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本王最擅以強凌弱
「我盡力了。」
縣城客棧內,蒼狸垂頭喪氣的坐在屋內。
他從納戒中逐一取出玉簡:「陶觀這次過來,身邊帶了不少珩水晚輩,總共分作三批,其中一群便是前往玉州的王琅等人。」
「有幾個則是留在他身旁,此刻正在通州府城內花天酒地取樂。」
「剩下的那些,就離咱們這兒不遠,尋了個清幽之地住著。」
這段時日,蒼狸可謂是把這群仙裔的行蹤給摸了個清楚:「聽聞他們此行,除了找駱家的麻煩外,也是在給鄧夫人準備壽禮。」
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鄧夫人就是珩水王孫的正妻。」
他抬起頭,強顏歡笑的向林舒解釋道:「王孫在樓里與人爭風吃醋,傳出去總歸不太好聽,鄧夫人管不了他,心裡肯定有諸多怨念。」
「據說他們已經把那時在場的姑娘們,都給捉了個七七八八,打算請王泓出手,用這些人造一副龍女獻寶圖。」
「這些女人也夠倒霉的。」
蒼狸雖不愛管閒事,但還是沒忍住感慨了兩句:「漱玉閣接待的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裡面的姑娘肯定不能是凡俗女子,都是從諸家弟子裡精挑細選出來的,無論模樣還是身段皆是上上之選。」
「她們本以為是入宗修行仙法,沒成想半路進了窯子,開始學著怎麼伺候男人。」
「這也就罷了,最後還要遭這無妄之災,嘖嘖。」
他有一搭沒一搭的扯著閒話,卻並沒能分散另外兩人的注意力。
「援手呢?」素心認真問道。
「……」
蒼狸眼角抽搐兩下,無奈嘆口氣。
他從袖口裡取出一封信函,向著素心展示上面的紅色印章:「我沒能看見對方的模樣,但有此物為證,這大印出自駱家手筆,非得是經驗豐富的前輩,替其效力多年才有資格拿到手。」
「實力肯定是不差的。」
說著,蒼狸擠出生硬笑容:「應該算搞定了一半吧?」
屋內寂靜。
素心沉默盯著那封信函,隨後將眸光投向了側方的青年。
林舒靜靜注視著蒼狸,片刻後,他輕輕搖頭:「沒有這種說法。」
這是殺人越貨的大事。
怎麼可能把性命押在「搞定了一半」這種話語上。
由於上次的事情,林舒已經對蒼狸這尊妖王儘量放低了期待,不求對方找來一群好手,至少也得有一兩個吧?
忙了一大圈,最後找來了半個。
林舒不認識什麼駱家印章,他只知道自己除非是瘋了,才會去找這麼一個擺明了要做背後黃雀的人,當成所謂的助力。
如果加入天妖府,乃是大部分妖眾的夢想。
按蒼狸所說,此人在駱家心中的地位很可能還要高於他,那對方離踏入這心中聖地,恐怕也只差半步之遙了。
如此一來,別說盼其出手幫忙了,林舒還得擔心這人在背後下陰招,爭奪功績。
再想掙錢也不是這麼個掙法。
「呼。」
蒼狸已經漸漸習慣了這個年輕人代替素心做出決定。
他也知道此事聽起來有多麼不靠譜。
多年的努力,眼看著就要得到回報,然而最終好似還是一場泡影。
念及此處,蒼狸低下頭,有些絕望地搓揉著髮絲,嗓音沙啞道:「那你的意思是?」
「……」
花臉男人眼底的哀意,任何人看了都會有所感觸。
但林舒卻沒有讓這情緒影響自己的判斷,而是乾脆利落道:「散了,之後再等機會。」
聞言,蒼狸過了許久才緩緩抬起頭來,他盯著面前的青年,忽然哧的自嘲發笑。
換做從前,他肯定要嘲諷譏誚兩句,發泄怨氣的同時,也想嘗試著激怒對方,看看能不能讓其衝動一回。
但現在,蒼狸只是頹廢地放下了手掌:「難怪雍州那群妖君如此敬重你一個晚輩,你比我強多了。」
短短時間的接觸內,姓林的小子不僅展露出了橫壓同境的實力,還有看見利益時的果斷,以及發覺事不可為時的拿得起放得下。
這樣的人,可不是自己三言兩語就能撼動其心境的。
「撤吧。」
蒼狸晃晃悠悠站起身來。
他其實比任何人都清楚,林舒的決定才是對的。
