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篡位


  對素心而言,接下來的這段時日略顯枯燥。

  蒼狸離開了通州,前去聯繫駱家人。

  按照對方的說法,三人此次把事情辦得如此漂亮,不僅成功伏殺了陶觀和余千嶂這兩位元嬰境仙裔。

  林舒在得手回來之前,順便還乘著他那駕凶煞難言的寶輦,前往通州城內,解決掉了餘下的小輩。

  從王琅兄弟再到這群人,珩水此行未有留下半個活口。

  要知道,祂們可是打著替王孫出氣的名義而來,現在卻全軍覆沒。

  待到此事傳出去,這位龍王孫的顏面必然會受重挫。

  如此一來,駱風鳴的心情不知道有多舒暢。

  除了這個原因以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點,那就是負責辦好此事的妖王,在排除掉那位未曾露面的神秘妖王后,從頭到尾只有三人而已。

  與上次整整七八位大妖聯手完全是兩種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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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看此事是在替駱家少爺掙臉,人多人少好像沒什麼區別,但最後的賞賜是把人收進駱家,故而實力和天資同樣在考量範圍之內。

  三位妖王,力敵兩大同境仙裔。

  聽起來仍是以多勝少,可在珩水一系中,數遍兩國近三十州,能做到這種程度的閒散妖王,一隻手都能數出來。

  因為如果能辦到這點,他就大概率不會「閒散」。

  不說加入天妖府,至少也是聲名赫赫,自成一方勢力。

  按蒼狸的說法,算上之前駱家尚未結清的功績,那位出身宋家的噬靈蟲母仙,這一回下來,三人盡數被收編進去,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若不能爭取到這個結果,他直接一頭撞死在駱家門口。

  「呼。」

  素心盤膝而坐,調養著傷勢。

  儘管她是被最先逮住的那位,可真正斗完法下來,她反倒是受傷最輕的一個。

  蒼狸被劍氣戳成了滿身是洞的血人,五臟六腑開裂,就連妖嬰都受到了創傷。

  至於林舒……

  只要是親眼目睹了對方與千足地龍那場酣暢淋漓的近身搏殺,就能大概猜測出來,即使拋開傷勢不談,光是耗費掉的氣血之力,恐怕就得花上許久時日才能彌補回來。

  反觀自己,除了最初挨了一鞭子以外,便是被兩位仙裔給徑直忽略掉了。

  這並非單純的運氣好。

  而是在陶觀和余千嶂的眼裡,無論是蒼狸亦或者林舒,相較於自己,都是更需要優先解決掉的麻煩。

  蒼狸還好,對方本就比她年長半輩,修為也要勝出不少,只是鬥法時心思比較多,喜歡藏在後面。

  這次一改前態,表現自然不凡。

  只是……素心沉默著朝洞府深處的陰暗拐角看去。

  眼眸里泛起感慨。

  上回來大順,她還是受眾妖讚不絕口的大功臣,就連陶觀這般人物,也聽聞了她的事跡。

  可這次,自己卻在一個年輕人的映襯下,光輝盡失,淪為了邊緣人物。

  按照常理而言,於這般巨大的落差的面前,是個人都會有些頹然。

  然而,在林舒如此震撼人心的表現下,素心居然很容易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差距小點還能試著追趕,但眼前的情況,羨慕和嫉妒都成了沒意義的情緒。

