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一群粗鄙蠻子


  第245章 一群粗鄙蠻子

  

  無頭的身軀在地上微微抽搐著。

  祂粗壯的雙臂,銳利的手爪,還有皮膚上覆蓋的那層細碎鱗片,無一不在宣告著其尊貴的身份。

  赤角金鬃的蛟仙,乃是珩水的霸主。

  鄧這個姓氏背後,更是站立著數不盡的強者,祂們跺一跺腳,整條珩水都會為之震顫o

  可現在,林舒卻是一拳轟碎了祂尊貴的赤角,以氣血燃盡了祂的金鬃。

  「鄧帥————」

  宋清河都已經做好了與林舒談判的打算,甚至可以放下滄溟衛的威嚴,勉強做出些讓步。

  譬如眼睜睜看著這群賊人遠遁,直到某個距離,雙方再重新開始較量。

  誰讓主帥實在不爭氣呢。

  沒人敢去承受鄧夫人的怒火。

  然而,宋清河萬萬沒想到的是,談判尚未開始,那位年輕的妖王,便親自握碎了他手裡僅有的「籌碼」。

  「你知道嗎,祂的性命,也是你唯一的生路。」

  宋清河緩緩朝著前方踏步,整張開裂的臉龐,逐漸變得面無表情起來,任由血漿肆虐o

  當然,不止林舒,那很可能也是祂們僅有的生路。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在青年揮拳的剎那,場間所有人的性命都不再屬於他們自己,而是落在了鄧夫人的一念之間。

  若是擒了這群孽畜回去,供那女人消解憤怒,看在王孫的面子上,自己等人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殺!!」

  宋清河的嘴唇從中間斜著裂開,像是四瓣爛肉,卻絲毫不影響祂悽厲嗓音中的濃郁殺意。

  除祂以外的另外兩位郎將,以及六位副將,已是腳步移動,分列八方。

  其餘的滄溟衛,則是迅速融入了水幕中。

  空氣變得粘稠如泥漿,堵塞著眾人的咽喉,九條龐大的水龍咆哮著升空,化作了擎天巨柱般的長槍,直直扎入大地。

  轟!轟!轟!

  連綿不絕的轟鳴聲中,它們共同組成了一個菱形禁區。

  「完了。」

  冬菱的唇角劇烈抽搐著。

  她現在有種想要扇自己兩個嘴巴的衝動。

  死嘴,讓你賤!

  先前還覺得贏得會不會太輕鬆了些,現在倒好,小命難保了。

  水龍大陣絕非是簡單的法力疊加。

  隨著參與進來的郎將越多,它愈發精密完善,威勢也是翻倍增長的。

  現在的九龍大陣,要比先前對付林舒的時候,至少恐怖了十倍以上,這根本不像是元嬰修士能夠破解的局面。

  「小姐,怎麼辦?」

  」

  寧清芷盯著鄧曜的屍體,臉上的興奮激動在迅速消退。

  她的腦子漸漸冷靜了下來。

  如果說先前的情形,更像是一場胡作非為的玩鬧,讓她感覺刺激萬分。

  那此刻,事情鬧大了。

  鄧曜的性命肯定比不上珩水王孫或者駱風鳴,但也絕不是什么小人物。

  結下了這樁恩怨,想靠三言兩語,亦或者賠點東西,肯定是解決不了的。

  「果然是個壞人。」

  寧清芷咬了咬嘴唇,看向不遠處的青年。

  她就知道,對方在寒山搞出那麼大的陣仗,肯定是有所圖謀。

  說什麼帶著自己完成這幾件事情再回家。

  這才剛剛開始,寧清芷就有種回不去了的錯覺。

  準確的說,好像整個寧家都難以再安心歸隱了。

  當然,那些都是後話。

  眼前最重要的問題是,她們該怎麼從這九龍大陣中脫身?

