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書生意氣
衙役們押著張敬山走在前方,囚車軲轆碾過青石板,引得沿途百姓駐足竊議。
往日連縣令都要敬三分的張老爺,今日竟成了階下囚。
「沈大人,接下來怎麼辦?」
王虎的眼神滿是擔憂,畢竟連一向蠻橫的張家都在沈言的手裡栽了個大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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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可就要輪到其餘三家了。
沈言凝目看向四周,原本在門口的幾個乞兒早已被嚇得不知所蹤,只剩下一群不明真相的百姓駐足圍觀。
「最硬的張家落了網,剩下的三家估計要狗急跳牆了,趁他們沒反應過來,先去王家!」
王虎聞言一怔。
「沈大人還覺得不夠?」
對上沈言冷冽的眼神,王虎趕忙陪笑道,
「不是我偏袒自家,只是您這麼搞,可曾想過對清河縣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能有什麼影響?扳倒了四大家族,權力收歸公有,清河縣的天,也能清明幾分。」
王虎張了張嘴,一時有些語塞。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走來一襲熟悉身影。
「沈大人,我是個粗人,跟您說不明白,您看那,還是讓周司吏跟您說吧。」
沈言自然也注意到了周承安,見他滿臉愁容,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安。
「周大人,城中有變故了?」
周承安搓著手,有些欲言又止。
「周大人,有什麼事,直說就好。」
周承安看了眼被押走的囚車,長嘆一聲。
「沈公子,這事,要不就到此為止吧。」
「周大人,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沈言一把將帳目本甩給周承安。
「十萬!足足十萬兩!」
周承安翻開帳本掃了一眼,瞳孔微縮。
良久,周承安將帳本還給沈言,語氣滿是無奈。
「沈公子,我也不瞞你,其餘三家已經聯名上書,今年的額定稅收,不打算交全了。」
「怎敢的?」沈言頓時有些惱怒。
「朝廷稅收,他們哪來的膽子拒交?」
見沈言瞪了過來,王虎趕忙別過頭看向一旁,周圍衙役也都突然間忙碌起來。
周承安看了眼四周,拉著沈言來到一處無人角落。
「沈公子,朝廷稅收,是按人頭收的,若是三家只繳自家嫡系族親丁口之稅,偌大缺口便會空懸官府庫房。」
沈言聞言,身形猛地一頓。
「這虧空若是堵不上……」
周承安指著街道上的百姓,眼眶微紅。
「就只能在他們身上出!到時候,讓沈公子您親自提刀去農戶家裡強征,你做得到麼?」
一句話,敲碎沈言滿心銳氣。
他脊背輕靠著牆面緩緩癱坐在地,沉寂良久,沉聲道:「田豐那邊,怎說的?」
周承安嘆了口氣,也跟著坐在一旁。
「四大家族交出半數賑災銀,並開放糧倉三日,接濟城外災民。」
沈言眉心緊鎖。
「三日?那有什麼用?」
「總比看著他們餓死強吧?」周承安苦笑一聲,「沈公子,您應該去城西郊外看看,災民的數量太多了,田豐甚至已經動用孝豐營兵力了。」
此話一出,沈言不禁有些震驚,可下一秒,臉色卻變得有些陰沉。
「寧可動用軍隊鎮壓,也不願逼四大家族開放糧倉?」
周承安只是默默抬頭,看著萬里無雲的晴空,語氣間滿是蒼涼。
「沈公子,你還年輕,這……就是為官之道。」
沈言暗自咬牙,正要起身,卻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喧鬧。
沈言快步走出巷口,眼前一幕讓他心頭驟驚。
幾名青衫書生沿街拋灑紙質檄文,振臂高呼。
「變法革新,當自我輩始!」
「城外災民泱泱,城內民生凋敝,若任由世家掌權,天下將永無寧日。」