  「難怪連爹爹都要認真考慮他的想法。」

  素心想起了爹爹在龍脊嶂的時候,已是滿腔殺意的狀態下,卻被林舒一隻手制止在了原地。

  她當時還覺得有些委屈和心酸。

  想當年,自己都踏入元嬰境了,可那位威風凜凜的元淵妖王,何曾給過她半分話語權,張口「小丫頭」,閉口「無需你多事」。

  如今看來,倒也沒有委屈的理由。

  即便她已經成長了許多,但在爹爹和林舒面前,還是顯得太稚嫩了。

  「……」

  良久後,素心無聲地笑了笑,輕嘆一口氣。

  剛剛經歷過一場生死鬥法,三人間的關係顯然更親近了許多。

  蒼狸先前那些嘴賤的話語,在他替林舒擋下一劍後,也算不得什麼大事了。

  可這份親近,也只能維持到這裡了。

  她和這兩位終究不是一路人。

  天妖府可以給蒼狸提供逍遙的養老環境,可以幫林舒震懾遠在雍州的齊公子,可在那該死的府律限制下,卻獨獨不可能幫她庇佑龍脊嶂群妖。

  她的前路不在駱家,而在梁國。

  三個人一起來的,最後回去的時候卻只剩下自己,不知為何,總歸是感覺有些孤單。

  「嘖。」

  林舒看似慵懶的靠著石壁,手臂搭在膝上。

  惡銀轉化而成的磅礴氣血,此刻灌入他渾身上下的符文中,由於太過充盈,反而讓他四肢發麻,動彈不得。

  氣血愈旺盛,出自金峰主家之手的道符桎梏也越深厚。

  這便是敕縛永業道的缺陷。

  誠然,此事讓人心底頗為不爽,但林舒在經歷了小雞崽子的開解後,心態倒是變好了許多。

  他至少把主紋給改了,爭取回來部分自主權。

  在道紋心臟和惡銀的雙重推演下,往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

  別的不說,兩頭仙裔獻上的一百三十八萬兩惡銀,還有回來時順帶著去通州城內收割的那幾個珩水小輩,也帶來了二十八萬兩。

  這合計一百六十餘萬的收入總是實打實的。

  待到消耗完畢,少說也能把淬體法推進到小成境界,乃至於更高。

  由於元嬰法再無品級之分,林舒也是弄明白了其中變化,熟練度不再只代表著對仙法的掌控力,而是體現為了具體的修為。

  從入門到小成,便是元嬰初期到元嬰中期的天差地別。

  先前從素心口中探知,據她所知,元淵妖王應該也只是元嬰中期的修為。

  林舒念及自己身處龍脊嶂的時候,靠著符文將淬體修為踏過那道門檻後,仍舊在傻子身上感知到了那抹難以戰勝的駭人氣機。

  實力差這麼多,消耗大點也正常。

  【生死自有天定,閻羅手中奪命,救妙徒一位,賜善銀五十五萬兩,另賜釋厄金精五十兩】

  【生死自有天定,閻羅手中奪命,救妙徒一位,賜善銀六十四萬兩,另賜釋厄金精五十兩】

  趁著休息的功夫,林舒又再次清點起了善銀。

  前者自然是素心的,光從善銀就能看出來,對方要比其它元嬰境的存在偏弱一籌,但本身修行是以齊家的神魂術法為基底,鬥起法來發揮的作用極大。

  雖起不到決勝的作用,但卻能改變局勢的走向。

  譬如陶觀,身懷最強修為,卻隕落的無比憋屈。

  祂的一身的神通全都沒機會施展,最後只能靠著體魄作戰,才被自己硬生生打死。

  林舒並沒有忘記,他其實也會這些把式,只不過有了蓮華小三劫以後,不必再擔心被齊家人暗算,就暫且擱置了。

  若有餘錢,倒是可以考慮重新撿起來練練,效果是真的挺好。

  念及此處,他又看向那第二條提示。

  不得不說,蒼狸妖王也稱得上一句外賤心熱了。

  有了先前的諸多經驗,但凡是林舒主動帶過去趟渾水的人,都是沒有善銀的,也就是說這老前輩當時確實沒胡說八道。

  即便自己真的不去,對方也不會放著素心不管。

  而且蒼狸的修為居然不比余千嶂弱多少,差的應該只有元嬰手段而已。

  「……」

  林舒心滿意足靠在石壁上,宛如躺在銀山里。

  光是消耗掉這筆收穫,都需要不少的時間。

  但他卻不是很急。

  畢竟兩人本來也不可能直接回梁國。

  他們與無牽無掛的蒼狸不同,辦完了事情沒法子拍拍屁股走人,需要留在附近,暗中觀察一下情況。

  最少要確定辦事時身份有沒有暴露,會不會牽連到雍州那邊。

  一兩個月總是要等的。

  這些善功惡銀,自己完全可以細嚼慢咽,爭取發揮最好的效果。

  實在無聊了,林舒便喚出精血,找小雞崽子解解悶。

  不僅能實時掌握雍州那邊的情況,閒聊起來,日子倒也混得挺快。

  ……

  安仁府,乾坤書院。

  閒雲閣內。

  「嘻。」