  「我沒招了,但還有最後一個法子。」

  相較於其他的天妖府嫡系,寧清芷有個優點就是從不自負。

  面對丫鬟的詢問,她乾脆利落攤開手掌。

  林舒大費周章地帶上自己,應該不止是想和駱風鳴一樣,讓她死在凡俗紅塵間,否則先前在寒山的時候,對方壓根就沒有出手的必要。

  念及此處,寧清芷眼底泛起了些許緊張,只能加大嗓音,以此穩定心神。

  她高聲道:「你既然帶我來了,肯定就能帶我出去吧?」

  」

  冬菱身軀微微踉蹌一下。

  這算什麼法子?

  此間大陣,乃是滄溟衛賴以生存的手段,奠定了祂們的無上聲威。

  三位郎將主陣,相當於出動了這支王孫近侍一半的實力。

  想要以孤身之力破陣,別說林舒是個閒散妖王,他就是駱風鳴轉世也不夠看的啊!

  至於對方那能嚇退鬼王的「背景」。

  鄧曜沒死還好說。

  現在這人沒了,滄溟衛就是想放手,也沒那個膽子。

  聞言,宋清河等人臉上也是浮現出了森寒諷刺。

  事到如今還想走?

  問問閻羅答不答應!

  然而,身處大陣中間的林舒,卻是緩緩抬頭看向了周遭的九根冰藍天柱。

  下一刻,青年收回了目光,眼眸中掀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暴戾。

  他隨意道:「當然。」

  這位年輕妖王的話音堪堪落下,宋清河臉上的諷刺與殺意已經濃郁到了極點。

  頃刻間,郎將和副將們的身影近平同時隱沒在了粘稠的空氣里。

  在這九龍大陣中,任你有高過天的本事,也別想有施展的機會,祂們的一招一式,皆為了索命而來,不摻雜半分花哨。

  大部分修士,連看清自己是怎麼死的都做不到。

  林舒沒有嘗試著展開靈識,去眼前動盪扭曲的半空中搜尋眾人的蹤跡。

  他探出了右臂,五指倏然攥緊。

  一柄修長筆直的東西憑空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身如長槍,寬大漆黑的幡旗隨風搖曳。

  山海異寶,天狼萬魂幡!

  林舒猛然將魂幡砸入了地表,隨著地面開裂,遮天蔽日的白霧好似深埋淵底的亡魂,自裂隙中瘋狂逸散而出。

  此寶不過是奇物,論品質要比流瑛簪好一些,但也比不上那塊清玄靈犀佩,更不至於讓有所準備的滄溟衛們感到心驚。

  若是單憑一件山海異寶,便能破解掉眾人的龍陣。

  那祂們還當個屁的王孫近衛。

  哪個敢對王孫動手的人,會掏不出這等寶物?

  「等等————」隱匿起來的宋清河,突然察覺到不對勁。

  隨著白霧充斥了四周,一尊尊身披金甲的巨大陰神,逐漸從霧氣中站立而起,青面獠牙的面容,顯得既猙獰又威嚴。

  這些東西,顯然已經超出了亡魂的範疇。

  但真正讓人心驚的,卻不是這些聲勢浩蕩,看起來就頗為棘手的陰神。

  九根接連天地的碧藍天柱,居然在白霧中變得扭曲起來,就像是水中月鏡中花,它們與這座府衙間,似乎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壁障。

  「陰陽逆亂,兩界相融?!」

  冬菱呆呆地睜大眼睛,用力咽了咽唾沫。

  這是陰司仙人方才擁有的權柄。

  不對,不該說是權柄。

  因為這種事情,即便放在陰司仙人身上,也是壞了規矩的。

  暫時讓一個地方的陰陽界限模糊不清。

  相當於讓兩界縫隙當中,出現了一塊單獨的存在,哪怕很小很小,只籠罩了不到一座後衙的範圍。

  但是————

  此地,天地不管,仙神不顧!