「革除世家,土地國有!變法!變法——」
衙役們蜂擁上前,將幾人按倒在地,他們依舊昂首不屈,一遍遍吶喊革新政見。
「噤聲!休得聚眾妄議朝綱!」王虎厲聲呵斥。
眼見圍觀百姓越聚越多,王虎一時氣急,抬腳踹向為首書生面門。
那書生看著只二十出頭,可哪怕口鼻滲血,依舊怒目錚錚不肯服軟。
旁側一名年輕衙役血氣上頭,按捺不住抽刀出鞘,徑直刺入書生胸膛。
「別動刀!」
王虎見狀急忙伸手阻攔,終究慢了一瞬。
「啪!」
清脆巴掌聲驟然響起。
一掌扇懵莽撞衙役,王虎趕忙衝到書生前俯身探看。
小書生卻已然氣息斷絕。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猛地從旁竄出,一腳將那衙役踹倒在地,隨後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沈公子,莫打了,要出人命了!」
王虎和周承安死死拉住沈言,被打的衙役則趁機溜到了遠處。
「放開我!」
掙開二人,沈言快步走到小書生面前,看著那滿地熱血,腦海中驀地想起,張氏布店前,那一道刺目鮮紅。
一腔熱血革新志,終究折在了街頭亂局裡。
沈言撿起地上的檄文紙頁,仔細打量。
「革除世家,土地國有,權力分化,新民共主。」
革新……
周承安上前勸道,
「沈公子,走吧,田縣令這次叫我來,一是通知此案到此為止,二是……如你所見,清河縣內……」
「混進亂黨了。」
沈言默然起身,冷眸掃過周遭一眾衙役。
眾人亦紛紛側目望他,眼神疏離。
似是在看一個異類。
……
回到縣衙時,迎面竟然遇到滿面春風的張敬山。
此刻的張敬山,全無階下囚的狼狽頹態,反倒眉眼舒展,一身清閒自得。
「喲,這不是沈公子麼?好一個衙門清官啊。」
張敬山話音未落,沈言竟突然沖了上來。
嘭!
一拳砸中張敬山鼻樑,頓時將他打得口鼻流血,瞬間癱坐在地。
沈言揉了揉手腕,冷笑道,
「呵呵,張老爺,歲數大了就少出門溜達,深秋風大,小心閃了腰。」
張敬山惱羞成怒,站起身就要上前理論,卻被追出來的管家死死拉住。
「老爺,老爺莫動氣,你忘了剛剛在縣衙怎說的了?」
聞言,張敬山頓時一怔,隨即死死盯著沈言,嘴角勾起一抹狠厲笑容。
「小子,我把話撂這,風再大,也吹不倒我張家這顆根深蒂固的龐然大樹!」
沈言眼神微眯,臉色陰沉。
「樹再大,也架不住蛀蟲太多,若是爛了根,一把火下來,怕是它遭不住!」
一旁的周承安見勢不對,趕忙攔在二人中間。
「張叔,您老今日受驚,趕緊回去歇息吧。」
張敬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邁著滿意的步伐轉身,消失在街道盡頭。
周承安見沈言臉色難看,趕忙轉移話題,
「沈公子,走吧,田縣令還在裡面等著呢。」
剛進入縣衙,就見到田豐捂著鼻子,滿臉嫌棄的看著身旁之人。
沈言定睛看去,才發現那人正是劉庸。
儘管已經清洗過並換了套新衣服,但那股若有若無的惡臭,還是讓田豐眉心緊鎖。
見到沈言來了,劉庸滿臉怒意的指著他。
「縣令大人,你可要為小的做主啊,我在縣衙兢兢業業幹了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可這小子呢?居然讓我挑大糞!」
聞言,田豐只是輕輕抬手,將劉庸推得遠了些。
這個細微動作,卻讓劉庸的心靈,受到了極大創傷。
可更讓人意外的是,田豐接下來,並沒有為劉庸說話,也沒有提及案件。
而是從一旁的案卷中抽出一紙文書。
站在身旁的劉庸瞥見文書上的官印,瞬間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的看向沈言。
田豐沉聲開口,
「沈言,年少輕狂,不知變通,致使清河縣動盪,念其一片赤誠,故不予追究,然……」
田豐抬起頭,冷冷看向沈言。
「無視朝廷律法,影響朝政稅收,按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