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黃泉入珩水
第246章 黃泉入珩水
「你倒是使點勁兒啊!」
望江府城內,蒼狸的咆哮聲迴蕩不息。
他先前還不知道老何在發什麼神經。
直到看見那九根猶如冰藍碧玉的天柱降臨,蒼狸才終於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何事。
滄溟衛與他們遇到的任何仙裔都不同。
以前,那些能讓人心生畏懼者,要麼是某位巨擘的嫡傳,又或者是哪家仙門的天驕,名聲顯赫,好不威風。
相比起來,這些成建制的近衛,聽起來就像是雜兵。
可真正接觸下來,蒼狸才發現了一個有些驚恐的事實,居然真的有人的身份能尊貴至此,把一群仙裔當成卑賤的修士去培養。
也正是這種培養方式,讓滄溟衛失去了那些獨屬於仙門的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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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自己等人過來試圖襲殺,可謂占盡了先機,卻在動手的剎那,整個局勢莫名變成了這群近衛對林爺的圍剿。
這是何等迅捷的反應!
更要命的是,即便眾人在第一時間趕了過來,卻連參戰的資格都沒有。
九條盤龍大槍,就如同巍峨巨峰般佇立此地。
往前踏出一步就是府衙。
然而,它們就這樣寂靜無聲地攔住了這行人的去路。
轟!轟!
元淵雙臂充血,拳如狂風驟雨而落。
他無數遍的轟砸在那杆大槍的同一個位置,就連拳峰都變得血肉模糊,隱約露出了骨骼,可那宛如一體的大陣,卻仍舊是巋然不動。
老何面無表情地掐動法訣。
萬千金光如刀劈斧鑿而出。
他體內的妖力劇烈動盪,已然是出盡了全力。
幾人身處外面,便感覺到了力竭無能,實在很難想像,此般九龍大陣所針對的目標,此刻又該是何等處境。
「草!」
蒼狸手段盡出,卻如泥牛入海,掀不起半點漣漪。
他氣得用肩膀不斷撞向這大陣,除了震得自己渾身跟蹌發麻以外,似平完全沒有別的作用。
至於素心,擅長神魂術法的她,此刻更是無計可施。
「若是少爺還在,或許有法子解開此陣。」
老何漸漸收手,漫天金光消弭一空。
他耷拉著眼皮:「寧家小姐經驗太淺,也沒有鑽研過珩水軍陣。」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蒼狸愣了下,隨即猛然回頭,怒目而視。」
老何抬眸對望過去,眼神並沒有躲閃的意思。
他在發現情況不對勁後,還能主動過來,不說把這群閒散妖王當作了自己人,至少也是沒把自己這身性命放在眼裡。
問心無愧,自然也不怕質問。
蒼狸只是借這暴怒的姿態,掩飾心中的緊張和惶恐而已。
哪怕事實就擺在眼前,他也不想從這老人的口中聽見那個答案。
對視幾息。
反倒是他先滿臉黑沉地移開了目光。
換做以前,根本不需要別人來出言勸慰,給什麼台階,早在見勢不對的那刻,蒼狸就已經逃之夭夭了。
可現在,他卻無論如何也邁不開步伐。
圍殺陶觀的時候,是林舒布下大陣,從那數不盡的尖銳長足中救下了他。
在自己最狼狽頹廢,丟人至極,連個容身之地都尋不到的時候,又是這位林爺,朝著客棧舉起了酒杯,把他帶出了那個泛著惡臭酒氣的陰暗房間。
啪嗒。
老何的手掌倏然按在了蒼狸的肩膀上。
或許是少爺救自己的時候,也沒有給出什麼商量的餘地。
言傳身教下,他現在同樣懶得跟這隻花臉貓廢話。
單憑人生地不熟的幾人,很難逃出滄溟衛的追捕,必須得有個閱歷豐富的老人帶路。
所以在發現事不可為後,老何第一時間停止了浪費妖力,選擇保存底蘊,用以應對接下來的艱難逃亡。
「很簡單的道理,若是滄溟衛不夠強,祂們憑什麼保護王孫?」
「輸給這群仙裔,不丟人。」
老何看向了元淵,認真道:「我送你們離開大順,不必擔心寧家,老夫不會吐出有關你們的蹤跡。」
滄溟衛固然可怕,但更大的威脅還不是祂們。
得知親閨女隕落望江府的寧言澈,便是陷入癲狂也不為過。
老何很清楚落到暴怒的寧家府主手裡,下場恐怕會比面對這群水族近衛更悽慘萬倍。
