,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不應該是雍州總兵嗎?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先聊正事吧。」
何晚白稍微坐直了身子,正打算說話,門外卻是傳來了陣陣腳步聲。
下一刻,神情溫和的男人,攜著數位斬妖將軍,還有兩個年輕晚輩,不急不緩地踱步走進了殿堂。
他目不斜視地走到了主位旁邊,並沒有出聲,只是靜靜止住了步伐。
「……」
何晚白沉默片刻,在旁人古怪的注視下,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子,朝著人群走去。
「嘖嘖。」
賈牧忍不住咂了咂嘴。
斬妖司內鬥居然已經到了這般程度。
他還以為是總兵有事,暫時趕不回來,所以才讓底下人暫代他主持此事。
沒成想是何晚白自作主張坐到了那個位置上。
功高蓋主?還是有別的原因?
不管怎麼說,蘇景慈當了這麼多年的總兵,城府還是極深的,哪怕遇到這種情況,照樣能面不改色。
賈牧剛剛在心中誇讚了一句,便是發現剛剛坐下的總兵大人,像是看見了什麼異樣,渾身僵硬,眼瞳縮如針尖,乃至於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暴怒。
「又跟林舒有關?這也沒啥啊?」
他疑惑的順著總兵視線看去。
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東西。
就是林舒面前的茶盞空了一半。
而那個醜陋男人習慣性的拎上茶壺,替其倒了一杯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