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誰給誰開眼?
「快到了。」
玉州城外的山林中。
一隻只皮毛顏色各異的花貓矯健地穿過叢林,逐漸從四面八方朝著一點匯聚。
蒼狸的脊背略微彎曲,整個人仿佛融入了天地自然,兩腳踏山跨河,未曾有半點動靜。
對於一尊妖王而言,這樣的出行方式不免有些失了威嚴。
沒有王車寶輦騰空,亦沒有紅雲漫天似霞。
論排場甚至不如回歸龍脊嶂時的雍州小妖王。
身為元嬰境的巨擘,他本沒必要如此低調,即便是珩水的那群上仙,想要對付一尊妖王,也絕非易事。
卻也正因如此,才能說明此刻的蒼狸有多麼認真,整個人都處於獵殺狀態中。
顯然,對於先前在那院落中看見的情形,他的心緒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雲淡風輕。
「……」
素心沉默不言的跟在後頭。
就如同她當初和幾位外地妖王結伴去截殺那位元嬰境仙裔時一樣。
珩水固然高人一等。
可不代表僅靠它們裡面的小輩,便能應對兩尊這般凶妖的追殺。
若是正面對上,那群水族只會比馮書等人更加狼狽,甚至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按珩水的性子,這群人屈尊親臨眼中的窮鄉僻壤,不應該會躲在深山裡,此地也沒有妖君的蹤跡可供祂們追捕。」
素心不擅長尋蹤望氣,但她在上次的短暫交鋒中,已經深刻了解到水族的秉性。
「我的貓不會騙我。」
蒼狸雖覺得有些不對勁,卻依舊沒有放緩步伐。
直到他察覺到貓群突然變得躁動起來。
上百條身影竄出山林,在一條模樣兇狠的狸花率領下,它們不約而同地朝著某處撲殺而去。
「喵嗚!」
很快,一條帶著鱗片的長影被貓群從半空中給扯了下來。
它們張口探爪,眼中噙著獰意,一擁而上的把那條長蟲給摁在了地上。
「……」
隨著蒼狸緩緩走近,眾貓迅速讓出一條路來。
他停住步伐,漠然盯著前方地上那條遍體鱗傷的水蛇,心底漸漸湧出一抹難以逾越的暴怒。
只見那條小蛇看似痛苦的在地上翻滾著,卻始終用豆大的黑眼睛盯著花臉男人。
無論它的模樣再怎麼活靈活現,反應再怎麼真實,但終究不是活物。
像是發現男人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
小蛇索性也懶得再逗他,直接在地上抽搐起來,就像是某人在發出無聲的大笑,毫不掩飾其中的嘲弄之意。
「這一族在珩水中的地位應該不低。」
素心站在蒼狸身後,神情有些難看。
那水族小輩不僅對妖王毫無忌憚,反而還故意挑釁,以此為樂趣,能有這般底氣,證明對方的家族實力足夠雄渾。
「再駭人的靠山,祂也只是個金丹。」
蒼狸知道素心是怕自己丟了顏面,所以才出言解圍。
換做往常,他大概率會有些詫異,以這妹子的冷淡的性格,居然還會考慮旁人的心情。
但現在,蒼狸的臉色卻依舊鐵青,並沒有順著台階而下。
「珩水王家,擅傀儡之術。」
他跳出州府的時間要更長些,對於兩國頭頂上的仙族勢力也更知道的更多。
「要麼是王泓,要麼就是他的胞弟王琅。」
在妖王面前,他口中之人都還差了些火候,可若放在年輕一輩中,這些名字也算是頗有聲望,至少不是尋常半世仙家中那些所謂天驕能比擬的。
「呼。」
蒼狸突然吐出一口氣來。
他彎腰抱起那隻狸花貓,盯著對方下巴沾染的翠綠色蛇血,在這種關頭,他居然輕輕用指尖擼了擼貓咪的脖頸。
「咕嚕嚕。」
狸花貓慵懶的舔了舔爪子,在主人的懷裡撒嬌般的翻著肚皮,卻沒有注意到男人眼底的哀傷。
下一刻,它的毛髮突然被蛇血腐蝕,皮肉以極快的速度化作膿血。
這隻大貓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便開始渾身抽搐,通體冒起了青煙。
周遭大部分貓的身上都發生了同樣的一幕。
哀嚎聲不絕於耳。
「……」
蒼狸看著手中之物漸漸變成霧氣潰散。
在經歷了數不清的同伴隕落後,他其實已經很少再對身旁人交心,畢竟每一位摯友的慘死,對他而言都是難以忘懷的折磨。
蒼狸已經習慣了以那副玩世不恭的輕佻模樣示人,不再對任何人做出承諾,一切行為都只圖私利。
把感情都付諸於自己親手創造的死物身上。
本以為這樣就可以避免情緒有太大的起伏。
他咽了咽喉嚨,深吸一口氣,轉身朝來時路歸去,無悲無喜道:「回城吧,又出事了,以王家人的傀術造詣,我的玄貓盯不住祂們。」
素心感受著男人身上那抹淡而無聲的悲傷,原本還打算安慰一下他,聽聞此言,臉色倏然有了變化。
「我提醒過你的,不要帶上那小子。」
蒼狸的身形沒入山林間,只留下冷酷的嗓音。
前人總想把吃過的虧傳給後人,讓這些後來者能少踩幾個坑,可惜很少起作用,每個人都前赴後繼的不停重新經歷這條一模一樣的坎坷路。
「莫要再恍惚憂神了。」
「我們提前趕到一刻,就能讓他們少受點折磨,運氣好的話,還能把這份折磨加倍還給那群水族。」
蒼狸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被油墨污去的臉龐上,湧現出一抹猙獰殺意。
再忍忍吧,只要加入天妖府,自己就不用再體驗這樣的事情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嗬。」
素心沒說話,唯有雙肩微不可察的顫抖。
在獨身遊歷多年後,她在其餘妖王眼中,都是那個不要命的瘋女人。
可在帶上林舒以後,她似乎又重新變得軟弱了許多,身上再次有了弱點。
素心難以想像,自己要如何去和爹爹交代……
她才剛剛把那年輕人帶來大順朝第一天!
