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變故


  辟劫靈根,擁有著連蒼狸妖王都會感到艷羨的掩藏氣機之效用。

  從名字來看,它可以幫助擁有者躲避災劫,不受掐算。

  但換個方向去想,這枚靈根其實還能讓人瞬間化作一位極擅偷襲的殺手。

  對於臻至此般境界的修士仙裔而言,並不是身著夜行衣,躡手躡腳的摸到目標身旁,然後一刀斃命才叫做偷襲暗殺。

  他們是靠著各種手段感知氣機來提前預警的。

  哪怕林舒大搖大擺的出現在了屋頂上,甚至還提前出聲打了個招呼。

  實際在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偷襲。

  因為諸位珩水仙裔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等人面對的乃是一尊妖王。

  這看似閒適的寬闊農莊之外,早已布下了數不清的探知耳目,譬如另外那位跟來的妖王,在幾十里地外就已經無奈止住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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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一隻身懷雄獅偉力的螻蟻,跟直接看見一頭雄獅,乃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概念。

  某位大修以元嬰境界下伐金丹,還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

  眼下漫天的紅霧,便已經宣告了眾人的結局。

  「……」

  恐懼這種情緒,也需要時間去醞釀。

  由於這個變故發生的太快,以至諸位珩水族裔根本都來不及感到害怕,整個大腦便已然陷入宕機。

  所謂的上仙全都傻了眼,反應最快的便成了從頭到尾都在遠處旁觀的趙聽瀾。

  即便來人已經動了手,他仍舊沒能察覺到任何有用的氣息。

  可無論對方是某位大妖王,還是珩水族裔的仇人,都跟自己沒太大關係,而且無論如何都不是他能對付的存在。

  想要逃命,單憑雙腿去跑是不可能的,只能搏那最後一絲希望。

  「殺得好!」

  趙聽瀾嗓音發顫地高喝一聲:「這群畜生欺我年幼,折辱我徒,殘害無辜生靈,幸得有前輩行俠仗義,趙某萬死難以報答!」

  他滿臉悲憤,先是表明了自己同樣受珩水欺壓,與這群仙裔並非一夥的,隨後迅速朝著青年行了個大禮。

  「徒兒,快走!」

  緊跟著,趙聽瀾朝跪在地上的女人使了個眼色。

  「……」

  鄭舒畫怔怔地盯著對方,乾涸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身子仍舊枯跪在地,未有半點反應。

  在失去了王泓的控制後,她本可以把滑落的衣衫重新扯起來,遮住赤條條的身軀,那是她先前最在意的東西。

  不止是清白,更是想藉此證明自己乃是一個人,而非什麼任人觀摩的物件。

  但此刻,她卻什麼也沒做,仿若一具行屍走肉。

  然而,趙聽瀾本來也不是真的在意徒兒本身,只是想用這句話來自證受害者的身份,雖然舒畫的不配合,讓他有些暗自發惱,所幸對方倒也沒有開口否認。

  話語落下,他不再猶豫,轉身朝著莊園外走去。

  踏出幾步後,趙聽瀾心中湧現狂喜。

  他真的賭對了,這位悄然現身的青年,大概率就是珩水的仇人,對方並沒有把注意力投給自己的意思。

  念及此處,他身形騰空暴掠,不敢再有絲毫停滯。

  鄭舒畫木訥的盯著流光遠遁,眼睜睜看著男人的身影衝出農莊,一頭扎進天幕中,宛如撲入了浩瀚汪洋。

  之所以會用「扎進去」這個形容,是因為本該澄澈的蒼穹,此刻卻是天光變換,泛著青色與赤玄交織的微光,是真的像水波般在蕩漾扭曲。

  趙聽瀾好似那泥牛入海,身上泛起火星,僅是傳出一道心神崩潰的嘶啞哀嚎,隨即便再無任何動靜。

  「啊!!」

  這道慘叫聲驚醒了場間眾人。

  祂們手裡要麼掐著法訣,要麼攥著傳訊寶具,可在看清那三色籠罩的蒼天時,卻全都神情麻木,不約而同的鬆開了指尖。

  有的時候,眼界太廣闊也未必是好事。

  眾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什麼東西,也清楚再怎麼拚命掙扎也沒意義。

  這尊大修不止遮掩了氣息而來,在露面之前,竟還專門布下了領域神通。

  祂們甚至都覺得對方有些過于謹慎了,只是想殺自己等人的話,完全沒必要浪費那麼多力氣。

  「呼。」

  林舒吐出一口熱息。

  他不知道這群來自珩水的仙裔還藏著多少自己看不懂的手段。

  但既然對方放棄了抵抗,那倒是省了許多事情。

  當那道熱息離開他的唇口,落入凡塵間時,瞬間化作了滾滾灼浪,濃郁的氣血之力猶如猩紅猙獰的銳爪,包裹住眾人,於頃刻間將祂們齊齊碾碎。

  王琅等人戲耍妖王的前提是,祂們通過各種法子,提前掌握到了許多消息,再以玄妙傀術,占據了眼界上的優勢,故而才能隨意擺弄蒼狸。

  若是正面碰上元嬰大妖,這群仙裔實則並沒有什麼反抗的能力。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殺靈物一位,賞惡銀三萬兩,另賞業火金精一兩】

