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初戰珩水仙(下)
「很聰明的選擇。」
素衣老人用空著的那隻手,在腰間掏出了個酒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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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昂起頭,高舉手臂,酒水肆意淌下,猶如水花在其枯槁的臉龐上綻開,他貪婪地吞咽著喉嚨,那雙渾濁的眼睛卻是逐漸變得清醒。
余千嶂先是誇讚了一句,隨後扔掉葫蘆,用袖口胡亂地擦了擦嘴角,話鋒一轉道:「這樣可以替我們都節約不少時間。」
在他的面前,幾乎沒有人能夠逃出生天。
但追逐起來總是要多花費些力氣,能省則省。
在整個過程中,老人的右臂始終穩穩地嵌在蒼狸的肩膀上,看似沒有絲毫動作,但蒼狸的皮肉卻是由內而外的凸起。
噗!噗!
隨著血漿紛飛,一枚枚泛著金屬光澤的翎羽,粗暴的從他皮膚中探出。
「……」
蒼狸發自內心的希望,自己三人能夠成功完成這次伏殺,然後一起加入駱家,從此逍遙自在。
他們也確實只差一點點距離,就能將事情辦成。
但理智告訴蒼狸,在余千嶂出現以後,他們的勝算已經驟降為零。
「你這話聽得本王心裡暖暖的……但是我現在小命有點涼涼的。」
「別逗了,快走。」
他呲了呲牙,神情像極了先前牆頭上被王琅出手捏死的玄貓。
不過與那隻貓不同的地方在於,儘管結果都是死,但至少他還有那麼點兒反抗之力。
「記住了,別往梁國逃!他是余家人,對那邊兒的地方熟!」
蒼狸怒吼著前撲而出,渾身妖力再次迸發,硬撐著傷勢,雙臂扣在了老人的肩上,竟是將這頭御風青鸞仙給強行按下了蒼穹!
「呼。」
在看到青翎的剎那,林舒就已經證實了先前的猜測。
既是熟悉的風聲驟止,當然是出自熟悉的那一族仙裔。
他曾經最擔心的事情便是,齊余兩家那些老一輩的天驕,已經踏入元嬰境界的巨擘,是否還停留在雍州,會不會下山來追殺自己。
譬如余通玄,又或者更古早的那些人。
沒想到的是,第一次看見這群人,居然是在梁國之外的大順朝。
就如蒼狸先前所說,這些仙裔出來尋找脫困的契機,最有可能前往的地方,便是離祂們最近的珩水。
「這回換你堅持一下。」
林舒收回了目光。
他當然詫異於蒼狸會幫自己擋下這道劍氣,乃至於心底生出些愧疚。
畢竟就在對方落下的前一息,他已經做好了收陣抽身,留下這位妖王斷後的準備。
但林舒卻並沒有被這抹情緒影響到判斷。
相較於一尊身處全盛狀態,又以輕身手段見長的仙裔,先解決掉已經負傷的陶觀,才是最好的選擇。
聞言,蒼狸愣了愣。
緊跟著,他耳畔有轟鳴炸響,滔天的熱浪沖霄而起。
那不是熾熱的火海,而是蘊結在體魄中的洶湧氣血。
一道頎長身影橫掠長空而出,筆直的朝著前方的陶觀暴掠踏去!
「我,我儘量吧。」
蒼狸近乎看傻了眼,他完全沒想到,一個人居然能謹慎成這般模樣。
在元嬰修為以後,那年輕人竟然又展露出了新的底蘊。
那是同等層次的淬體仙法!
而且從這氣血盪開的程度來看,其熟練程度,甚至還要比內法更高些。
「吼!」
陶觀於神智的痛苦折磨中,再次感受到了身後襲來的兇險殺機。
他努力地想要掙脫女人的尖銳五指,擺脫掉天幕中那輪白月狼瞳對自己神識的侵蝕,可惜心神越慌亂,整個人便陷得越深。
仿佛有數不盡的凶獸,將他的神魂淹沒進去,殘忍的撕扯著他的意識。
「原來,宋家的那位……就是……就是死在你的手裡。」
直至此刻,陶觀終於認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上翻的眼白顫抖著,努力把瞳孔擠了下來,而後雙眸同時開始擴散。
這群膽大包天的孽畜,在得手後,居然沒有遠遁去避風頭。
全都是亡命徒!