  林舒沒有破去九龍大陣,他只是將大陣與府衙勉強隔開,便可削弱其大部分的效用。

  這可不是靠著一件山海異寶能辦到的事情。

  即便是寧清芷,曾經親眼目睹了林舒和鬼王的交手。

  看到過那條鎖鏈在兩人掌間繃緊。

  但她也從未想過,林舒居然能做到這種程度。

  這根本不是修士有資格掌握的手段!

  「呼。」

  林舒舒展五指,鬆開了魂幡。

  伴隨著他的動作。

  咚,咚!

  九條身影,還維持著撲殺而來的動作,就這般狼狽地從半空中跌落而出。

  「你,你到底是誰?」

  宋清河額頭上已有汗珠滾落。

  通常來說,妖族的手段幾乎都是東拼一點西湊一點,即便是天妖府也不例外。

  但眼前的年輕妖王,根本就不像個妖!

  對方更像是一家仙族精心培養而出的嫡傳,從法寶到手段,都是配套成體系的,甚至還掌握了部分最根源的仙家神通之力。

  「不管他是誰!」

  分明是宋清河自己下意識問出來的問題。

  在回過神來後,他卻又立刻低吼著改口,像是生怕那妖王做出回應。

  身為滄溟衛郎將的經驗實在太過豐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此情此景之下,若是得到一個頗為恐怖的答案,對士氣是何等的打擊。

  「宰了他!」

  宋清河身先士卒,身形剛剛落地,便是手握鋼叉,朝著前方撲去。

  九龍大陣只是被隔絕了大半,失去了許多效果,但並不意味著就沒用了。

  這幾人身上,皆是覆蓋一層湛藍色的影子。

  影子頭頂生角,有爪有尾,分明就是人形蛟龍的模樣。

  在這層加持之下,即便是單打獨鬥,祂們也不會畏懼似寧清芷這般的妖府嫡傳,更何況還在人數上占據了那麼大的優勢。

  轟!

  聽著身後襲來的勁風,林舒卻連回頭的意思都沒有。

  噬月天狼的法力像是不要錢似的傾瀉而出,讓千脈覆地身所化的赤玄長足變得愈發尖銳粗壯。

  它們自青年周身的黑焰中探出,猶如一隻只觸手,噗嗤貫穿了宋清河的身軀,將其高高舉起,隨後悍然摔砸在了地上。

  下一刻,他整個人化作了肆虐的幽焰流光,暴掠而出,徑直將這群小龍人給吞沒了進去。

  「小姐,好像有點機會了!」

  冬菱面露狂喜,在寧清芷的率領下,靠著流瑛簪的威力,兩女也是攔下了三人,甚至還明顯占據了上風。

  別看距離破陣尚早,至少是有了那麼點希望。

  別忘了,對面的人來齊了,自己這邊可沒有。

  元淵和老何,任何一個人趕過來,都能再讓局勢轉變。

  「真硬啊!」

  寧清芷咬緊牙關,以手中玉簪劃破了對面那郎將身上的龍影,卻還未來得及觸及對方的脖頸,就又被那瞬間癒合的影子給逼退。

  不止是她,先前被林舒以尖銳蟲足貫穿的宋清河,此時也跟個沒事人似的,又衝殺了回去。

  面對玉簪的華光,洶湧的黑炎,還有那密密麻麻陰神的刀劈斧鑿,這群滄溟衛看似毫無招架之力,實際上卻像是砸不爛的銅豌豆。

  所謂的「占據上風」,似平有些慢性死亡的味道。

  轟!轟!

  林舒雙拳如龍,再次轟飛兩道身影。

  在發現難以破防後,他竟是揮臂捲來了那杆魂幡,以尖銳的幡頭為槍尖,粗暴橫掃而出!

  宋清河沒能避開,被那魂幡硬生生砸在了胸膛上,整個人不知第幾次倒飛而出。

  看著那尊猶如凶神般肆意而動的身影。

  他心底只剩下了一個念頭————恐怖!