  林舒瞥了眼接連躍起的提示,忽然回想起了自己掙到第一個三萬兩時有多艱難。

  在霜雲府對上余驚蟄的那次,在真正見到對方之前,他是真的壓力大到了押上性命的程度。

  而現在,只需隨便一個舉動,便能斬殺七位和余驚蟄同境界的仙裔,將二十一萬兩惡銀收入囊中。

  哦,不對。

  是二十二萬兩,差點把先前逃走的那個小修給忘了。

  再稍微存點,就可以開始補全元嬰手段了。

  除去惡銀以外,七兩一錢的業火金精,也可以再助山神寶輦往山海異寶的層次推進一大步。

  也行,不算白來。

  就當林舒默默清點收穫的同時,莊子內還有另一個活人。

  「……」

  鄭舒畫跪在地上,方才的熱浪並沒有波及到她,而且還將周遭的血腥味給燒灼殆盡,整個院落內都變得清爽乾淨起來。

  可正是這樣,才反而顯得恐怖。

  在這般強者面前,尋常人死後連留下半點痕跡都成了一種奢望。

  她本以為自身已是心如死灰。

  畢竟她從年幼時就被趙家挑中,送入族中深山修行,可謂是一輩子的血汗都託付給了這家半世仙門。

  最終不僅沒能換來回報,還被師尊親手送進火坑。

  這讓鄭舒畫的整個人生都失去了意義。

  可當她看見那青年朝著自己走來的剎那,身軀卻還是不受控制地戰慄起來。

  或許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在面對更高層次生靈所散發出的威壓時,螻蟻們被印刻在骨子裡的臣服。

  那張俊俏臉龐上的雙眸清澈分明。

  投來的目光與先前的珩水族裔們很像,皆是不加掩飾的直視而來。

  換做從前,鄭舒畫必然會感到羞憤難當。

  然而在經歷了剛才的事情,又目睹了眾人如此輕飄飄的隕落後,她好像已經逐漸接受了自己本質上微不足道的事實。

  「嘖。」

  林舒止住步伐,垂眸盯著身下的女人。

  四目對視間。

  鄭舒畫忽然在對方的眼睛裡,捕捉到了一縷惋惜。

  正常情況下來說,惋惜這種情緒,代表著他仍舊對異性的身軀感興趣,而非高高在上的仙神妖王之流,如此一來,就不免多了幾分登徒子的味道。

  但不知為何,她卻沒有感覺憤怒,反而生出了些許異樣情緒。

  或許是因為在這青年眼裡,她至少還算是個人?