可上一次的鍋是風鳴少爺背的。
這次也該輪到自己這個老僕了。
「走。」
老人拽著蒼狸,徑直朝混亂的西城方向掠去。
從一開始,他就隻字未提林舒。
因為曾經親眼目睹少爺隕落的老僕,再清楚不過這群人此刻的心態。
只要扯上那個青年,今日大概是無人會選擇離開的。
念及此處,他渾濁的眸中泛起異樣。
嗬————真的已經很厲害了。
應該說,林舒以閒散妖王的身份,敢於踏入望江府,就已經勝過了世間九成九的修士o
似林妖王和風鳴少爺這般渾身少年意氣,膽魄勝天,且不畏生死的年輕人,放到哪裡都是耀眼奪目的存在。
可惜,當大勢傾覆而來之際,最先死去的,通常也是這些人。
正想著,老何耳畔突然又響起一道轟鳴。
他錯愕回頭看去。
只見元淵在短暫的調息後,再次朝著龍槍大柱轟出拳頭,在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上,繼續浪費著氣血之力。
「我再說一遍,輸給祂們不丟人,你換做天妖府任何一個嫡傳過來,結局大抵都是相同的!」
老何突然有些惱怒起來,他只恨自己的修為遠不如少爺,沒辦法像對方當初拋飛自己那樣,把這群倔驢逐個扔出望江府。
聞言,元淵緩緩移開右拳,槍身上,染血的冰片簌簌脫落。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回應道:「我沒見他輸過。」
從安仁到霜雲,再到整個雍州九府。
「沒輸過」這三個字的含金量,可謂是高到了極點。
即便是在天妖府中見慣了各種天才的老何,眼皮也不禁跳了跳。
但這種時候,他當然不能順著對方的話講,沉默幾息後,倔強道:「雍州是小地方,比不得珩水————」
話音未落。
元淵身前的碩大長槍,突然開始劇烈搖晃起來,猶如高聳的冰山,於頃刻間崩塌成了漫天的碎片。」
老何話音戛然而止,嘴角抽搐不定。
蒼狸瞪大眼睛。
就連沉默不語的素心,也是呆滯盯著爹爹的拳頭。
但凡有個元嬰修為,都能看出這九龍大陣乃是何等層次的存在,儘管爹爹境界突破,實力與先前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以肉拳轟碎此陣,會不會有些太誇張了。
「不是我。」
元淵愣了一下,眼底浮現驚喜的同時,抬起的手臂則是略顯尷尬地放下。
他剛剛確實有些憤怒,然而情緒這種東西,可不能當作法力來用。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其餘的八桿冰槍,也是接連開始崩毀。
有白霧從消散的水幕中浮現而出,那座府衙重新回到了眾人的視線。
下一刻,天地俱靜。
只見狼藉的深院內,地上的溝壑仿佛直通幽冥。
寧清芷和冬菱癱軟坐在破碎的地上,只余顱骨的妖君匍匐在地,另一位更加熟悉的妖君,則是如遭雷擊地雙膝跪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中間的那道身影。
俊俏青年平靜而立,眼帘低垂。
他赤著的精壯上身被血漿染紅,卻沒有絲毫的傷痕。
在他的身前,宋清河高高抬起臉龐,就這麼跪在地上,圓瞪的雙眸中已經失去了光澤,他就像是一尊毫無生氣的塑像,仰望著仙神。
不止是他。
林舒的身旁,以同樣的姿勢,還跪著其餘八條身影。
鋼叉早已脫手落地,湛藍色的龍影,猶如流沙般從祂們的身上剝離,而後消散於風中o
九尊強悍無比的仙裔,像是被活活抽去了生機,就這麼無聲地簇擁著這位年輕妖王。
剩下的水族的近衛,則是從大陣中脫離而出,堆成了屍骨小山。
這一幕讓人看得有些毛骨悚然。
已經做好準備,與滄溟衛殊死一搏的眾人,全都無意識地垂下了雙手。
「嗬!嗬!」
老何的指尖在瘋狂地顫抖。
同樣是封閉的水幕,如出一轍的水族圍剿。
他好像又回到了腦海中最痛苦的那天。
但這一次,站到最後的是那個年輕人。
「發,發生了什麼?」
老何下意識朝著場間修為最高的那個女人看去。
聞言,寧清芷好像突然從噩夢中驚醒過來,整條脊背都被汗水濕透。
她眼神恍惚地朝天上看去,卻很難用言語去回答老人的問題。
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啊。
