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初戰珩水仙(中)
蟲足如壯碩的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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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築的雄偉城池,在其面前不過是一件可以隨意擺弄的玩物。
「嗬。」
素心眼眸微眯,看著撕裂塌陷的大地,於頃刻間轟鳴著倒下的建築,煙塵四起,仿若天崩。
耳畔之間,迴蕩著下方傳來那撕心裂肺的哀嚎聲。
她重新將眸光投向了前方那數條蟲足,它們似狂龍亂舞,隔絕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如若不是對方擔心觸怒本地的半世仙家,素心甚至覺得,以陶觀此刻展露出來的手段,對方深埋於大地中的千足,恐怕能連帶著大小諸縣一起,直接掀翻半座通州城。
哢!哢!
她的指節發出爆響,無暇的月華再次匯聚。
此刻的天色略顯暗淡,讓那兩輪百丈彎月顯得愈發鋒銳。
素心深吸一口氣,沉默不語,奮力重新撲殺了出去。
只要陶觀本尊尚未降臨,她就仍有逃出生天的機會。
可惜在諸多蟲足有了防備以後,素心哪怕拚盡全力,也很難再復刻最初時的表現,她悍然揮袖,碩大的彎月自天幕斬下。
在那冷朦朦的光輝下,仿佛天地萬物都會被乾脆利落的切開。
哪怕再不擅長此類術法,但她畢竟是尊妖王。
然而,蟲足們看似粗壯笨拙,在面對彎月時,反應卻快到了極點。
它們扯動身軀,以肉眼難見的速度避開了鋒芒,接著又不約而同的一擁而上,將那彎月攪得粉碎!
素心原本就沒想著和蟲足纏鬥,在它們避讓的瞬間,她已然尋到空隙,身形暴動,再次嘗試脫困。
與此同時,大地震動的幅度猛地劇烈起來。
轟!
又一條巨柱破土而出,猝不及防的抽在了那道微渺倩影上。
「噗。」素心整個人筆直的倒掠而出。
若非那浩瀚的妖力護著,僅憑這一下就能震碎她的肉身。
她伸手拭去唇角的猩紅,堪堪穩住身形的同時,眼底不由泛起兇狠。
連續兩次嘗試逃遁都以失敗告終,反而給了對方機會。
數量越來越多的蟲足,也說明了陶觀離天祿縣已經很近了。
念及此處,素心抬眸盯著那幾條趁機撲殺而來的蟲足,果斷的捨棄了遠遁的想法。
既然逃生已成奢望,那還不如專注於眼前的鬥法,即便身隕,也要從那老東西脖頸上扯下一塊肉來!
她所修習的手段,不太適合對付這些蟲足,倒是更擅長對付陶觀的本尊。
「先別發瘋,躲開!」
霎時間,天際響起一道爆喝聲。
來人顯然是對素心頗為了解,眼看著她神情的變化,就清楚這妹子心底在琢磨什麼。
矯健身影橫踏長空而至。
整個人身上的氣質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果說原本的他,更像是一隻狡猾謹慎的狸花,那現在的花臉男人,則是渾身都充斥著猛虎下山的霸道戾氣!
他悍然揮臂,肆虐的妖力匯聚成滔天血掌,一把攥住了三條蟲足,將它們硬生生拔出了地表,而後猛地朝著另外的蟲足砸去。
轟!轟!轟!
猶如數座高峰傾斜,粗壯的蟲足重重摔倒在地,震起漫天塵埃。
「先走。」
蒼狸嗓音低沉而發澀。
他並沒有因為一擊得手便沾沾自喜,甚至暫時按捺下了加入天妖府的心愿。
伏殺陶觀是需要精心準備的大事,如今對方不知為何提前有了反應,已然占得先機。
當務之急乃是先行撤離出去,重新再尋機會。
「多謝。」
素心攥握五指,心底有些詫異。
她顯然是沒想到,在陶觀提前弄出如此動靜的情況下,蒼狸居然還肯回來。
但現在並非多言的時候,素心毫不猶豫的轉過身,朝著另一邊踏空掠出。
蒼狸也順勢跟上,可就在這時,他眼皮卻突然發跳。
只見地表上的蟲足,竟然在迅速縮小,隨即快速的沒入了大地。
「不對,等等……」
他驀地抬頭,喚住了前方的女人。
其實不需要蒼狸提醒,素心也已經察覺到了周遭氣息的波動。
下一刻,前方的空中倏然多出一道身著貴氣紫袍的影子。
祂上半身仍是人形,但從衣擺往下,則是探出了數不清的纖細長足,整個人宛如一顆古樹,牢牢紮根於蒼穹之間。
隨著密密麻麻的蟲足從地表抽出,以祂為中心,一大半暗淡的天幕,都被其千足所占據。
「不是你們盛情相邀,如今老夫來了,怎麼又滿心想走呢?」
紫衣長須中年嗓音不解,但臉上淺淺的褶縫裡,卻是布滿了戲謔意味。
隨著話音落下,千足突兀的掠出,好似數不盡的利刃,猶如驟雨而落,漠然籠罩了兩人的身影。
簌簌!