  在這頭大妖法力耗盡以前,就算沒有那妖府嫡女的幫助,單憑自己九人,恐怕也別想對其造成什麼損傷。

  所幸,只是恐怖,還沒到絕望的地步。

  因為祂們就要贏了。

  這般劇烈的近身搏殺,消耗是極為駭人的。

  林舒能撐到現在,已是人中龍鳳,傳到珩水都會當成謠言對待的存在。

  可那洶湧的黑炎,終究是會變得單薄起來。

  「是我們贏了!!」

  宋清河面目猙獰,死死盯著那杆迎面砸來的魂幡。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尖銳的槍頭讓他身上的龍影瞬間炸碎開來,再沒有癒合的機會。

  雄渾巨力從頭頂傾瀉至全身。

  這位郎將雙膝跪地,渾身骨骼盡碎,分作四瓣的爛唇劇烈地抖動著。

  他卻不肯低下頭,而是梗著脖頸,滿眼猩紅地盯著眼前這位青年。

  自己的性命或許是難以保全。

  但九個人,如今還剩八個,林舒卻連維持身上的氣息都已經辦不到。

  「嗬!嗬!」

  其餘人也是紛紛側目。

  祂們都在觀察著這位年輕妖王的狀態,就如群狼環伺,直勾勾地盯著那頭雄獅,想知道對方是否還有站起來的力氣。

  「再堅持下————」

  冬菱只覺得口乾舌燥。

  現在的林舒,只要別露怯,就能繼續保持住他在這群仙裔心中不可戰勝的形象,也就有了撐到那兩人過來相助的機會。

  寧清芷眸光閃爍。

  她注意到那持槍而立的青年略微顫抖的胳膊,以及對方逐漸粗重的呼吸。

  眾人面對的是身經百戰的滄溟衛。

  這群狼崽子,最擅長捕捉這些細節,單憑三言兩語,如何矇騙得了它們。

  「累了,不打了。」

  噹啷一聲,林舒乾脆地扔掉了手中的魂幡。

  「莫要聽他胡扯!他已經沒————」

  宋清河嘶啞長嘯,話說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他有些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對方好像沒有像他想像的那樣故作從容,而是無比坦誠地承認了力竭的事實。

  可是,什麼叫————

  什麼他媽的叫不打了?!

  這是在鬧著玩嗎,你說不打就不打了?

  緊跟著,宋清河便是感受到了林舒投來的鄙夷目光。

  只見青年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淡淡道:「一群粗鄙蠻子。」

  很難想像,拼殺到你死我活的場間,居然能變得如此寂靜。

  那個剛剛踏入後衙,動輒便是揮拳相向的殘忍凶神,突然變得文雅了起來。

  甚至,在鄙視自己等人只會使些拳腳功夫?

  眾目睽睽下。

  林舒忽然閉上了眼眸。

  他的神魂像是在頃刻間被抽了個乾淨,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搖搖欲墜起來。

  可惜,沒有人能發現他這罕見的疲憊脆弱一幕。

  因為所有人的視線,都被一抹無邊無際的粗糙昏黃所占據。

  逍遙法的消耗,已經讓尋常修士難以承受。

  若無相應層次的內法支撐,怕是用一次就會法力枯竭。

  更何況除了逍遙法以外,這式手段還是更高層次的山海仙法,而且它消耗的不是法力,是更為珍稀的神魂之力。

  黃泉九幽攝神法!

  即便是林舒,在祭用以後,也不敢保證自身會是什麼狀態。

  只可惜,他最慣用的淬體法,在殺傷力這一塊,暫時有些跟不上了。

  既然如此————你林妖王其實是個尊貴的修士老爺來的。

  林舒驀地睜開眼眸。

  瞳如黃泉,直通九幽!

  宋清河等一眾滄溟衛,忽然發現自己等人已經置身那抹昏黃當中。

  大地間毫無生氣。

  祂們猶如遊魂般茫然飄蕩,回首四顧,映入眼帘的皆是荒蕪。

  就似那被放逐者,再也找不到回歸身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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