那位交給自己駱家信函的神秘妖王,絕不值得託付信任,更遑論是性命。
「先等等。」就在這時,林舒卻是話鋒一轉。
「什麼意思?」蒼狸疑惑看去。
「總不能白來一趟。」林舒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你這小子。」蒼狸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搖頭道:「不值當的,珩水那群崽子,境界不高,但手段頗多,即便以我的修為,也難以悄無聲息地靠近過去。」
「但凡讓祂們提前收到預警,便有消息泄露的風險,待到那時……」
就像在玉州時一樣,王琅等人不僅發現了蒼狸的存在,更是提前做出了布置。
祂們鬥不過妖王,卻有的是法子戲耍妖王。
但凡是這群仙裔嗅到了自己等人的氣息,只要不是突然碰上,就算逃不了性命,把消息傳到陶觀那兒去還是沒問題的。
蒼狸正說著,卻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情。
若是陶觀收到消息,那豈不正好遂了自己的意思,待到那時,素心就算再不願意參與進來,也只能被迫出手了。
「不對,差點忘了你的手段。」
蒼狸輕拍腦門,面露艷羨。
他到處尋求術法,練得一身斂息手段,也只能做到目前的層次,與對面這年輕人比起來,可謂是小巫見大巫。
這位小妖王是可以做到氣機盡斂,未有絲毫泄露的。
此般隔著一個大境界仍能生效的手段,極有可能是傳聞中的「辟劫」。
築基期時,這枚靈根相較於那些進攻護體的手段,不僅難以凝結,更顯得沒什麼大用。
待到真發現它的玄妙之處時,卻又來不及回頭了。
「說的不錯,耽擱了那麼多時間,總不能讓你白來一趟。」蒼狸輕嘆口氣,揉了揉手腕:「我是沒法子無聲靠近,不過在遠處幫你掠個陣還是沒問題的,就當是以防萬一吧。」
「老規矩。」
林舒轉身朝屋外而去:「功績歸你,別的歸我。」
「……」
聞言,蒼狸腳步微滯。
他略帶複雜的笑了笑。
行吧,小妖王雖然對老妖王從未表露出過半點敬重,但為人處世這方面是真沒得說。
算上先前的王琅,自己已經占了對方兩次便宜了。
「你們兩個,又這樣!」
素心並不擅長隱藏行蹤,故而這些日子一直都在客棧里呆著。
不知為何,她突然發現自己才是那個累贅。
這回從龍脊嶂過來,不僅什麼都沒做,現在無論大事小事,這兩人都已經開始默認忽略她的意見了。
「你就趁早收拾下東西,準備回雍州吧。」
蒼狸回過頭來,順嘴調侃了一句。
在暫且放下心中的執念後,他的心情反倒是輕鬆了許多。
……
通州府城,天祿縣的郊外。
此地建造的猶如鄉下富紳的農家莊子,占地廣闊,清幽閒適。
穿過碎石鋪就的下道,直入農莊深處的大院。
最為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那截足有十餘丈高,根部茁壯,通體虬結如盤龍沖霄的巨樹。
說是大樹,卻無繁密樹葉,更像是一塊暗沉沉的碧璽,樹身越往上越纖細,探出根根尖銳的叉枝,彎曲如燭台。
巨木頂部,十條細枝舒展,仿佛雙掌托起,暗合獻寶之意。
而在整條樹身上,則是一層又一層的往上疊著窈窕的嬌軀,她們像是被固定在了樹上,好似飛天神女,如出一轍的抬起手臂,仰望著蒼穹。
可惜,哪怕身姿再婀娜,旁人也很難以「美人」來稱呼她們。
上百個女人全都被剝去了衣衫。
原本細膩的肌膚上,從腳心到臉頰,包括額頭在內,全都被細密的縫上了一層層鱗片,渾身沒有半寸好肉。
更為可怖的是,在那醜陋的面容上,她們的眼珠還在輕微轉動。
這群人分明都還活著,卻比那階下囚還要悽慘。
「不愧是王兄,好一副龍女獻寶圖,若是以此物賀壽,定能讓夫人滿意。」
幾位珩水族裔立於大樹下方,抬頭端詳的同時,不由嘖嘖稱奇。
漱玉閣的姑娘在樓子裡是俏麗端莊,令人垂涎,可掛到這神樹上,倒也別有幾番風采。