蒼狸雙眼圓瞪,即便窮極目力,也難以捕捉這道道利刃的蹤跡。
駱家口中輕描淡寫的一個名字,落到實處,具化成活生生的仙裔時,卻給人一種完全無法抵擋的壓迫感。
耳畔銳利的爆鳴聲,讓花臉男人的眼白上瞬間多出細密的血絲。
剎那間,他的腦子裡已經浮過了上百種應對的手段,但無一例外,結局皆是以自己重傷告終。
林舒那小子判斷的不錯,若無三五個幫手,壓根沒有勝算。
撤離才是正確的選擇。
蒼狸現在就想知道,到底是哪個王八犢子把他們的行蹤泄露給了陶觀。
莫非自身行走世間多年,這回被利益蒙蔽了雙眼,錯信了旁人?
在千足降臨之際,他忽然想起了先前自己約好在通州城內見面的那個神秘妖王。
「他娘的,真是本王把奸細給引進來的?問題是我也沒告知他具體的消息啊。」
蒼狸懊惱怒吼:「素心妹子,保一個算一個!」
話不必講的太清楚,兩人曾並肩經歷過死戰,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一個人重傷總比兩個都失去戰力要好,至於具體要保哪一個……這件事他們說了不算,選擇權在陶觀的手上。
「明白。」
素心神情凝重,言簡意賅的回應後,頓時與蒼狸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分掠而出。
她伸手捂在心口上,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若是她被長足貫穿,那些噬靈蟲從渾身上下爬出來以後,自己看上去應該比院子裡的兩位妖君還要更醜陋些吧。
幸好這裡是大順,沒有太多人認識她。
面對陶觀的攻勢,兩尊妖王近乎同時開始胡思亂想,並不是因為兩人經驗不足,臨陣慌亂。
恰恰是因為經驗太足了,一眼就能看出差距,方才會有如此反應。
「……」
陶觀饒有趣味的垂眸,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跳躍。
最後,祂還是把視線落在了明顯更強一籌的蒼狸身上。
三人乃是同境的存在,自己的手段雖高出許多,但能如此從容的掌控住局面,還是占了提前收到消息,施展神通做出布置的便宜。
想要完勝這兩頭孽畜,依舊不可大意,必須要迅速把這點便宜轉化成能決定勝負的優勢。
「干你娘!」
蒼狸察覺到了落在身上的目光,頗有些如芒在背。
他雖說過,這回由自己負責主攻,素心只需要幫忙掠陣。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他心底還是不免生出幾分暴躁。
「若是你能僥倖逃出去,替我跟那小子說一聲,待到風平浪靜後,多宰幾頭珩水的金丹雜碎,別浪費了那身本事。」
蒼狸果決地轉過身,催動漫天妖力,化作猩紅虎影,徑直朝著蟲足撲殺而去。
「……」
素心沒有回應,只是漠然止住了身形。
她抬眸盯著陶觀的背影,雙臂間再次泛起了月華。
直到現在,她仍舊不覺得自己有逃出生天的可能,但是卻多了一絲從那老東西脖頸上啃下塊肉來的機率。
能斬殺上一尊元嬰仙裔,就足以證明這位出身雍州的年輕妖王,到底有多麼擅長尋找機會。
就在這時,空中卻是響起了一道悶哼聲。
陶觀身形略微踉蹌,雙眸中泛起驚詫。
他的千足猛然紮下,卻好似和蒼狸被無形之力隔離開來。
風起雲湧,天色變幻。
青芒,玄光,赤霄。
三瓣巨蓮的輪廓,悄然降臨了天地,將那密密麻麻的蟲足全都包裹了進去。
猩紅大氅如紅霞搖曳,俊俏青年懸立虛空,身上的猙獰妖甲散發著濃郁的暴戾氣息。
他那修長白皙的十指,罕有的豎在心口,完整的結出了法印。
在初戰余驚蟄時,林舒對蓮華小三劫還不是特別熟練,後面雖然漸漸掌握更深,卻很少再遇到需要他認真的對手。
此刻,青年循規蹈矩施法的舉動,已然表露出了他內心的壓力。
不止要保,而且是兩個都要保。
真正的鬥法尚未開始,如果想要贏,就不能損失分毫的戰力。
「原來是三頭孽畜。」
陶觀回望而去,唇角掀起殺意。
那三瓣劫蓮,光是覆蓋祂的千足都略顯勉強,已然無力再包裹祂的身軀。
此獠的修為,甚至還不如那個女人。
「……」
但陶觀不知道的是,祂輕蔑視之的修為,已經讓另外兩尊妖王心緒暴動起來。
即便是在這般危急的情況下,蒼狸都不由愣神了一瞬。
他確實無法看穿辟劫靈根的收斂氣機之效,但在龍脊嶂的時候,他能明確的感知到,林舒身上並沒有「枷鎖」的味道。
所以蒼狸才沒拿林舒當回事。
乃至於到了玉州後,這小子信不過自己,出聲打斷馮書等人的話語,刻意隱瞞手段時,他心中還覺得頗為滑稽。
然而,此時此刻,他卻清晰的嗅到了對方身上的道紋氣息。
這混帳小子,藏得是元嬰修為!