欲要勝過這樣一群凶妖,那就只能同樣不惜命。
「便是我意識消弭,陶家亦會想方設法的替我恢復!」
陶觀咆哮著,眼瞳徹底潰散開來。
他竟是主動放棄了神魂的防禦,想要在素心徹底撕碎自己魂魄之前,打算靠著身體的本能去抵抗群妖。
剎那,這頭千足之物,便是從一尊仙人,化身成了無意識的怪物。
祂暴躁的甩動蟲足,不惜代價的震碎了蓮華小三劫,長足十不存一,劇痛讓祂忍不住發出哀嚎,卻又更加激起了這頭地龍的凶性。
「……」
素心的五指微微顫抖,漸漸被巨力從對方的顱骨中逼出。
她的確靠著斬殺宋家仙裔,在珩水中攢下了不小的聲望,但那並非她一人之力,而是有諸多妖王在旁邊幫忙。
只不過她膽子最大,敢於直面那仙裔的殊死一搏罷了。
膽識可不能當作硬實力來用。
頃刻間,剩下的蟲足倒卷而來,直指她的背心。
然而,比蟲足更快趕到的,乃是林舒。
轟!
青年舒展右臂,五指攥握成拳,好似一柄鼓槌,以悍然之勢重重轟砸在了這中年人的太陽穴上。
陶觀整個身軀後仰,猶如重炮般倒掠而下。
他僅存那些長足,卻在其跌落之前,順勢裹上了林舒的身軀。
在失去意識以後,陶觀一身手段發揮不出三成,但優勢則在於,他變成了不懼疼痛,不畏生死,只知道依靠本能搏殺的凶獸。
光從千足地龍仙這個名字中就能聽出來的,祂們這一族的體魄絕對是不弱的。
在這種情況下,與其近身搏殺肯定是不夠穩妥的決定。
「我……」
素心繼續催動圓月,蠶食著陶觀的魂魄。
齊家的術法,可不止能碾碎旁人的意識,同樣也能殺人,只不過仙裔的神魂和體魄都無比強悍,她還需要不少的時間。
如今看見兩道身影齊齊朝著地面墜去。
她本能地在兩臂喚出月刃,卻無論如何也跟不上兩人的動作。
「吼!」
又是一道猶如野獸的低吼。
卻並非出自陶觀的口中,而是林舒吐出了胸腔內的熱浪。
他現在並不需要穩妥,而是需要快速解決掉這頭仙裔。
因為他並不清楚,蒼狸被偷襲重傷後,還能在余家老頭的手中撐多久。
「林舒……」
素心又撲了個空,瞳孔微顫地朝前方看去。
如果說陶觀現在是因為失去了理智,才化身這般瘋癲的模樣,而那個年輕人,則是在頭腦清醒的情況下,表現出了遠勝對方數倍的殘忍和凶戾。
兩人在天幕中翻飛閃爍不定。
哢嚓!