  余笙輕笑一聲,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情。

  「怎麼了這是?」阮湘靈好奇的看了過去。

  自從山長發覺了不對勁以後,便是把顧南枝調出了府城,送往妖山當中做事,避免被有心人發現端倪。

  留在書院裡幫忙打下手的,便換成了自家兄妹和常奕等人。

  余笙主內,主外的便是以總兵及丁賢一眾弟子。

  借著鎮守邊疆的名義,蘇景慈率領數位斬妖大將坐鎮安仁,其餘人本以為這又是一場余家和齊家的明爭暗鬥。

  誰承想,兩邊竟是配合的極其和氣。

  世道真是變了,斬妖司居然開始替余家人站台。

  再反觀余湛明,卻只能孤零零的守著自己的府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盡顯怯懦之相。

  如此一來,余笙莫名其妙就坐穩了雍州天驕的首把交椅。

  不過這一代的首席天驕,實在沒有什麼含金量,畢竟有龍脊嶂的小妖王鎮著,仙門式微,本就只剩大貓小狗兩三隻了。

  此般深仇大恨之下。

  小妖王一日不死,齊余兩家的年輕小輩根本別想抬起頭來。

  「沒什麼。」

  余笙迅速收起憨笑,樂滋滋的抿唇搖頭。

  這大半個月時間,或許是她此生除了在黑水城的小院以外最雀躍的日子。

  林舒有事沒事就會找自己閒侃幾句。

  讓她不必再把思念落於冰涼的紙墨間。

  更重要的是,對方雖然沒提過,但既然顯得這般閒暇,與先前的情緒截然不同,那說明事情肯定辦得很順利。

  接下來,她只要把安仁府守好,很快就可以再看見林舒了!

  想罷,余笙攥了攥拳頭給自己打氣。

  她抬起頭,看向了門口。

  「山長大人看上去心情還不錯。」

  蘇景慈帶著丁賢常奕一眾人等走入閒雲閣,笑著調侃了一句。

  他照例將日常奏摺整理完畢,放在了桌案上。

  裡面記錄的不止是安仁府的變化。

  在斬妖司這座龐然大物的全力施為下,遍布九府的風吹草動,皆被以最快的速度送來了安仁府。

  沒人會想到,整座雍州的運轉,在州官定奪以前,居然需要先在這座小小的閣樓里過一遍手。

  仙門不出的情況下,斬妖司總兵與天驕山長的搭配,足以稱得上一句無冕之王。

  「嘿嘿。」

  余笙沒忍住又笑出聲來,這副憨態可掬的模樣,引得眾人忍俊不禁。

  可當她很快收斂了雜念,神情認真,取過奏摺翻閱的剎那,閣樓內瞬間又安靜了下來。

  小余笙是小余笙,山長是山長。

  所有人都能分清這兩者的差別。

  「你讓我查的事情,我派人私底下去探過風聲了,不止安仁府,整個雍州都沒有餘家老輩人下山的蹤跡。」

  「或許是都被小妖王嚇住了。」

  蘇景慈的猜測也不無道理,畢竟在仙門眼中,那位小妖王行事本就難以捉摸。

  上一刻還在霜雲府,緊跟著就去了雍州城。

  仿佛自己這邊的所有動靜,都在對方的掌控之中。

  連天驕都栽了,祂們若是碰見此獠,哪裡還有逃命的機會。

  選擇歸族養老的仙裔,本就沒什麼進取心,如此兇險的局面,當然是能不出來就不出來。

  「不過山長的考慮也不無道理,小心些也是沒錯的,我會讓人繼續盯著。」

  說罷,蘇景慈拱手打算告退。

  「何晚白也是個禍患。」余笙忙裡抽閒的抬起頭來,眸子裡泛起寒光,輕聲道:「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您儘管開口。」

  這麼長時間下來,她早已了解過了雍州城那邊的事情。

  對於想要吃掉林舒的某人,小雞崽子可是早就想找個機會了。

  「我在準備。」

  蘇景慈點了點頭。

  想要對付何晚白容易,難點在於,此人只能困不能殺。

  對方吞吃的分魂太多,說是獨身占據了八成都不為過。

  他一死,齊公子立馬就會有反應。

  但想要困住一位距離元嬰只差半步之遙的大修,還要做得悄無聲息,難度實在不小。

  況且困個十天半個月的也沒意義,至少要數年起步,乃至於數十年,所需要的器物也不好弄。

  他已經拓印下了齊家祖祠中的鐵鏈,希望能仿造出類似的東西。

  「放心,短時間內他還動不了我的位置。」

  臨行前,蘇景慈給對方餵了一顆定心丸。

  他畢竟當了這麼多年的總兵,又是齊公子僅剩的掌山弟子。

  公子在「沉睡」,剩下的齊家人沒有對方的旨意,哪怕再不滿,也只能憋著,不可能貿然支持何晚白上位。

  除開齊家,好似也沒有別的人有資格來管這事情了。

  余家的手再長,總不可能有膽子伸到齊公子的地盤來吧?