對方居然連這玩意兒都能藏住……
也就意味著,林舒才不是什麼雍州的小妖王,而是實打實的噬月妖王!
「呼。」
素心的震撼遠比蒼狸來得更為劇烈。
因為她在林舒的身上,察覺到了些許極其熟悉的味道,那是和自己源自一家枷鎖的氣息。
就在不久前,她剛剛對著青年展露了妖嬰上的道紋。
那時的林舒說……他記住了,可以收起來了。
現在看來,何止是記住了那麼簡單。
「……」
素心以遠超蒼狸的速度,徑直回過神來。
就如先前所想,在鬥法的時候,她從不會錯失任何的機會。
因為在這數十年間,她失去了爹爹的照拂,身後再無依靠,所以沒有失敗的資格。
白虹騰飛而起。
趁著陶觀看向林舒,而對方的千足又被劫蓮覆蓋的須臾,素心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後,右手五指被白光利爪所取代。
陶觀顯然是沒料到,這群孽畜居然不想著逃跑,反而敢主動還擊。
哧!哧!
他回頭的剎那,那尖銳五指已經殘忍地插進了他的頭皮。
女人俏麗冷酷的容顏上,眼眸化作攝人心魄的豎瞳。
兩輪彎月在暗淡夜空中合攏,匯聚成了皎白無暇的圓月。
隨著她體內妖嬰上的道紋湧現,圓月之上像是裂開了一道豎著的漆黑縫隙,看上去像極了掛在天邊的狼仙銀瞳。
在這枚大月銀瞳的映照之下。
陶觀的眼珠開始上翻,原本從容戲謔的面容迅速扭曲,整個人都陷入了無邊折磨當中。
「啊!!!」
血漿汩汩淌下,布滿了那張猙獰面容,他悽厲的哀嚎聲迴響天地。
原本被困陷在蓮華小三劫中的千百長足,隨之開始躁動起來,憤怒的抽打著蒼穹,震散了上面的雷漿和焰浪。
哪怕在蝕生驟風間,長足已經被腐蝕了骨皮,它們卻反倒威勢更甚起來,隱約有撕裂這片領域的跡象。
「……」
林舒雙掌微顫了一下。
金丹境的天賜神通,即便有元嬰修為的加持,在這全新的境界裡仍舊稍顯勉強了些。
只能算是可用的手段,但已經遠沒有當初的那種統治力。
「別慌,還有本王呢!再堅持下,取祂頭來見你!」
蒼狸面露猙獰,雙腿連踏,赤色妖力甚至蓋過了那輪彎月。
「好。」
林舒沒有廢話,徑直揮袖祭出了一桿幡旗。
隨著他的靈力灌入,數尊身披金甲的靈將,攜著浩瀚如汪洋的身影,行走於相隔於陽間另一半的陰途,徑直衝殺闖入了三色蓮瓣當中。
「嘶。」
蒼狸吸一口冷氣。
他其實沒指望林舒真能再堅持多久,沒成想對方居然還能給自己驚喜。
操控著如此精妙絕倫的大陣,同時還有餘力祭出一件品質上乘的靈寶,這般雄渾的靈力,可不是剛剛踏入元嬰境的妖修能辦到的。
手段卓絕的陣師,擅長控制敵人心智的神魂修士,再加上他這個主殺伐的大妖。
本王什麼都不缺了……
蒼狸眼底湧現狂喜,渾身殺意更甚:「天妖府,老子來了!」
林舒神情間看不出喜怒,唯有臉色蒼白,鬢間有汗珠滾落。
以他的道途穩固程度,自然不可能因為這點消耗就靈力枯竭。
另外兩尊妖王並不知曉,這尊年輕的大妖,在同時操控神通與靈寶的時候,其實暗中還在做著別的事。
乃是一心三用!
