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衫赴任起微瀾
次日清晨。
「一個賤種,三叔公也不知怎想的,竟把今年的筆吏名額給了他!」
「就這樣的,去了縣衙也是給咱們沈家丟人。」
「雜種,趕緊滾吧!」
村口,給沈言送行的,只有謾罵和嘲諷。
沈言摸了摸身上嶄新的青布長衫,這是三叔公昨晚送來的,說是不能給沈家丟臉。
同樣送給沈言的,還有一段引人遐思的話。
「沈言,我知道這些年你心裡有怨,所以這一次,我給你個機會一飛沖天,至於是野雞還是鳳凰,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收回思緒。沈言不再猶豫,堅定的跨過村口界碑,向著縣城而去。
前往清河縣衙的十餘里路,他走得穩而快,不到午時,便已站在縣城門前。
深秋風冷,街上行人往來,一派市井平常景象。
沈言一路走到縣衙門口,剛上前,便被兩名守門衙役橫刀攔下。
「站住!幹什麼的?」
左側衙役斜著眼打量他,見他衣著樸素,語氣立刻帶上幾分輕慢。
沈言拱手道:「在下沈言,奉沈家族老之命,前來拜見刑房周司吏,勞煩二位通傳。」
「噗呲」
「沈家族老?」
「周司吏?」
右側衙役嗤笑一聲,上下掃了沈言一圈,滿臉不屑:「你小子騙吃騙喝也有點腦子,四大家族的子弟,哪一個不是錦衣華服?你穿個青衫就敢冒充?瘋了吧。」
左側衙役也跟著冷笑:「司吏大人忙得很,什麼阿貓阿狗都想見?趕緊滾遠點,再敢在此糾纏,當心爺拿你問罪!」
沈言眉頭微蹙,依舊保持冷靜:「我確有要事,還請二位通傳。」
「要事?我看你是找打!」
右側衙役見沈言還敢出言反駁,頓時惱羞成怒,抬起巴掌就朝沈言扇去:「給臉不要臉,爺今日便教教你規矩!」
他出手又快又狠,顯然平日裡欺壓慣了尋常百姓。
在他看來,沈言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鄉下少年,隨手便能拿捏。
可他手剛伸到一半,沈言卻猛的一掌扣住他的手腕。
前世刑警的本能讓他對這類攻擊熟稔於心,只見沈言手腕一翻,指尖微微一用力。
「啊——!」
那衙役瞬間痛呼出聲,臉色慘白,整條胳膊都使不上力氣。
另一人見狀大怒:「你放肆!竟敢在縣衙門前動手傷人!」
他剛要上前,不料沈言眼神一冷,不退反進。
他腳步一踏,手肘輕撞,瞬間便將第二名衙役也撞倒在地。
倒地衙役捂著胸口,痛得齜牙咧嘴。
沈言出手極有分寸,只制敵不傷人,卻足夠讓兩人吃痛。
「我好言相求,你們不僅出言侮辱,還要動手傷人,這便是清河縣衙的規矩?」
沈言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鏘!
倒地衙役慌忙起身,猛的抽出腰間長刀,眼神狠厲。
但沈言手中還扣著人質,讓他一時間投鼠忌器。
被扣住的衙役又痛又怒,只能咬牙嘶吼:「你敢襲差!你死定了!」
就在此時,一道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住手!」
只見一名身著青色公服、面容幹練的中年吏員快步走來。
正是刑房司吏周承安。
他剛從外辦事歸來,恰好撞見這一幕。
「怎麼回事?在衙門前喧譁,成何體統!」
周承安臉色一沉,厲聲呵斥。
兩名衙役一見是他,立刻哭喪著臉喊道:「周大人!這小子冒充求見,還對小的們動手!您一定要為小的們做主啊!」
他們惡人先告狀,想把罪責全推到沈言身上。
周承安目光一轉,落在沈言身上。
「你是何人?為何在衙門前動手?」
沈言鬆開手,從容拱手:「在下沈言,沈家村人,蒙三叔公舉薦,前來投奔周大人,這是舉薦信。」
他說著,將三叔公的書信遞上。
周承安接過書信,並未拆開,只是看了眼信上的落款,語氣平淡道。
「哦,是沈家的公子啊。」
隨後,他收起信封,看向那兩名仍在叫嚷的衙役,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啪!啪!」
伴隨著兩道清脆的巴掌聲,兩個衙役的臉頰頓時高高腫起。
周承安厲聲呵斥,「不長眼的東西,這是沈家來的,你們失心瘋了敢攔他!」
兩名衙役瞬間傻了眼,臉色慘白如紙。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個鄉下少年,竟然真的來自清河縣四大家族之一的沈家!