難怪連王孫都為之著迷。
「還不夠完美。」
王泓負手而立,不太滿意道:「原本說有一百八十八位女子,我也是按這個數量來布置的,如今逃了一些,便有了缺憾。」
「王兄放心,以她們的微末修為,就算插上翅膀又能逃到哪兒去。」其餘人出言安慰了一句。
「就怕時間來不及……不過無妨,我已經想法子讓人補上了。」
王泓轉過身子,朝小徑外看去。
像是在驗證他的話語。
很快,便有年輕男子攜著一個眉尖緊促的姑娘走了進來。
「晚輩趙聽瀾,見過諸位珩水前輩。」
儘管看上去他和這群人年紀相仿,但這男人還是恭敬地向在場眾人行了個晚輩禮。
趙聽瀾這個名字,放在通州自是籍籍無名。
但若是在玉州,或者是梁國邊關,還是有不少人知曉的。
他曾與鄰國山神家的余渡川是齊名的老對頭,而且還在弟子的幫助下,率先一步邁入了金丹境。
只可惜時運不濟。
先是安排八大弟子前往雍州關石湖城附近,欲要從一位年輕的試煉弟子身上找回顏面。
結果弟子盡數隕落,讓他在族中受了不少嘲笑。
後面境界得以突破,趙聽瀾原本打算再去一趟邊關,接著便是收到了龍脊嶂勢大,自家天驕及諸多強者全部死在了群妖手上的消息。
他嚇得渾身冒了一層冷汗,生怕族中派自己過去,於是趕忙帶著掌山弟子,以歷練鞏固境界的名義遠遁通州。
本想著這樣總該避開那些麻煩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雖然躲開了龍脊嶂群妖,卻被更為駭人的勢力給盯上了。
準確的說……對方盯上了自己座下那個貌美如花的徒弟。
「舒畫,去吧,這是你的機緣。」
趙聽瀾繃著笑容,伸手推了旁邊的女人一把。
「師尊,這,這算什麼機緣?」
鄭舒畫咽了咽喉嚨,滿臉緊張的盯著眼前這群人,還有那截詭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盤龍巨木。
當注意到樹身上那群淒涼身影后,她後背衣衫頓時濕了一片。
「別多問,前輩有何吩咐,你照辦便是,別失了禮數。」趙聽瀾笑容僵硬,他大概已經猜到了是什麼事情,可惜勢單力薄,如今又不在自家地盤上,也只能認栽。
「弟子參見諸位上仙……」
鄭舒畫忐忑走上前去,低下頭,聲如蚊蚋的喚道。
「不必拘禮。」
王泓輕點下頜,先是認真端詳了一下女人的身段和臉蛋,在確定勉強能用後,他取出一枚銀針,徑直道:「把衣服脫了吧。」
「嗯?」
鄭舒畫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脫衣服?
隨後,她心底突兀地湧上一抹涼意,只見這群所謂的上仙,雖然都安靜的盯著自己,但祂們的眼神卻完全不像在看一個活人。
更像是對一個「物件」的審視。
「本座需要看看你的身子。」
王泓露出溫和笑容,解釋道:「畢竟是獻給夫人的壽禮,不能有缺憾,若是有什麼傷疤,我還要提前替你消去。」
「我,我不要這個機緣……師尊,師尊!」
鄭舒畫大腦一片空白,轉身欲要朝趙聽瀾的方向逃去。
「住口。」
趙聽瀾臉色陰沉,他本以為珩水族裔就算再怎麼高傲,至少也要等自己離開以後再說。
可即便被人踩在了臉上,他現在卻也只能嗬斥徒兒。
甚至為了表達這並非自己的意思,他心底一沉,竟是直接控制住了徒兒體內的仙味。
「師尊?」
女人難以置信的看去,她感受到了自身正在化妖。
對於修士而言,當體內靈力剛開始惡化的階段,也就是她們最虛弱的時候,一身實力發揮不出三成。
與此同時,一隻寬大手掌已經從後方探來,輕柔的按在了她的肩上。
「別碰我!」
莊子內響起尖銳的哀嚎聲。
鄭舒畫猶如一頭暴怒的母獅,奮力掙扎,可整條身子卻在那隻手掌之下難有分毫動彈。
「我是趙家掌山,我曾為趙家仙裔護道!」
「是我助他突破的金丹!」
她嗓音急促而慌亂,蘊著濃烈的委屈和憤怒。
若不是她拚上性命,趙聽瀾哪兒有今日的境界,他怎麼能這樣對待自己?
