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布店謀殺案
清河鎮,地處大雍東南淮州境內。
淮州河網縱橫,漕運便利,商賈往來如織,雖算不上雄州重鎮,倒也一派市井繁華。
沈、周、張、王四姓盤踞此地,是淮州公認的四大望族。
而今日,清河城西,張記布店的掌柜,竟與妻子一同慘死家中,消息一出,滿城譁然。
沈言與周承安一路疾行,不過半柱香功夫,便已抵達布店門前。
店外早已圍滿捕快,麻繩攔出警戒,百姓擠在外圍探頭探腦,議論聲嗡嗡不絕,臉上俱是驚懼與好奇。
縣令張山與捕頭王虎早已等候在此,見周承安到來,連忙上前見禮。
可目光掃過他身後的沈言時,二人眼底不約而同地掠過幾分疑惑。
當得知沈言是沈家派來鍍金的公子時,二人頓時露出一副毫不掩飾的輕蔑眼神。
一個鍍金的花瓶,也配踏入命案重地?
沈言恍若未覺,只靜立在周承安身後半步,姿態恭謹。
可他目光卻如寒刃,冷靜掃過周遭,將宅院布局、地面痕跡、門窗狀況一一收入眼底。
前店之中,布匹碼放齊整,櫃檯擦拭乾淨。
後門緊閉,門栓完好,既無撬動痕跡,也無劈砍破損,宛若尋常閉店模樣。
剛踏入內室,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
掌柜張忠與妻子李氏雙雙倒在地上,衣著齊整,面色青紫,脖頸處各留一道深而勻整的索溝,觸目驚心。
仵作連忙上前躬身回稟:「回大人,二人皆是繩索勒頸窒息而亡,索溝深淺一致,發力均勻,死亡時辰約莫在昨夜亥時。屋內錢箱空蕩,銀兩盡失,依小的看,應當是……劫財殺人。」
王虎當即點頭附和,語氣篤定:「近來外鄉流匪竄擾,趁夜行兇劫掠並不稀奇。依屬下之見,即刻封鎖四門,全城搜捕形跡可疑之人,必能擒獲兇手!」
張山也在旁連連頷首:「王捕頭所言極是。流匪作案向來倉促狠辣,不留後手,唯有封城嚴查,方能安定民心。」
一時間,在場之人幾乎都默認了這便是一樁普通的劫財殺人大案。
周承安蹲下身,細細查驗屍首與現場,眉頭卻越鎖越緊。
他總覺得這現場處處透著詭異,可紛亂頭緒之中,偏偏抓不住那最關鍵的一處。
便在此時,一直沉默觀察的沈言,緩緩開口。
他聲音不高,卻沉穩清晰,一字一句,落在眾人耳中,竟如驚雷炸響。
「並非流匪所為,此案,是熟人作案。」
話音剛落,王虎勃然色變,猛地轉頭呵斥:「黃口小兒,也敢在此胡言!兇案現場,豈容一個小小筆吏妄加揣測?」
張山臉色亦是一沉,滿是不耐:「不懂刑獄便在旁執筆記錄,休要在此混淆視聽,耽誤查案!」
周承安卻抬了抬手,語氣平淡:「讓他說。」
此言一出,張山與王虎皆是一怔。
沈言不慌不忙,目光依舊落在現場,並未靠近屍首,也未觸碰任何物件,只憑觀察與邏輯,緩緩道出四條鐵證。
「其一,死者夫婦皆是壯年,若遇匪徒闖入,斷不可能毫無掙扎反抗。可二人衣衫完整,無撕裂磕碰,指尖乾淨,無血污皮屑,屋內亦無搏鬥痕跡——唯有面對信任之人,才會如此不設防。」
「其二,匪徒求財,只求速取速逃,多以利刃威逼,或鈍器傷人,極少會選用繩索勒殺。此法需近身纏鬥,耗時耗力,絕非倉促劫財之人會用的手段。」
「其三,錢箱銀兩雖失,可屋內首飾、貨契、貴重布匹分毫未動。且現場翻動痕跡過於齊整,不似慌亂劫掠,反倒像有人刻意取走銀兩,偽造劫財假象。」
「其四,前後門窗完好無損,無撬無壞。若是匪徒,不可能讓一對夫婦深夜平靜開門迎客,唯有熟人到訪,方能如此順利入內,從容下手。」
四句話說完,屋內驟然死寂。
王虎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竟半個字也反駁不出。
仵作額頭冷汗涔涔而下,越想越是心驚,方才竟連這般明顯的破綻都未曾察覺。
