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唇劍退敵


  溝壑之下,灌木叢生,陰暗潮濕。

  被李猛當場撞破藏身之處,趙雲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長劍幾乎要下意識出鞘,卻被沈言一道冰冷眼神死死按住。

  「別動。」

  沈言唇齒輕動,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他現在還不敢真殺官。」

  趙雲咬牙,渾身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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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

  方才大王莊內,箭矢無眼,莊民慘死,那李猛眼中的殺意,根本就沒遮掩過。

  溝壑上方,李猛緩緩踏出一步,居高臨下地望著下方兩人,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笑意。

  他身後幾名親衛迅速圍攏,弓上弦,刀出鞘,將溝壑出口牢牢鎖死。

  「沈提刑官,倒是好耐性。」

  李猛雙手按在腰間刀柄上,語氣輕佻,卻字字透著殺機,

  「棄馬、藏蹤、引我入林……你這點小把戲,在我眼裡,其實跟孩童戲耍沒什麼區別。」

  沈言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塵土,面色平靜無波。

  他沒有去看那些寒光閃爍的兵刃,目光徑直落在李猛臉上。

  「李校尉私調州府駐軍,屠戮莊民,圍殺朝廷命官……」

  沈言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四周,

  「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李將軍,當真不怕?」

  「罪?」

  李猛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仰頭嗤笑一聲,

  「在這荒林之中,殺了你這個『勾結叛黨、畏罪潛逃』的提刑官,我不僅無罪,估計日後報了上去,還是大功一件。」

  他向前踏出一步,面色狠辣:

  「把刀交出來,我可以給你個痛快。否則,我讓你生不如死。」

  「你就這麼想保張家?」沈言淡淡反問。

  李猛眼神微冷,沒有否認:

  「不該問的別問。沈言,你太年輕,也太急,有些圈子,不是你能碰的。」

  「我碰不碰,不是你說了算。」

  沈言緩緩將手探入懷中,指尖觸碰到那柄短刃的冰涼,

  「這把刀,是王家管家以命相托,上面沾著的,是真兇的血,是張家的罪。你想要,可以——但你要想好,拿了它,你的軍功、性命,可就沒保了。」

  「冥頑不靈!」

  李猛臉色驟然一沉,不再廢話,厲聲喝道:

  「拿下!反抗者,格殺勿論!」

  兩名親衛立刻持刀縱身躍下溝壑,刀鋒直逼沈言面門!

  趙雲終於按捺不住,暴喝一聲,長劍出鞘,迎上前去!

  「恩公快走!」

  鐺——!

  金鐵交擊之聲刺耳轟鳴。

  趙雲力大,一劍盪開一人,卻被另一人反手一刀劈在肩頭,鮮血瞬間浸透衣甲。

  「趙雲!」沈言瞳孔驟縮。

  「別管我!」

  趙雲咬牙不退,長劍狂舞,硬生生擋住兩人攻勢,「再不走就真來不及了!」

  溝壑上方,李猛面色冷漠,看著下方纏鬥,緩緩抬起手。

  只要他一聲令下,箭矢齊發,溝壑之下絕無活口。

  沈言望著趙雲浴血奮戰的背影,又看了看上方蓄勢待發的弓箭手,心臟驟然收緊。

  李猛布置的天羅地網,算是把二人徹底困死了。

  再拖下去,兩人都要死在這裡。

  刀證會被奪走,沈二的命案會被徹底掩埋,王家會坐實逆黨罪名,張家則安然脫身。

  之前所有布局、所有犧牲,全都白費。

  可他一旦交出刀證,就等於自毀根基。

  一步生,一步死。

  一步退,萬事休。

  沈言深吸一口氣,猛的大喝。

  「住手!」

  與此同時,李猛也順勢下令。

  「收!」

  纏鬥中的親衛一頓,下意識停手。

  李猛挑眉,露出一抹勝券在握的笑意:

  「想通了?」

  沈言沒有看他,只是緩緩看向趙雲,聲音平靜:

  「退下。」

  「恩公!」趙雲急紅了眼,「不能給他們啊!」

  「我自有分寸。」

  沈言邁步走出,擋在趙雲身前,抬頭望向李猛,緩緩將懷中短刀取出。

  寒芒一閃,血跡斑駁。

  李猛眼神瞬間灼熱,呼吸都重了幾分。

  就是這把刀!