就如蒼狸方才所言那樣,這尊妖王壓根沒考慮過院子裡那群人還有一絲一毫生還的可能。
畢竟他們所面對的,乃是連妖王都敢戲耍的一群珩水仙族!
……
隱秘巷弄的盡頭,青石高牆環繞的大院內。
一張紅木大椅被眾人搬在了院內。
雖然不知道這位雍州而來的神秘青年,為什麼老喜歡一個人坐著發呆。
可馮書等人剛剛才被其救下了性命,總不可能看著對方繼續像先前那樣背靠圓柱坐在石階上。
只可惜目前的情況實在窘迫,妖眾也不敢輕易在街上露面,很難湊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於是乎,寬椅前方的桌案上,便擺滿了鹽炒的花生瓜子,還有旁人不知道從哪裡翻找出來,有點受潮了的糖酥糕點。
林舒懶散的靠在椅背上,活脫脫像個沒睡醒的老太爺。
而桌案前自發分列兩行,恭敬俯身而立的妖君們,則像極了他忠實的家僕。
絕對沒人能看出來,兩者才剛剛認識了不到一天而已。
哢嚓。
林舒倒也懶得沒苦硬吃,坐在那青石台階上總歸是不夠舒服。
他磕著瓜子,似原先牆頭的玄貓一般,雙眸微闔,猶如假寐,清點著這一回的收穫。
或許是這群妖君膽怯的模樣,讓林舒下意識低估了他們的修為。
原本以為七個人加一起也只值個十二萬兩善銀,沒成想居然能湊出十四萬兩,平攤下來,也是個人均金丹中後期的水準了。
釋厄金精則是入手了一兩八錢。
至於那來自於珩水的五人,則不出意外地,個個都是頂格的三萬兩,業火金精也是全都價值一兩。
在雍州唯有天驕才能達到的層次,放在這群人里,就跟大白菜似的,只是與他們同行的起步門檻而已。
「這十五萬兩惡銀,應該能幫我彌補根基不穩的問題了。」
林舒暗自感慨。
就憑這筆銀子,這趟大順來得就不虧。
若是回雍州想要掙到同樣的錢,齊公子不好說,但九成九都會對上余家的那位通玄老祖。
在元淵不出手的情況下,自己現在哪還能悠閒地磕著瓜子,早就是死人一個了。
他先前靠著心臟和元淵的慷慨解囊,只用了三十六萬兩惡銀,便僥倖踏過了那道門檻。
再加上此行收穫。
五十一萬兩,正好能把淬體法的底蘊補足到元嬰初期的層次。
雖然仍舊算不上正經的元嬰修士,但至少面對此等存在,不會像從前那般難有抵抗之力。
說干就干。
林舒徑直調動惡錢,朝著金獅雕像中灌入而去。
其實那符文也有好處。
除了烙印時疼痛難忍外,此刻補足其中底蘊,他竟然罕見的沒有感受到任何折磨滋味。
就像是已經提前鑿好了井,接下來只需往裡面加水就行了。
或許是天生賤皮子的緣故,林舒總感覺淬體就不應該這麼舒服,繼續這樣下去肯定會出問題,可惜現在並無他法,也只能先將就用著。
趁著這個時間,他又開始對剩下的銀子開始做規劃。
算上這次五兩的收穫,業火金精存了十七兩三錢,這已經是一筆不菲的積蓄,就算不夠讓靈寶升級,應該也差不了太多。
他打算把這些業火金精投資給山神寶輦。
無論是在大順還是回雍州,此物既有殺傷之力,又能方便跑路,實在是太全面了。
至於新到手的一兩多釋厄金精,肯定是繼續用來培養天狼萬魂幡。
剛才與王琅的交手中,就能看出此寶的潛力有多大。
順便還能消解其中亡魂的哀怨,避免被它反噬己身。
剩下的,便是那已經來到四十八萬兩,卻遲遲沒有動用的善銀了。
「逍遙法啊……」
林舒感受著符文中的氣血之力越發充盈,耷拉著的眼皮下,眸子裡閃爍著精光。
逍遙法,便是妖王們對逆劫盜機篇的俗稱,其中「逍遙」二字,飽含著他們對未來的期冀。
雖然暫時還未親眼見證過此法與敕縛永業道之間到底有什麼差別。
但從旁人的態度中就可窺一斑。
元淵實力強悍,按素心的說法,就算是天妖府中的存在,真動起手來,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可現實看來,對方連上門當個贅婿,都還要被挑挑揀揀。