張山站在一旁,早已啞口無言,看向沈言的眼神,從輕視變成了難以掩飾的震驚。
這少年,竟有如此觀察力。
周承安緩緩起身,望向沈言的目光里,再無半分疏離,只剩震動與賞識。
他為官十餘年,斷案無數,今日竟不如一個少年片刻觀察透徹。
「你所言,句句在理。」周承安深吸一口氣,語氣鄭重,「依你之見,此案該如何追查?」
沈言目光平靜,聲音冷澈:「兇手能以這般手法殺人,必是身形壯實、氣力充足,且性格隱忍狠戾之輩。若他真想遠逃,根本不必多此一舉偽造現場。」
他略一沉吟,繼續道:「依我推斷,此人要麼沒有路引,要麼另有牽絆無法出城,偽造現場,正是為了讓官府放鬆對本地人的排查。他此刻,必定還在清河鎮內。」
周承安也是腦聰目明之人,經過這麼一點,瞬間想通其中關竅。他轉頭看向王虎。
「王捕頭。」
「在。」
王虎正色道。
「你即刻帶人排查死者親朋、店內夥計與往來客商,重點盤查身形壯實、曾與死者有過節或債務之人!」
王虎聞言,卻並未有所反應,而是轉頭看向縣令張山。微微弓著腰,語氣溫和。
「縣令大人,我覺著這小子說得有些在理,要不我去查查?」
這般態度,對比跟周承安,判若兩人。
「咳咳」
張山清了清嗓,隨後若無其事的瞥了眼地上的兩具屍體。
「這個嘛……不管是熟人還是流匪,先封城,再搜人,挨家挨戶的搜,總是沒錯的,周司吏,你說呢?」
聞言,周承安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聲音也變得極為沉重。
「既然已經知道了大概範圍,沒必要挨家挨戶的驚擾百姓吧?」
「哎——此言差矣。」
張山唱著官腔,打斷了周承安的話。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萬一錯漏了犯人,怎麼對得起死去的堂兄……」
張山猛的止住話頭,尷尬的咳嗽了聲,隨後不等周承安反駁,大手一揮道。
「王捕頭。」
「屬下在!」王虎頓時挺直腰杆,一臉的信誓旦旦。
「這事就交給你了,記住,挨家挨戶的搜,絕不能錯漏了!」
「是!」王虎小心翼翼看了眼面色鐵青的周承安,隨後溜著邊,繞過周承安,帶人出了布店。
張山並未再看周承安,帶著滿足笑意走出了門。
隨後,店外傳來張山的吩咐聲。
「來人吶,把這布店封了,老田,這兩具屍體你帶人處理一下,莫要髒了地板。」
場中,只剩滿臉黑線的周承安,和緊鎖眉心的沈言。
「司吏大人,為何縣令執意要搜查全城百姓?這不是空耗錢糧麼?」
就在這時,沈言驚訝的發現,面前這位剛正不阿的周司吏,早已是淚流滿面。
「沈公子,聽我一句勸,趁現在還來得及,趕早回鄉吧,這官想要做久,是要拿良心換的。」
沈言面色一怔。
「官爺,莫要搶!這是全家僅有的口糧啊!」
「不是我,我真的只是看熱鬧,我不是匪徒啊!」
「放開我家娘子!你們查案便查案,憑什麼辱人清白!」
「官爺,別抓我!」
鏘——
「賤皮子,縣令大人有令,全城搜捕匪徒,爺看你賊眉鼠眼,便是流匪同黨!」
噗呲!
沈言身子一顫,不可置信的轉過頭。
正看見一個青壯被衙役按在地上,剛要辯解,便被一刀斃命。
血一下子噴出來,濺在青石板上,濺在他老婆孩子臉上。
妻子撲上去嚎哭,剛出聲就被衙役揪住頭髮,硬拖進角落裡。
一旁的小孩不知發生了什麼,只看到有人欺負娘親,便要上去捶打,卻被那衙役一掌扇的不省人事。
街上攤子全被踹翻,東西撒一地。
衙役們見人就打,見東西就搶,哭喊聲響成一片。
血腥味瀰漫開來。
原本熱鬧的街道,片刻間,只剩滿地的破敗狼藉。
青石磚上,殘留鮮血順著縫隙形成一條紅線,刺得人眼睛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