  「前輩……」

  鄭舒畫本能扯了扯衣服,她其實很清楚,自己現在布滿鱗紋的身子有多麼醜陋,但還是下意識想要遮掩一下。

  林舒沒有回話,只是隨手將指尖落在了她的眉心。

  下一刻,雄渾靈力肆虐而出,摧枯拉朽的撕裂了鄭舒畫的皮肉,將那剛剛印刻下去的鱗紋連帶著皮膚整齊剝離。

  好好的一個姑娘,先是在王泓手底下變成了怪物,現如今則更慘,直接化作了血淋淋的模樣,除去還有個人形以外,已經很難再稱其為人了。

  「啊!!」

  鄭舒畫痛不欲生的癱軟在地。

  她耳畔響起的嗓音雖談不上冷淡,但顯然沒有太多君子之風的溫和。

  「稍微養養就好了。」

  林舒重新取出一套乾淨衣衫拋過去,轉身走向了那顆古木。

  跟樹身上的眾人相比,這趙家弟子的運氣已然稱得上不錯了,王泓還沒得及在其身上完成他的「作品」,只要下手狠點,仍有根除的希望。

  但這些……

  林舒目光掃過眾女身上的鱗片,雙眸微眯。

  他沒有收到哪怕一文錢的善功,卻正因為這樣,更感心底惡寒。

  殺人不過頭點地。

  以皮囊為囚牢,困陷他人魂魄意識,讓這群人永遠清醒的活著,又何嘗不是一種折磨。

  只可惜連自己都還是個身處困局的囚徒,並非那救苦救難的菩薩,看見了讓心緒不悅的東西,隨手相助的事情倒是可以做一做。

  什麼人都想救一救,實在是沒那個能力。

  「還未,還未請教前輩尊號。」

  鄭舒畫默默地止住了渾身的傷勢,換上那套乾淨衣衫,整個人的嗓音已經如那破鑼一般。

  她有些發怯地注視著青年的背影,終於反應過來,對方先前眼底那抹惋惜,或許並不是沖著自己來的,而是在拿她和旁人做對比。

  「雍州,噬月。」

  林舒收回目光,言簡意賅道。

  一個親眼目睹師尊隕落的掌山弟子,已經不可能再回到仙門。

  別看此女在珩水族裔面前,柔弱的像個小雞仔似的任人揉捏,可放在任何一府,都算得上不錯的戰力了。

  自己救下的人,有機會當然要往自家帶。

  「噬月……」

  鄭舒畫愣了愣,隨即臉色驟變:「您就是小妖王?」

  要知道,她和趙聽瀾之所以跑到通州來,就是因為族中留在梁國的耳目,打探到了對方的凶名。

  「嗯?」

  林舒同樣一怔,有些詫異,他記得對上趙家的那次沒留活口啊,消息是怎麼傳到大順來的。

  不過也無所謂了,認出來正好。

  「跟我回龍脊嶂。」

  說罷,林舒將這顆巨木收入了納戒當中。

  鄭舒畫咽了咽喉嚨,不論是從哪個方面去想,她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

  與此同時。

  天祿縣郊。

  蒼狸抱臂而立,有一搭沒一搭的往遠處投去視線。

  怎麼還沒動靜?

  如果林舒斬殺王琅等人的戰績不摻雜水分,那配合上對方詭秘的斂息手段,應該能做到迅速控制場面。

  待到那時,自己便可以放心施為。

  難不成是出了什麼岔子。

  蒼狸略微蹙眉,倒也沒有輕舉妄動。

  若是林舒那邊出了問題,讓珩水族裔傳出去了消息,有他在這裡盯著,還可以幫著攔截一下,將風險降至最低。

  他穩住心神,安靜等候。

  就在這時,兩道身影卻是輕飄飄的落近。

  「嘶,這什麼鬼玩意兒?」

  蒼狸瞥了那血人一眼,胳膊上泛起雞皮疙瘩:「怎麼還不動手,有變故?」

  「……」

  鄭舒畫低下頭,沒敢還嘴。

  能與小妖王這般存在同行的,八成都是另一尊妖王。

  「已經辦完了,回去吧。」

  林舒隨手將掌中的儲物袋丟了過去,裡面裝著珩水族裔被碾碎的殘肢斷骸。

  儘管事情比他想像的更順利,蒼狸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但他也沒有食言的習慣。

  「用完了記得還我。」但他也沒忘了提醒一句。

  對方是個老孤寡,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自家噬月妖旗之下,可還有不少小妖嗷嗷待哺。

  聞言,蒼狸捏了捏那儲物袋,神情變得極為古怪。

  辦完了?

  先不說他就在這裡盯著,全然沒感知到半分動靜。

  就從時間來說,殺豬宰雞也不帶這麼快的吧。

  這真是同境鬥法該有的碾壓統治力嗎?

  可惜此地不宜久留。

  蒼狸乃是經驗豐富之輩,心中疑惑可以留著回去慢慢問。

  他也沒管那模樣猙獰的血人是什麼身份,乾脆轉身道:「行,我也跟你們回趟龍脊嶂,再嘗試著搜羅搜羅消息。」

  哪怕放棄了這次機會,蒼狸仍舊舍不下心中加入天妖府的願望。

  三人接連掠向長空,朝著縣內歸去。

  近乎是在同一時間,他們又全都滯在了空中。

  「……」

  蒼狸瞪大了眼睛,額頭上青筋暴起。

  林舒則是眼角微跳,呼吸紊亂了一瞬。

  就在頃刻間,整個大地都顫抖起來。

  而在遠處的縣城中間,一條粗壯的蟲足虛影探出,猶如撐天巨柱,又好似活物般朝著四周探去,仿佛是在尋找著什麼東西。

  從地面產生的劇烈轟鳴來看,這般變化絕不局限於天祿縣。

  千足地龍仙……一千隻腳,莫非能同時掌控一整座大府之下的所有地方?

  林舒身子微僵,咽了咽喉嚨。

  他真的很難想像,對方和自己乃是同一層次的存在。

  片刻後,他神情微寒,朝著蒼狸看了過去。

  「別看我啊!我還覺得是你把祂招來的呢!」

  蒼狸反應頗大,滿臉漲紅。

  他承認自己失誤了幾次,但能在珩水之地存活那麼多年,他怎麼可能連屁股後面跟了人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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