若是能親自創造一篇逍遙法,自己不僅不用再靠著某家,甚至有躋身天妖府中,獨自開闢一家的資格。
當然,想要歸想要,林舒也知曉其中難度有多大。
以他目前的情況,首要的還是怎麼從齊公子手中活下來,剩下的都可以之後再說。
【元嬰.敕縛永業道.金峰鎮獄大法:入門】
十五萬兩惡銀消耗一空,卻並沒能讓這門淬體法有些許改變,僅是幫林舒補足了符文中的不足。
他剛剛把目光從提示上移開,便感覺到了後背有些發癢。
「嗯?」
林舒自從修習了淬體法以後,身軀圓融,無緣無故的可不會產生什麼異樣。
他停下了打算去撓一撓的手掌,神情略顯認真起來。
空蕩的後背上,缺少的乃是鎮獄大法的主紋,莫非惡銀還能在金峰淬體法的基礎上,重新弄一個主紋出來?
還是說它只是靠著副紋去推演,補全原本的主紋。
若是前者,那相當於半本自創仙法了,豈不是能稍微脫離金峰的桎梏?
有了這個脫困的苗頭,林舒心情大好,徑直把善銀送入了青鸞虛影中,量不大,主要在慢慢體驗,靠著心臟的幫助,一點點的去摸索元嬰內法的奧妙。
只可惜,剛剛才開始,他的思緒便被院外隱約逸散的氣息所打斷。
顯然,兩位妖王已經回來了。
只不過這是發生了什麼,堂堂妖王,居然連自身氣機都難以隱藏,莫非是遭遇伏擊,受了重創?
念及此處,林舒心裡咯噔了一聲。
不是,受傷了就好好跑路啊!大難臨頭各自飛呀!
回來幹什麼,難不成是指望著小妖王保護你們?
他林某人哪有這個本事。
砰!
思緒飄忽間,院門已經被徑直踹開。
「……」
蒼狸妖君滿臉的殺機,在看見院中古怪的一幕後,不由逐漸褪去。
他一言不發的立在院門口,眸光緩緩掃過院內。
只見林舒雙腿搭在桌案上,手裡還攥了把瓜子,至於旁邊的諸多妖君,則是跟狗腿子似的分列兩側,就差主動替這俊俏青年打扇子了。
怎麼,小妖王的事跡已經傳到大順來了?
還是說這群玉州妖君,看自己臨走時跟那小子多聊了兩句,以為能靠著討好對方,順勢攀上妖王的關係。
他腦海中閃過諸多念頭。
但最後卻是在心底默默鬆了口氣。
無論如何,所有人都活著,就是最好的情形。
「好險。」
素心呼吸急促,輕輕拍了拍心口。
她和蒼狸都以為,那群珩水族裔刻意用蛇傀調虎離山,是為了對這些妖君動手。
沒想到那些人已經驕縱到了單純只為戲耍的程度。
就在放鬆警惕的剎那,兩尊妖王卻是同時止住了步伐。
蒼狸瞥向了牆頭,看著原本趴著一隻玄貓的地方,如今卻是空空如也。
素心則是盯著腳尖前方的青石地磚。
磚縫裡,躺著一枚遺漏的銀珠,此刻,珠子已經失去了光澤,顯得平平無奇。
下一刻,兩人驀地移動目光,重新看向了那位靠在椅背上的年輕人,瞳孔皆是略微跳動起來。
「祂們來過了?!」
「嗯。」
林舒把兩條腿從桌子上拿下來,順勢鬆開了按在納戒上的拇指。
就在兩人出現的瞬間,他已經把靈力灌入了山神寶輦中,隨時做好了遠遁的準備。
「……」
聽著這簡單的回應,蒼狸的唇角劇烈抽搐起來。
他的目光重新掃過諂媚的眾多妖君。
既然珩水族裔來過了,卻沒有發生任何傷亡。
那麼這群人討好的神態,此刻似乎是有了新的解釋。
見鬼了!雍州這種偏壤窮苦之地,真他媽的出了個小妖王?!
「你……」
素心盯著青年那張若無其事的臉龐,眼底迅速泛起波瀾。
按照她原本的想法,只要林舒親眼見過一次珩水而來的仙族,便會被迫打開眼界,重新認識這方天地真正的模樣。
然而,她現在有些搞不明白了。
眼前的一幕,怎麼像是林舒在給珩水長見識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