「周、周大人……小的們不知……」
「少廢話!」
周承安滿臉怒意的大手一揮,「罰你們……一個月俸銀,再去衙役房領二杖,以示懲戒!」
「是!小的知錯!知錯!」
兩人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再也不敢有半分囂張。
周承安懶得再看他們,轉頭看向沈言,語氣淡淡道:「沈公子,這結果,可滿意了?」
沈言微微皺眉,面前這位周大人,表面是在給自己出頭,可話里話外,怎麼好像對自己很有成見呢?
「來前族老曾告誡我,說周大人秉公執法,剛正不阿,遇到不公之事,我可盡心阻止,周大人自會還我公道。」
沈言不動聲色的拍了個馬屁。
不料聽了這話,周承安原本平淡的表情轉瞬變得有些嫌棄。
「你小子用不著奉承我,留著這一套跟縣令說去吧。」
說罷,周承安徑直進入縣衙。
沈言苦笑一聲,好嘛,拍到馬蹄上了。
來到西側刑房。
刑房內,案幾整齊,卷宗堆積,幾名書吏正伏案書寫,氣氛肅靜。
眾人見周司吏竟親自帶了一個少年進來,都忍不住抬眼打量,眼中帶著好奇與疑惑。
周承安將沈言引到空案前,開口道:「今後你便在刑房任職,做個抄寫卷宗的刀筆吏吧。」
話音剛落,一旁便傳來一聲輕嗤。
說話的是刑房老書吏劉庸,他在刑房待了近二十年,素來眼高於頂,見沈言年輕便被周司吏如此看重,心中十分不服。
「周大人,刑房乃是機要之地,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來的。這少年看著不過十六七,怕是連案牘都看不懂,您這般器重,怕是不妥吧?」
另一名年輕書吏趙啟也跟著附和:「劉老說得是,咱們刑房的差事,可不是鄉下少年能應付的。」
兩人一唱一和,擺明了是要給沈言下馬威。
周承安眉頭一皺,卻並未出言制止。
沈言冷冷看著劉庸,平靜道:
「這位老先生既說我不懂,不妨取一卷宗,讓我一觀。」
劉庸冷笑一聲,隨手將一卷舊卷扔在案上:「看便看!我倒要看看,你能看出什麼名堂!」
沈言拿起案卷,只粗略掃了一遍,便輕輕放在桌上。
「此案有三處疏漏。」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劉庸嗤笑:「大言不慚!你倒說說看,哪三處?」
「第一,供詞中寫竊賊破門而入,卻又寫門窗完好,前後矛盾。」
「第二,失主報失銀二十兩,記錄卻寫兩貫,單位混淆,差之十倍。」
「第三,旁證三人,兩人證詞時辰對不上,卷中未做標註,證據殘缺。」
沈言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沒有半句多餘的話。
聞言,劉庸猛的搶回案卷,許久過後,有些心虛的看了眼周承安,默默坐回了位子。
見此一幕,周圍書吏看向沈言的眼神瞬間變了。
這少年……年紀輕輕,眼光竟如此毒辣!
要知道,這些案牘,可都是人工一筆一划寫進去的。
那密密麻麻的小字,就算是老官吏也要揪著字眼,審核半天。
可這小子只是掃了一眼,便找出了其中漏洞。
這份觀察力,有些逆天了。
周承安見狀,心中也有些詫異。
原以為這就是沈家送來鍍金的家族子弟。
畢竟,在這清河縣,四大家族每年都會送來弟子進入縣衙。
大多是在各處閒差做幾年的刀筆吏,若有出彩的,家族便用錢財買個官位,以鞏固家族的政治地位。
所以現在的地方官員,多的是狗屁不通的蠢材。
就像剛剛那捲舊案卷宗,一樁盜竊案,都能寫的錯漏百出。
之所以清河縣還能維持基本的安穩,多虧了沈言旁邊這位。
周承安,清河縣周家的掌舵人,鐵面無私,為人剛正不阿。
所以面對沈言這個鍍金的花架子,最開始,周承安就沒給過好臉。
不過眼看沈言展露出不俗才華,周承安也有些另眼相看。
一旁的劉庸又羞又愧,低著頭默不作聲,只是不住的擺弄卷宗。
趙啟也收斂了神色,眼神左顧右盼。
就在刑房內氣氛剛定之時,門外突然衝進來一名捕快,臉色慘白,高聲急報:
「周司吏!不好了!城西張記布店掌柜夫婦,被人發現死於家中!縣令大人請您立刻前往!」
周承安臉色驟變,猛地起身。
剛抬起腳步,卻下意識的看向沈言,不知怎的,突然蹦出一句。
「沈公子,不如一同前往?」
此話一出,周圍的筆吏頓時面色微怔。
畢竟,在座的眾人都清楚,這所謂的刀筆吏,不過是個虛銜。
平日裡也只負責抄寫整理好的卷宗,至於查案辦案,壓根排不上號。
沈言此時也是心中一驚。
但隨即便明白過來,自己剛剛那一手,應該是在這位司吏大人的心中,留下了頂好的印象。
沈言心中大喜,趕忙合上案卷,鄭重道。
「願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