「啊!!啊!!」
隨著蒼狸的插手,神志不清的陶觀口中不由爆發狂嘯,祂感受到了身後襲來的恐怖妖力,那是真的能危及到祂性命的東西。
一頭猛虎在前方正面糾纏,兩頭殘忍惡狼環伺旁邊,皆是挑選了最合適的時機出現。
機緣巧合之下,三人被迫湊出了這一場近乎完美的殺局!
這時,林舒搖曳的髮絲忽然沉靜下來。
他愣了一下,朝著虛無處看去。
雖然沒有看到任何影子,可在本能的驅使下,他卻立刻將磅礴靈力灌入了身上的猙獰妖甲中,而後體表上浮現出了漆黑的雲紋。
無論是淬體法,還是內法,道紋都是絕對不能輕易示人之物。
這是修士最致命的破綻。
若是此物浮現而出,便意味著來到了生死關頭,不得不祭用全力。
鬢間髮絲的沉靜,是因為天地間突然沒有了風的存在。
這一幕對林舒而言實在太過熟悉。
以至於無需思考,都能猜出這變故來自於誰。
霎時間,他已經做好了收陣撤走的準備。
殺陶觀帶來的收穫固然誘人,但在短暫的判斷後,他認為自己即使手段盡出,抗住這一擊的概率也實在太小了。
他遲疑的這一息,是在考慮留誰斷後。
林舒是掌控陣法者,他當然可以選擇先收哪邊的陣法。
於情於理來說,都該帶素心走,可對方以神魂控制陶觀的同時,自身也難以注意到身旁的變化,撤走的機會並不大。
但自己和蒼狸的關係好像還沒熟到那個份上。
有山神寶輦在,還是試試帶走素心?
畢竟蒼狸先前也說了,對方負責主攻,若是事不可為,自己兩人可以隨時離開。
「……」
林舒思緒萬千,皆在彈指一瞬,他迅速收回了目光。
只是,察覺到異樣的其實不止他一人。
某位經驗老道的妖王,在風聲停滯的剎那,就已經有了反應。
蒼狸臉色驟變,朝著虛無處看去,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
前方的陶觀,是他期待了多年,夢寐以求的……通往天妖府的投名狀。
不管出了什麼變故,只要自己繼續往前,就有可能拿到這張投名狀,然後再考慮如何脫身。
而另一邊,則是先前隨口的一句承諾,沒有任何約束力。
蒼狸突然覺得腦子有些亂,就像是灌滿了漿糊。
撲哧!
下一刻,他有些恍惚的抬起頭來,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轉向落到了那小子的身前。
而在他的肩膀上,則是嵌著條白淨如玉的胳膊。
這條胳膊好似一柄利劍,貫穿了他的肩胛,而胳膊的主人則是個滿眼渾濁的老頭子。
「一語成讖啊。」
蒼狸無比惋惜的嘆口氣,隨即齜牙咧嘴的扯了扯唇角。
媽的,余千嶂這老小子怎麼來了。
他眼角泛起微不可察的淚花,不知道是感覺懊惱後悔,還是疼的受不了。
蒼狸伸手攥住了老人的小臂,嗓音突然變得有些頹廢起來:「算了,總歸是先前說好的,撤一個算一個吧。」
或許就是上天註定的,自己這輩子沒有好日子可過。
才會一次次的給希望,再一次次的將希望碾碎,就跟逗狗似的。
念及此處,蒼狸嗅了口身上的血氣,雙眼重新變得煞氣滿滿,直勾勾的盯著眼前的老人。
珩水兩國中最快一等的青鸞?
好像也沒有傳聞中的那般鋒銳。
他已經做好了動手的準備,唯一感到不解的是,他並沒有察覺到那位青年的離開。
幾息後,身後突然傳來了輕描淡寫的嗓音。
「不撤了。」
「嗯?你說什麼?」蒼狸愕然回頭看去。
「我說……」林舒臉色蒼白,脖頸上漆黑雲紋蠕動,眼眸如古井無波,唯有最深處泛起一縷凶光。
「我突然不想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