林舒猶如狂風驟雨般的出拳,轟塌了陶觀的胸膛,在那肆虐的拳風下,對方身上的華貴紫衫早已炸碎,骨骼翻折,刺出皮肉。
但那漫天的長足,亦是猶如鋼鞭般狠狠抽在了他的脊背上。
猙獰妖甲逐漸破碎。
每一鞭落下,都會讓林舒身上濺起濃郁的氣血之力,使得沉寂夜空泛起一抹暗紅。
便是再怎麼強悍的淬體修士,體內的氣血也是有限的,
但林舒卻好似不知疲倦般,出拳的速度始終沒有變慢過半分,只攻不防,招招朝著對方的致命處轟去。
「雍州出來的修士,都這樣嗎?」
蒼狸下意識回頭瞥了一眼,看的是膽戰心驚。
他本以為素心已經是自己見過最狠辣的那位妖修,沒成想一山還有一山高。
「跟老夫鬥法,你也敢分心?」
余千嶂嗤笑一聲,他手中無劍,可一指一肘間,卻皆是攜著刺骨的鋒寒。
交手短短時間,蒼狸身上已經沒有半寸好肉,最嚴重處,已然能透過染血白骨,看見微微跳動的內臟。
「說的好像不分心,我就能打得過你這老賊似的。」
蒼狸不以為恥的回過頭來,笑吟吟道:「有人要倒霉咯,好不容易在珩水爬到這個位置,又要被一腳踹回雍州去當土包子了。」
「就是不知道余家山神,還肯不肯收留你這叛徒?」
說得好聽叫離家去尋道途,難聽點說,不就是覺得半世仙家困住了自己,想去攀個高枝,求爹爹告奶奶的請人家出手打開血脈桎梏。
攀上了還好說,若是被逐回去,嘖嘖,那可真夠丟人的。
話音將落,蒼狸身上又多出一個血洞。
余千嶂悠然收回劍指,淡淡道:「若非那賤婢以神魂術法護著你,你現在已經是具屍體了,還有閒心擔心老夫的前程……你摸著良心說說,你真覺得那小子能撐過一刻鐘嗎?」
蒼狸反手催動猩紅妖爪,逼退老人的同時,仍舊嘴硬道:「本王哪來的良心。」
但凡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林舒的淬體修為確實值得稱道,但放在一頭千足地龍仙的面前還是不太夠看。
看對方氣血逸散的速度,一刻鐘真的就是極限了。
撲哧!
就在這時,一道蟄伏許久的月輪,以極其刁鑽的角度掠出,乾脆利落的斬斷了余千嶂的半截手臂。
「你先撐過一刻鐘再說吧。」
素心立於天際,看似在操控著白月銀瞳,滿眼盯著林舒和陶觀,實際上在發現自己參與不了這般激烈的近身搏殺後,她早已在暗中匯聚法力,準備陰那老青鸞一手。
「還得是你啊!」
蒼狸面露狂喜,他就知道,素心妹子在林舒面前的溫柔小女兒作態都是裝出來的,其本質上還是自己讚不絕口的那個狡詐陰險之徒。
這找機會的能力,簡直無人能出其右。
眼看著余千嶂吃痛退避,他趕忙主動撲殺了上去。
「……」
素心重新把目光投到林舒身上,繼續等待時機。
這時,她突然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林舒身上的氣血逸散的厲害不假,但卻時時刻刻都能得到補充。
不僅如此,對方似乎還在借著這股勁道鍛鍊著體魄。
百鍊成鋼?哪兒有這種說法!
鬥法靠的是平日裡紮實的積累,可不是在臨陣時,心裡稍微波動一下,便能得到飛躍的成長。
要真是如此,誰還老老實實修煉。
但就是如此荒謬的一幕,卻是實實在在的映入了素心的眼帘。
「殺!!」
陶觀爆發出尖銳的嘶鳴,卻並非是因為占了上風。
祂的身軀早已支離破碎,此刻卻有層層鱗片翻湧,整個人的體型都開始瘋漲。
顯然,祂是吃不住林舒的粗暴猛砸,被迫展露出了仙軀。
頃刻間,一條接連天地,猶如蜈蚣般的碩大身影,就這麼出現在了天祿縣外。
「千足地龍……」
素心終於有了插手的機會,可她看了看雙臂上的月輪,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破開這頭龐然巨物的堅硬盔殼。
體型並不決定一切,但很多時候,足夠龐大還是有用的,特別是祂還很硬。
在狂卷的氣勁下,林舒身形被迫掠出百丈。
先前還斗得不相上下,如今他卻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似那蜉蝣之於大樹,只能眼睜睜看著這頭猙獰長蟲狂舞。
「那是?」
素心忽然怔了一下。
她瞳孔驟縮。
只見青年閉上了眼睛,身上殘破的甲冑碎片,隨著他肌肉的蠕動,開始逐漸剝落墜下。
林舒從最初就一直在做的第三件事情,便是想法子用金峰鎮獄大法,消耗掉那新到手的二十餘萬兩惡銀。
有勞陶觀的幫忙,在這種消耗巨大的情況下,他的身軀終於能夠迅速承載住這筆惡銀。
此刻,它們亦是成功改進補全了這式淬體法。
「嗬。」
林舒血肉模糊的脊背上,肌肉輪廓分明,而且愈發緊實,乃至於顯得有點嚇人,好似一張鬼臉。
那些血漿不再順著脈絡流淌,而是莫名的倒捲起來,猶如紅墨,在他背上匯聚成了清晰且猙獰的面容。
蒼虎正面搏殺,兩頭惡狼環伺周遭。
這樣的陣仗,很適合伏殺。
可當伏殺變成了人數相近的正面鬥法後,偷襲的手段就不再好用,而是需要新的一頭猛獸,站出來撐起局面。
於是,其中某頭惡狼開始嘗試蛻變。
隨著最後那滴血漿落在脊背上方,點亮了這張面容的眼睛。
一頭栩栩如生的暴戾狂獅臉頰,就這麼出現在了青年背上!