「諸位前輩請自便,聽瀾先行告退。」
趙聽瀾看著女人的衣衫滑落,臉皮細微抽搐,抿了抿唇,拱手打算離開。
可惜沒等他邁步,王泓已是淡然道:「先等等,這個未必能撐過去,若是不足用,還需要你替本座另尋新人。」
「……」
趙聽瀾攥了攥五指,只得擠出笑容,重新轉過身來。
王泓並未過多理睬對方,他的所有視線,都落在鄭舒畫那白皙脊背之上。
緊跟著,那枚銀針倏然刺了進去。
人皮如畫卷,針尖翻飛如筆。
哪怕已經看過了許多次,諸位珩水族裔還是不由誇讚出聲:「王兄果然是我珩水首屈一指的畫師。」
要知道,對方不僅要將龍鱗紋得栩栩如生,每一道墨痕皆是高深玄奧的封印,能讓這女人身軀僵化,卻又始終保持著清醒。
所謂畫龍點睛。
龍女臉上一雙雙靈動的眼眸,仿若眾生相,才是這副獻寶圖最精彩的部分。
如此精妙絕倫的手藝之下,唯一不太美妙的,便是女人那聒噪又撕心裂肺的痛哭聲。
「啊!」
「啊啊!!!」
她目眥欲裂,唾液如絲,從唇角拉長墜下,整張臉龐都恍惚不定。
「嘖。」王泓臉上掠過不悅。
對方扭曲的五官,顯然不夠恭敬,如何配得上獻寶這個主題。
他停下銀針,隨手一揮,於是周遭僅存的哀嚎聲也迅速消弭。
「喀,喀。」
鄭舒畫脖頸上青筋暴起,無聲的張大嘴巴,猶如一條窒息的魚。
她是掌山弟子,她是師尊座下僅有的金丹境修士。
可如今,她卻連呼救的資格都沒有,在無人注意到的角落,被掛上那顆碧璽般的神樹,成為諸多龍女中的一位。
還要被呈給某位夫人,以赤條條的模樣,被數不清的人觀摩。
念及此處,鄭舒畫緩緩閉上了嘴巴,眼角乾涸,呆滯的盯著虛無處,任由那鱗片紋路覆蓋上自己的脖頸。
然而,此事悲哀的地方就在於,哪怕她心如死灰,也沒有誰會在意。
王泓認真下筆,沉浸在自己的寶圖當中。
直到他身後響起了一道略帶感慨的清澈嗓音。
「你們啊,總是能給我搞出點新花樣。」
莊子的屋頂上,林舒衣衫輕拂,身形筆直而立。
儘管已經從蒼狸妖王的口中聽說了此事。
可在親眼看見那截巨樹,以及下方那個癱軟跪倒在地,像是丟了三魂七魄的女人時,他心底還是不免生出了一抹異樣。
這群仙裔,真是一遍又一遍的替自己開拓著眼界。
從拿人煉丹制器,再到當作玩物擺弄。
嘖嘖,看來還是太閒了。
「嗬!」
王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五指死死攥緊,仿佛唯有這樣,才能平息他被人打斷了心境的震怒。
待到回過身時,他的眼底已經只剩下了漠然的殺意。
「你是不是想死……」
聞言,其餘幾位珩水族裔,臉上迅速湧現古怪。
祂們都清楚王泓是什麼性格。
打斷對方作畫,此事的嚴重的程度,恐怕不亞於殺了他的親弟弟。
今日怕是又有好戲看了。
然而,王泓口中那個「死」字尚未落下。
屋頂上的青年,已是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沒有花哨的術法。
來人神情平靜,簡單粗暴的揮出了拳頭,拳峰精準的砸在了這位珩水天驕的臉龐上。
撲哧!
霎時間,漫天的血霧將周遭莊園盡數渲染成了淡紅色。
自從在邊關對陣那八位趙家弟子以後,林舒為了收集仙裔屍首,手底下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這般情形了。
曾經金丹無敵的名號,現在已經失去了意義。
所謂的天驕,無論是出自珩水還是雍州,都沒有區別。
不過一群小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