  只要毀掉這把刀,張家無憂,上面那位滿意,他便能平步青雲。

  「扔上來。」李猛命令道。

  沈言卻沒有動,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最後再試一次:

  「李校尉,你確定要這把刀?」

  「少廢話!」

  「你拿到它,殺了我,的確能暫時掩蓋一切。」

  沈言聲音平緩,卻字字誅心,

  「但你私調駐軍、屠戮莊民、追殺命官……樁樁件件,可都有人看在眼裡。」

  李猛臉色微變:「你什麼意思?」

  「大王莊內,你殺人滅口,又匆匆來追殺我,莊內生還之人,此時怕是早就跑得沒影。」

  沈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況且,此前你帶兵闖入,那麼多人可都看著呢,你敢保證,沒人記下你的甲冑、旗號、人數?」

  李猛眼神驟然一厲:「你在威脅我?」

  「我只是陳述事實。」

  沈言緩緩抬起手,將短刀舉到月光下,

  「這把刀是物證,可我沈言,是人證。」

  「我死,人證物證看似俱滅,可你李猛私調兵馬的痕跡,永遠抹不掉。御史一旦追查,你敢保證上面的人會保你?我估摸著,一旦事情鬧大,你就是第一個替死鬼。」

  這番話,精準戳中李猛軟肋。

  他的確是奉命行事,可真到了出事那一天,上面那位只會棄車保帥,絕不可能為了他一個校尉,與朝廷律法對抗。

  沈言看著他神色變幻,繼續緩緩開口:

  「你現在放我們走,我便當今日之事,從未發生。

  你依舊是州府校尉,依舊前程似錦。

  否則——」

  他頓了頓,聲音驟然變冷:

  「我就算今日死在這裡,也會在最後一刻,將這把刀扔進密林深澗。天眼看著就快亮了,你敢保證在衙門找到這之前,能尋回這把刀麼?」

  「刀沒了,你交不了差;我死了,你脫不了罪。」

  「到最後,你只會落得一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空氣瞬間死寂。

  溝壑上下,落針可聞。

  李猛死死盯著沈言,臉色陰晴不定,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殺。

  可沈言每一句話,都精準扎在他最不敢賭的地方。

  趙雲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沈言在這種絕境之下,不靠武力,不靠突圍,竟直接用言語,捏住了對方的七寸。

  沈言靜靜站在那裡,手持短刀,面色從容。

  他在賭。

  賭李猛不敢魚死網破。

  賭對方背後之人,只想要結果,不會替他兜底。

  更賭李猛對自己的上司,沒那麼高的忠誠。

  時間一點點流逝。

  李猛的臉色,從暴怒、兇狠,漸漸變成陰沉、壓抑,最後,化為一種極度的不甘。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沈言,你小子……長了個好嘴。」

  「今日,我放你走。」

  「但你給我記住——」

  「清河這灘水,遠比你想像的更深。」

  「下次再遇上,我不會再給你任何說話的機會。」

  沈言緩緩收回短刀,重新揣入懷中,淡淡開口:

  「下次遇上,死的人,就不一定是我了。」

  說完,他不再多看李猛一眼,轉身扶住受傷的趙雲,一步步走出溝壑。

  兩人身影漸漸消失在密林深處。

  直到徹底看不見人影,李猛才猛地一腳踹在樹幹上,樹皮碎裂,木屑飛濺。

  「大人,就這麼放他們走了?」親衛不甘問道。

  李猛面色陰鷙,眼神冰冷:

  「不放又能如何?真把他逼急了,刀一扔,我怎麼回去交代?」

  「都給我記好了,這次來清河縣,咱們誰都沒見到沈言!」

  他抬頭望向沈言離去的方向,眼底殺機暴漲:

  「讓他多活幾日。等我布置妥當,下次,我要讓他連求饒的資格都沒有。」

  密林深處。

  沈言扶著趙雲一路疾行,直到確認徹底安全,才停下腳步。

  趙雲肩頭傷口血流不止,臉色蒼白,卻依舊咧嘴一笑:

  「恩公,你剛才是真嚇人……我還以為,我們今天真要交代在這了。」

  沈言看著他的傷口,眉頭緊鎖,迅速撕下衣襟為他簡單包紮。

  「李猛不敢殺我們,不代表別人不敢。」

  他抬頭望向夜色籠罩的清河縣方向,眼神深邃,

  「張家只是台前小丑,真正的幕後之人,還藏在州府,甚至更上面。」

  趙雲神色一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回縣衙嗎?」

  「回。」

  沈言握緊懷中短刀,語氣堅定,

  「刀證在手,線索齊全。回去之後,數案歸一,一併清算。我倒要看看,這清河的天,到底能不能遮住所有罪!」

  兩人稍作休整,便趁著夜色,向著縣衙方向疾馳而去。

  他們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縣衙之內,早已暗流涌動。

  田豐坐在大堂之上,看著手中一封來自州府的密函,臉色慘白如紙。

  密函上只有一行字:

  「沈言若歸,就地拿下,以通賊論處。」

  可讓他更覺脊背發涼的是。

  在密函右下角的位置,並不是知府的印章,而是……

  提刑司的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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