十二道副紋的簇擁下,林舒終於補全了那道主紋,而且是屬於他自己的主紋。
【元嬰.敕縛永業道.金峰天獅大法:入門】
哪怕仍舊掙脫不得束縛,至少在淬體法的名字中,他重新拿回了屬於自己意識的一席之地。
轟隆隆——
林舒緩慢邁步,踏過長空,天地隨著轟鳴。
原本打算撲殺而來的長蟲,突然身形微怔,下意識想要往地下鑽去。
陶觀的這個舉動,卻是讓在場眾人全都心底發跳。
要知道……祂現在可是純靠本能搏殺的怪物,在這般情形下,祂居然還是選擇了逃跑?
沒有用太多時間,眾人便是知曉了原因。
只見林舒驀地消失在原地,而後踩在了長蟲的頭頂,他彎下腰,伸手插入了一塊巨大鱗片的縫隙。
蜉蝣,亦有撼樹之力!
這頭龐然巨物突兀的騰飛而起,就像是被無形巨手給甩上了蒼穹。
林舒再次舒展右臂,蔓延身軀的漆黑雲紋上,泛起了淡淡的紅芒。
當他的拳峰刺破虛空時,猶如銅鐘大呂的獅吼聲中,一道模糊的輪廓猛然砸在了長蟲的腹部。
千足地龍的身軀倏然發震,渾身的鱗片發出整齊的哢嚓聲。
祂張開了布滿鋸齒的血盆大口,原本已經潰散的眼眸,此刻竟是恢復了些許神智。
陶觀呆滯的盯著下方的年輕人。
目光落於對方隨意垂落的手臂上,眼底驟然湧現出一抹濃郁的驚懼。
只可惜,腑臟翻江倒海的接連炸碎,這頭千足地龍仙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響。
在短暫的滯空後,祂龐大身影轟的砸落於地,殘存的長足劇烈抽搐著,卻再也無法支撐著祂站起來。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殺靈物一位,賞惡銀七十二萬兩,另賞業火金精五十兩】
「……」
在漫天惡銀的圍繞下,林舒面無表情的轉過身子,抬眸朝著空中看去。
蒼狸反應迅速的止住了臉皮的戰慄,回頭一爪探出:「你他娘的,別想跑!」
然而,余家人終究還是余家人。
不僅是馭風巡山的神通代代相傳,跟隨神通一起傳承下來的,還有祂們那無比惜命的性格。
早在林舒揮拳的剎那,余千嶂就已經倒掠而出,整個人都融入了狂風,消失的無影無蹤。
「算你逃得快!」
蒼狸悻悻揮掌,倒也沒有太過意外。
畢竟御風青鸞的名聲不止響徹雍州,在外面也是頗為人所熟知。
祂們正面鬥法或許一般,但論及逃命的本事,那真是個頂個的強,同境修士,幾乎不可能留得住這群青鸞。
「祂最好真的逃得很快。」
就在素心和蒼狸打算趕往林舒身旁,查看一下具體情況時。
兩人卻愕然發現,青年完全沒有就此罷休的意思。
只見其隨意揮袖。
一輛通體似火燒一般,猩紅刺眼,妖煞濃郁的華貴車輦,已然是懸在了半空。
林舒赤著上身,邁步立於車輦之上,脊樑筆直挺拔,宛如在巡視著自己的領土。
兩尊頭生犄角的赤紅石妖,眼底皆是泛起凶光,當它們發力的剎那,整座寶輦瞬間沒入了蒼穹深處。
此刻,不止是天祿縣,仿佛整座通州城的風聲,都詭異的消弭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