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兇案初現
深秋的清晨,冷風呼嘯,裹著土腥氣,吹得人後頸發寒。
「都給我住手!」
沈言一聲低喝,沒有刻意拔高,卻像一塊冷鐵投入沸油,讓喧囂驟然一滯。
他立在村民與難民之間,官服下擺被風捲動,周身不見暴戾,只有一種久察兇案的沉冷,反倒比呵斥更有震懾力。
村民們握著鋤頭、木棍,指節發白,怒火未熄,依舊死死盯著對面衣衫襤褸的流民。
難民們則面無血色,連連後退。為首老者「撲通」跪倒,額頭磕在泥地上:「大人明察,我們一路逃荒只求活命,絕不敢殺人……」
哭喊聲、辯解聲、壓抑的咒罵攪成一團。
田豐湊近,聲音有些發緊:「沈老弟,村民已經認定是難民劫財殺人,再僵持下去。怕是要民心盡失,這分田安民的計劃,可就全毀了。」
陳宇手按刀柄,眉頭緊鎖。
彈壓簡單,可一旦流血,之前在清河地界攢下的威信,估摸著要成血仇了。
沈言目光緩緩掃過人群,聲線平穩卻不容置疑:
「本官會查。但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踏入那間屋子半步,不許喧譁,不許私鬥。違者,以擾亂刑案、包庇真兇論處。」
一句話,把「鬧事」和「兇手」綁在了一起。
人群頓時安靜了不少。
不過,人群中仍有村民梗著脖子吼:
「不是這些外鄉人還能有誰!」
「沈二老實巴交,誰會害他!」
「是誰,現場會說。」
沈言轉身踏入沈二家。
門軸吱呀一聲,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混著陳舊木料與泥土的味道,壓抑得讓人呼吸一滯。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西邊窗洞漏進一抹晨光,斜斜切過地面斑駁的血跡。
王虎守在門口,不許任何人靠近。
沈言沒有先看屍體,而是站在門檻內,靜靜掃視全局。
土坯房狹小逼仄,一張木板床,幾口舊箱籠,桌案歪斜。
地面血跡呈片狀,已經乾涸發黑。看樣子,死亡時間應該是昨天晚上。
沈言蹲下身,仔細觀察之下,不禁有些皺眉。
因為這灘血跡,邊緣很是規整,不似噴濺,更像是事後塗抹擦拭過。
沈言走進屋內,看向地面的一片凌亂。
箱籠盡數翻倒,衣物散落。
可當沈言看向箱籠內時,眉心皺的更狠了。
箱籠內,翻找痕跡只停留在表層,內里布角甚至還保持著摺疊形狀。
乍看是劫殺,細看處處違和。
他緩步走入,蹲在屍體旁。
沈二仰面躺在床上,雙目圓睜,神情僵在驚恐里。
胸口一道單刃刺創,創口規整,深淺一致,周圍無多餘劃傷。
沈言伸手輕抬死者手臂,關節已顯僵硬,又掰開掌心——指甲縫乾淨,掌心無擦傷,無繩索勒痕,無捆綁痕跡。
「王虎。」
「屬下在。」
「死者身上掙扎痕跡。」沈言聲音很低,只讓身邊人聽見,「遇襲時要麼猝不及防,要麼……對方是他完全不設防的人。」
他起身,順著血跡走向箱籠。
指尖拂過箱沿,劃痕淺而雜亂,不像是急切搜尋財物,更像是刻意劃出來做樣子。
他隨手拎起一件布衣,衣料粗糙,是本村農戶常穿的布料,衣角沾了一點乾燥黃土,並非難民營地方向的濕泥。
最關鍵的,是地面腳印。
泥地上除了沈二平日的足跡,只有另一串男子布鞋印,紋路清晰,深淺均勻,步幅穩定。
從門口直抵床邊,再原路折回,沒有慌亂逃竄的凌亂,沒有踩踏血跡的打滑。
「大人……」王虎看得心頭髮緊,「這腳印,有些過於從容了吧。」
沈言沒應聲,目光落在牆角一處不起眼的暗格。
暗格的木板完好,落灰均勻,無撬動和觸碰的痕跡。
他終於轉身,看向門口圍觀的村民,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你們都看錯了。這不是難民見財起意,是一場精心布置的假劫殺。」
人群瞬間炸開。
「大人怎麼能偏幫流民!」
「沈二明明家裡被翻遍了!」
沈言抬手,示意安靜,隨後,他指著沈二屍體道。
「第一,死者沈二壯年男子,若與人搏鬥,指甲、掌心必有傷痕,身上必有抵抗傷。如今全無,說明兇手近身時,他毫無防備。」
「第二,創口一刀致命,角度穩、力度准,是熟用利刃之人。難民多為老弱婦孺,青壯亦只是農戶,誰有這等身手?」
他頓了頓,指向翻倒的箱籠:
「第三,若真是劫財,必會翻盡每一處角落,尤其是藏銀暗格。你們看此處,暗格灰塵未動,箱籠只翻表層,痕跡潦草,更像是偽裝。」
最後,他腳尖輕點地面那串腳印:
「昨夜微雨,難民從河灘營地過來,鞋底必沾濕泥。可這串腳印乾燥乾淨,步幅從容,是本村人,且行兇後並未慌亂逃竄。」
全場死寂。
村民臉上的憤怒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疑與寒意。
兇手不是外來難民,是藏在他們中間的人。
難民們癱坐在地上,長長鬆了口氣,眼淚控制不住地掉下來。
田豐與陳宇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寒意——這布局,分明是衝著沈言來的。
沈言走出屋子,聲線冷定:
「王虎,封鎖現場一寸不許動,提取腳印、衣物上的塵土痕跡,逐戶比對本村男子鞋印。凡今日寅時後獨自外出、行蹤不明者,一律帶回問話。」
「趙雲,將村民與難民分置兩處,派人看守,嚴禁私下接觸、造謠挑事。」
「另外,去查沈二近日都與何人往來,尤其與誰有過爭執、有沒有接觸過外鄉人。」
命令層層下達,士卒衙役迅速行動,方才劍拔弩張的場面,被有條不紊地控制下來。
沈言緩緩遠離人群,臉色有些陰沉。
一個普通村民,不沾是非,無財無勢,偏偏在分田的節骨眼上被殺。
現場偽造得如此工整,這目的幾乎顯而易見。
根本不為殺人,為的是引爆矛盾,毀掉他的民心與布局。
沈家村這幫村民,應該沒有這般心計……
沈言看向清河縣的方向,眉心緊鎖。
張家倒了,剩下的人,難道也坐不住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