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亂黨


  啪!

  「怎的?」

  持刀的手腕突然被扣住,衙役面色一怔,看向一旁面色鐵青的年輕書吏。

  「沈吏,你這是作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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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噹啷。

  沈言手中用力,衙役吃痛之下,頓時鬆開了手中腰刀。

  「沈吏,這可是縣令大人的命令,全城搜捕!你要抗命麼?」

  一旁的衙役抽刀上前,厲聲呵斥。

  周圍幾個衙役見狀,也紛紛放開百姓,向著沈言圍了過來。

  沈言始終扣著衙役手腕,直到街上的百姓全都撤出街道,才緩緩鬆了手。

  被放開的衙役慌忙退到人群後方,指著沈言怒聲呵道:

  「這小子阻攔公務,按律是要打板子的!」

  衙役們手持鋼刀,將沈言圍在正中。

  「沈吏,有什麼話,跟縣令大人說吧。」

  說著,衙役拿出腰間繩索,上前將沈言手臂反縛。

  沈言並未反抗,只是冷冷看向布店門前,那道略顯蒼涼的身影。

  周承安別過頭,不敢對視那雙熾熱眼神。

  直到沈言被押走,周承安依舊立在布店門前。

  一旁的老仵作嘆息一聲,輕聲道:

  「周司吏,這兩具屍體,我就帶走了。」

  周承安默然點頭,眼神依舊看著沈言離去的方向,久久不願離去。

  多年前,也曾有道身影當街攔下衙役暴行。

  換來的,卻是被家族長輩打得三個月下不了床。

  ……

  清河縣囚牢分上下兩層,上層較為寬敞,關押重犯之外的其他犯人。

  不過內部環境,皆是陰暗潮濕,霉臭刺鼻。

  讓沈言意外的是,一整排牢房裡,竟不見一個犯人。

  只有牢房前擺著副簡陋桌椅,一位滿頭花白的老獄吏正端著酒杯,美滋滋享用著。

  見到來人,老獄吏慌忙起身,顫巍巍拿起鑰匙打開了牢門。

  幾個衙役將沈言扔進牢房,輕蔑地看了一眼,便轉身離去。

  「一個過來鍍金的公子,偏偏要多管閒事,圖啥呢?」

  「誰說不是,哥幾個也就賺個辛苦錢,搶來的財物,大多可都落進四大家族的口袋了。」

  「你裝的這份良心,給誰看?」

  沈言眉心緊皺,冷眼看著幾個衙役離去。

  透過牆上的狹窄窗口,隱約還能聽見哭嚎聲。

  沈言在心中盤算著:

  這幫人如此肆無忌憚地劫掠,大雍朝,真就沒人管?

  踏踏。

  一陣腳步聲傳來,沈言抬起頭。

  是那位張縣令。

  一旁的老獄吏慌忙將酒菜塞進桌下,盡力挺直腰杆。

  「縣令大人,牢房每日都有打掃,不曾懈怠。」

  張山皺眉點頭,老獄吏識趣地走到角落。

  轉過身,正對上沈言滿是怒火的眼神,張山只是微笑道:

  「沈公子,你這是何必呢?一群賤民罷了。」

  看著張山那副不以為意的表情,沈言語氣冰冷。

  「縣令大人,按你說的,一群賤民,身上能有多少油水?你這麼做,又是何必呢?」

  張山面色一變,臉上頓時有些惱怒。

  「沈言!別不知好歹了,四大家族共掌清河,你以為自己是什麼乾淨人?讀了幾卷聖賢書,真把自己當聖人了!」

  說罷,張山拂袖離去。

  「自命清高不凡,卻忘了你打根上,就是個髒人!」

  「一天一頓,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探視!」

  「是!」老獄吏慌忙應道。

  看著張山漸行漸遠的身影,沈言眼中滿是肅殺。

  一旁的老獄吏見人都走了,便重新回到座位,從桌下拿出酒壺和一塊發黑的鹹菜疙瘩。

  許是看沈言面相清秀,老獄吏也放下許多防備。

  「小伙子,要喝酒不?」

  沈言搖了搖頭,隨即苦笑道:

  「老先生,剛剛縣令大人的話,您沒聽到嗎?怎的還敢讓酒?」

  老獄吏咧嘴一笑:

  「害,一天一頓,沒說不讓喝酒。我這一把老骨頭,縣令大人不會怪罪的。」

  見沈言不打算喝酒,老獄吏自顧自倒了一杯。

  「這位……沈公子,也是攔了衙役們的刀?」

  也?

  沈言微微一愣,沒記錯的話,這牢里就他一個人啊。

  「老先生,這牢里沒別人吧?這話怎說的?」

  老獄吏舔了口鹹菜疙瘩,抿了口酒,辣得直嘬牙花。

  「嘿,咱們這座牢房,空著有些年頭了。上次進來的,是那位周司吏,也是攔了刀,被罰進來的。」

  聞言,沈言面色一怔。

  「你們這些做官的,能為了百姓攔刀,好樣的。」

  老獄吏滿眼讚賞,隨即神情有些落寞。

  「如今這世道,官難做,清官更難做。清河縣有周司吏撐著,已經算好的了。」

  老獄吏臉頰泛紅,顯然是有點喝多了,說話都有些囫圇。

  「沈公子可能不知,隔壁的陽穀縣,已經有人當街賣人了,三錢銀子,就能買個閨女。」

  老獄吏將杯中酒一口飲盡,不知怎的,眼圈驀地有些發紅。

  「可您猜怎麼著?隔著不遠的豬肉攤子,一斤豬肉,要四錢銀子!」

  沈言聽得心裡不是滋味。

  「老先生,莫要喝了。」

  老獄吏趴在桌子上,嘴裡不住地呢喃:

  「喝酒,喝酒,人世苦愁,爛醉方休……」

  足足三天時間,沈言一直被關在大牢。

  目之所及,除了陰暗逼仄的牢房,便是那位整日把自己喝得爛醉的老獄吏。

  不過讓沈言疑惑的是,往日很早就當值的老獄吏,今日竟罕見地沒了蹤影。

  直到日上三竿,牢房外才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言貼著木欄儘量望去,才看清來人。

  是周承安。

  此時的周承安,眼圈發黑,頭髮凌亂,原本整潔的官服也沾了些污漬。

  整個人顯得頹廢不堪。

  他走到跟前,一言不發地打開牢門。

  「沈公子,可以出來了。」

  沈言皺著眉走出牢房。

  「那位老先生呢?怎的今日沒來?」

  周承安微微一愣,隨即沉聲道:

  「城裡混進亂黨,幾個衙役搜到他家,天色太黑,沒認清。」

  「狗屁!」

  沈言怒喝一聲,猛地拎起周承安衣襟,將他狠狠抵在牆上。

  「他一個老頭,怎麼就成亂黨了!張山是不是瘋了,真不怕激起民變嗎!」

  周承安冷冷看著沈言。

  「張山死了。」

  沈言神色一怔,整個人呆呆看著周承安。

  「昨夜被人發現於府中,滿門一十二口,盡數被殺。」周承安聲音低沉,「縣丞田豐暫掌縣事。」

  他一把推開沈言,將一塊木牌和一卷文書塞進沈言手中。

  沈言低頭一看。

  木牌上刻著二字:革新。

  「這是擺在張山屍體上的。」周承安壓著聲音。

  「京城那邊,新任丞相要推行改革,結果政令還沒出京城,就被查出謀反。他那一派的官員都被定為亂黨,如今,天下各個郡縣,皆在搜捕亂黨。」

  「田豐順水推舟,把封城引起的騷亂和縣令被殺的事,全都推給了亂黨。」

  沈言展開文書,上面蓋著縣衙大印,命沈言全權查辦搜捕亂黨事宜,可調度縣衙捕快、文書、獄吏。

  從一介刀筆吏一躍成了重案首席,算得上是飛上枝頭了。

  可沈言怎麼也笑不出來。

  張山封鎖全城,誤打誤撞得罪了亂黨,結果不明不白讓人抹了脖子。

  如今田豐上任,既不敢得罪亂黨,也不敢糊弄朝廷。

  把沈言推到台前,擺明了是拿他當替罪羊。

  查得出真相,得罪亂黨;

  查不出,便是辦事不力;

  查到關鍵,說不得還會被田豐一腳踢開。

  真是好算計。

  見沈言臉色越發難看,周承安拍了拍他的肩,語氣落寞:

  「這世道……不髒手,做不了大官;想做大官,難免髒手。這案子你盡心查,先把位子坐穩,再談其他。」

  說完,周承安欲言又止,最終長嘆一聲,轉身離去。

  沈言握著木牌與文書,一身狼狽地走到前院。

  刑房的書吏、衙役們見狀,立刻圍上來,滿臉譏諷。

  「喲,這不是沈公子嗎?這是從哪個泥潭裡滾出來的?」

  「好個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喲~我要是那幫賤民,說什麼也得給沈公子立個牌坊。」

  「一個鍍金的廢物,也敢多管閒事,真是自不量力。」

  劉庸抱著胳膊,嗤笑道:「趕緊滾回沈家村吧,闖禍胚子。」

  鬨笑四起。

  沈言靜靜看著眾人,等聲音落盡,緩緩舉起手中文書。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清河縣通告文書,著沈言全權查辦縣令滅門案,兼理全城亂黨搜捕事宜,衙役書吏悉聽調遣,違抗者,依律嚴懲。」

  一瞬間,嘲諷聲戛然而止。

  劉庸臉上的笑僵在原地,手中的卷宗一個不穩,掉在地上。

  衙役們的起鬨音效卡在喉嚨里,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眾人盯著文書上鮮紅大印,臉色瞬間發白——

  他們當然認得,這可是縣衙的公命大印。

  沈言收回文書,目光一掃,語氣冷硬:

  「現在,隨我前往縣令府邸,勘察現場。」

  隨即,他猛地對著劉庸喝道:

  「劉庸!」

  劉庸身子一哆嗦,茫然地看向沈言。

  「命你去茅房拎兩桶金汁,送到案發現場。」

  「要……要金汁作甚?」

  「你哪來的廢話!」沈言突然厲聲道,「讓你去就去,怎麼?你要抗命麼?」

  面對沈言赤裸裸的威脅,劉庸臉色憋得漲紅,最終還是憤怒拂袖。

  「你們幾個,跟我來。」

  被劉庸點到的衙役滿臉苦澀,可奈何劉庸是縣衙的老牌書吏,也只得跟了上去。

  「誰都不許去!」沈言高聲攔下幾個衙役,「敢幫他的,按抗命處理,押入大牢!」

  正要動身的幾個衙役當即站定。劉庸氣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終只能咬咬牙。

  「好你個沈言,我倒要看看,你能囂張到幾時!」

  「那就不勞劉大人操心了,還是快去茅廁吧。記得,要兩大桶,耽誤了辦案時辰,可要治你的罪!」

  趕走劉庸,沈言冷眼掃視眾多書吏衙役,最終走到王虎身前。

  見狀,王虎趕忙扯出一抹諂媚笑意。

  「沈公子,別來無恙啊。」

  沈言冷笑一聲。

  「王捕頭,請吧。」

  「去……去哪?」

  「當然是案發現場。怎麼?你也想去茅廁給劉大人幫個手?」

  「不不不。」王虎連忙擺手,隨後迅速走在前頭帶路。

  「沈公子……哦,沈大人,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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