  ……

  安仁府城內。

  蘇景慈告別了余笙,率領眾人策馬回到了斬妖司衙門。

  整個雍州內,只有閒雲閣是眾人可以暢所欲言的地方,出了那小小的閣樓,他們就立刻變回了正常的身份。

  「有這群斬妖司的仙爺守著,咱們老百姓心裡都踏實了許多,您說是吧?」

  飯莊內,老楊用帕子抹了把臉,笑嗬嗬的搭了句話。

  在他面前,素衣老人同樣側眸瞥了眼街上掠過的靈馬,神情無悲無喜,只是在聽見這句話時,唇角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諷刺。

  鎮守是在鎮守,不過是在替誰守就不好說了。

  論修為天資,他確實稍遜齊公子一籌。

  可要提起收徒弟的眼光,那條高傲的蠢狗也算是雍州之恥了。

  攏共就收了兩個掌山,沒一個是正常的。

  所幸還有自己,可以撥亂反正。

  余通玄緩緩站起身子,斜睨了老楊一眼,罕見的留下了句話:「若是你繼續把本座用剩下的菜餚,讓那群低賤之輩分食,便與他們一起埋骨此地罷。」

  說罷,這道消瘦身影已是無聲消失在了原地。

  他來了安仁府這麼久,可不是來閒坐此地的,這段日子,已經足夠他查明許多東西。

  「呃。」

  老楊怔了下,看向空蕩蕩的桌旁。

  滿桌的佳肴仍舊是一口未動。

  只是這次,他卻沒了先前可惜的心思,更沒有將剩菜收起來的舉動。

  倒不是被那人的言語威脅。

  真正讓老楊陷入怔神的是,這老人舉止如此怪異,身懷輕身法訣,又盯上了斬妖司的差爺。

  「不對,得趕緊去報信。」

  他心中警鈴大作,拖著瘸腿,迅速朝著乾坤書院邁去。

  與此同時,蘇景慈亦是回到了衙門當中。

  只是還未進門,他便被立在門口的阮長風給拽住了胳膊。

  「師父。」

  阮長風給他使了個眼色。

  「……」

  蘇景慈停下腳步,視線越過徒兒,投向了大堂內部。

  只見最高處的漆黑桌案後,太師椅倒放,長發男人雙臂搭於扶手,從容的坐在椅子上,背對著眾人,抬眸盯著上方的匾額。

  上書四個大字。

  斬妖除魔。

  或許是聽見了門外的腳步聲。

  長發男人看著匾額,突然發出了一道低沉的嗤笑。

  「放肆!」

  丁賢等人雖然心底有鬼,但看見這小子如今逾越,仍舊是不由雙眸冒火。

  「你們先出去。」

  蘇景慈神情不變。

  當看見何晚白的背影時,他就已經大概猜到了什麼。

  自己現在的一舉一動,很可能都在某人的監察當中。

  至於某人具體是誰,他並不清楚,但能給何晚白這般底氣,必然是座遠超自己預料的強悍靠山。

  儘管事發倉促。

  但蘇景慈還是很快就坦然接受了這個結果。

  不過,還是要儘量縮小此事影響的範圍,最好不要牽連到書院那邊。

  蘇景慈相信自己把事情做的足夠乾淨。

  對面就算有所察覺,頂多也只是猜測而已,不可能拿到切實的證據,而沒有證據,就絕不可能撼動余笙天驕的位置。

  既然是演戲,就算演砸了,也得演完全套啊。

  他收起了諸多雜念,邁步踏入了冷清的大堂,站在了中間的位置,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嗓音亦是平淡無比。

  「我記得我提醒過你,在我被趕下來以前,不要再坐上那個位置。」

  「……」

  聞言,何晚白不急不緩的站起身子,把視線從匾額上移開。

  他走出桌案,立在了長階上方,居高臨下的俯瞰而來,片刻後,他臉上多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

  「我知道,所以我正準備把你趕下來。」

  「就是不知道,我最敬重的總兵大人,你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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