寧清芷瞪大眼睛,腦海中還殘餘著一抹昏黃,以及孤寂到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是她最後看到的畫面,亦是此生見過的最為恐怖的場景。
儘管寧清芷根本形容不出那單調的昏黃到底恐怖在哪裡,總之就是讓生靈本能地想要避開,仿佛其中蘊藏著某種致命的危機。
再然後————映入她視線的,也就是老何等人看見的這一幕。
林舒說他累了,不想打了。
一切就這麼安靜地結束了。
強悍如滄溟衛,似乎也只是他的陪練而已,當他失去興致的剎那,這群人便沒有了繼續存在的意義。
「走吧。」
林舒瞥了眼寧家這兩個女人。
在看到元淵的剎那,他心底才終於鬆了口氣。
沒人喜歡在鬥法結束後,繼續站在死人堆里發呆。
林舒維持不動的原因,也不是他刻意想要向眾人炫耀自己的戰績,只是單純信不過寧清芷罷了。
只有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他才會變得突然「低情商」。
情況但凡有變。
林舒的腦子立馬就會活泛起來,想起他曾經在通州對這位寧家嫡女的態度,還有收走
對方山海異寶的舉動。
有這些先例,但凡這女人生出點什麼壞心,以自己現在的狀況,免不了要吃大虧。
山海逍遙法的消耗,比林舒想像的還要駭人萬分。
不過是祭出了黃泉九幽一瞬間,他便直接淪為了廢人般的存在。
妖嬰中尚且有另一面還未展露,法力也殘存了不少,實在不夠,還能繼續找渡厄鸞凰去借。
但沒有意義。
他消耗掉的是神魂之力,此物暫時難以補充。
當精神萎靡到極致,哪怕有再多底蘊,林舒也沒法子去調動,他現在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覺。
「我來收拾。」
僅是一個眼神的碰觸,元淵立馬就反應了過來。
他徑直落地,看似是在將這群活死人般仙裔裝入儲物法寶中,實際則是通過這個舉動,占據了離林舒最近的位置。
無論誰有別的心思,都繞不開這尊偉岸的身影。
他的行徑極其自然,沒有露出絲毫的異樣。
但實際上,即便沒有元淵,林舒的防備也略顯多餘。
因為此時此刻,無論是在蒼狸素心這樣的閒散妖王眼裡,還是寧清芷和老何這般出身天妖府的大妖看來,那道略顯單薄的染血身影,都顯得這般不可戰勝!
「好————」
寧清芷搖搖晃晃從地上起身。
就像先前林舒回應的那樣,他既然帶自己等人來了,就肯定能帶她們離開。
只是兩女並沒有想過,眾人會是踩著滄溟衛的屍骨離開的。
她現在突然開始理解爹爹為什麼不讓自己下山了。
誰敢相信,她身為堂堂寧家嫡女,下山後遇到最危險的事情,既不是得罪了身為千足地龍仙的陶家,也不是冥府仙人,甚至不是千里奔赴襲殺凶名赫赫的滄溟衛。
反而是————最開始想要奪走一個籍籍無名青年的戰利品。
幸虧我是慫包。
寧清芷和冬菱對視一眼,抿了抿嘴唇。
她當時如果再硬氣半分,說不定於那黃泉奈何橋上,還能走在駱風鳴的前面。
「兄長,這就是你去梁國投效的————靠山?!」
銀燭妖君從始至終都只配趴在地上,但他卻全然沒有感到悲哀的意思。
因為以自身的實力修為,能在性命尚未終結之際,親眼看見這樣一場恢弘的鬥法,已是祖墳冒青煙的事情。
他真正想不明白的是,背靠這樣一顆大樹,兄長為何還需要偷偷潛伏過來。
只要亮明身份,就正大光明地從仙門眼皮子底下走過,怕是敢攔下對方的人也沒幾個。
「是吧。」
金堂妖君目光渙散,用力咽了咽唾沫。
他甩甩頭,單臂夾起兄弟,邁步朝著衙門外追去。
不愧是雍州的妖王,到了哪裡都是爺。
林舒知道眾人有很多事情想問。
但他現在卻只想快點找個安全的地方,先把黃泉九幽中的那些惡銀給提出來,再用那些魂魄好好滋補一下自身。
老何看著青年走遠的背影。
眼眸中的震撼遲遲無法消退,整個人都處於晃神的狀態中。
以一己之力,摧枯拉朽地斬滅三支滄溟衛,相當於讓這王孫近衛損失了一半的實力。
不對————還不止一半。
滄溟衛再也施展不出完整的龍陣,那十八條巨龍騰空的駭人場景,已然成為了絕唱。
此等戰績,足以讓這尊噬月妖王,從此在珩水留名。
無論是寧府主,還是駱風歌,乃至於龍宮深處,都會知曉這個陌生的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