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劍橫空誅舊弊


  次日清晨。

  哐!

  一聲巨響驚醒獄中幾人。

  沈言猛地站起身,脖頸還有些酸痛。

  死牢的環境實在是太過噁心,直到後半夜,沈言才迷迷糊糊的眯了一會兒,現在也有些睡眼惺忪。

  「老弟,這次出去,可要記得老哥我的好啊。」

  沈言緩緩抬頭,卻見到田豐正在打開牢門。

  拉開門,田豐正要進門,眼角卻瞥到囚牢角落,那一坨污穢,頓時有些嫌棄的捂著鼻子。

  「老弟,快出來吧,咱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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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言疑惑的走出牢門,走廊上,幾個衙役分別打開了四個書生的牢門。

  將昨晚死的書生拖拽著拉到外面,剩餘的三位,則各自帶了枷鎖,粗暴的趕了出去。

  沈言見狀,頓時有些急切。

  「田大人,這幾個書生能不能不殺?」

  「老弟啊,你怎麼如此執拗!你……嘔~~」

  田豐話說到一半,忍不住乾嘔起來,他趕忙從袖口掏出一塊手帕捂住口鼻。

  「先出去,出去再說!」

  剛出了死牢,田豐趕忙大口大口的呼吸新鮮空氣。

  沈言左右環視一圈,徑直走向一旁的囚車。

  「慢著。」

  攔下那幾個衙役,沈言回頭看向田豐。

  「田大人,這事……沒得商量?」

  「唉——」

  田豐長嘆一聲,隨即上前拉著沈言走向一處無人角落。

  「老弟,你現在能安穩站在這,已是老哥我把這張老臉抵出去的結果了,你怎麼還有功夫擔心這幾個窮酸秀才!」

  沈言死死攥著拳,滿眼不甘。

  「到底怎麼回事,我已經搜集到了足夠的罪證,要斬,也該先把張敬山砍了!」

  田豐面色一驚,趕忙伸手,就要捂住沈言的嘴,卻被沈言一巴掌打掉。

  見沈言如此模樣,田豐苦口婆心道。

  「老弟,之前的案子,別查了,咱鬥不過的。」

  一聽這話,沈言頓時有股不好的預感。

  「田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面對沈言的問詢,田豐眼神閃躲,支吾道。

  「這個案子,已經定下了。」

  「定了?」

  沈言面色一怔。

  田豐嘆息道。

  「那個兇手,也是個革新派的俠客,州府那邊已經定性,他被這幾個書生僱傭,殺了張記布店夫婦,又殺害張氏滿門,最後偽造證據,分別栽贓給四大家族。」

  「田大人,這話,你不覺得可笑嗎?如果這案子就這麼定了,不止我,你,乃至整個清河縣的衙門,有一個算一個,可都成了笑柄!」

  「那又如何!」

  田豐猛的怒吼,隨即拉著沈言來到囚車旁,指著上面的書生吼道。

  「你以為這幾個窮酸書生是怎麼活到現在的?你以為你沈言的面子就那麼大!」

  沈言冷聲道。

  「所以我們就該眼睜睜看著兇手得意忘形,看著死者死不瞑目!看著清河縣青天染血!」

  聽到這話,田豐死死咬著牙,拉著沈言來到縣衙門口。

  門前,此時已占滿了百姓。

  田豐指著門前圍觀的百姓,一字一頓道。

  「你了不起,你清高!」

  「可你有沒有想過,官府糧倉已經空了!」

  「你再查下去,四大家族不補稅,朝廷賑災糧下不來,周邊的米商不賣糧,這清河縣,用不了三個月,就是一片人間煉獄!」

  沈言面色一愣,頓時被懟的啞口無言。

  田豐拉著沈言來到無人角落,苦笑道。

  「老弟,四大家族出了四十萬石糧食,四十萬啊!足夠填滿整個糧倉了,就算你不怕死,也請你想想清河縣的百姓,算哥求你了,別查了,行麼?」

  見沈言宛如石化一般的表情,田豐頓時鬆了口氣,指揮衙役們將書生押進囚車。

  就在囚車即將駛出衙門時,沈言猛的起身追了上去。

  不能把兇手繩之以法,不能還死者一個清白。

  到現在,還要眼睜睜看著幾個無辜生命去死。

  沈言自問,這事,做不到!

  奮力擠開人群,沈言來到囚車跟前,一躍翻到駕馬衙役跟前。

  「鑰匙拿來!」

  衙役面色一驚,顯然沒料到會有人敢衝上囚車。

  「我……我……」

  「拿來!」

  被沈言一喝,衙役下意識的捂住腰間,沈言見狀,二話不說就伸手探去。

  拿出鑰匙,沈言剛起身要打開囚車。

  「狗官!」

  卻見那書生眼眶通紅,對著沈言連連搖頭,嘴裡還喝罵著。

  「狗官!用不著你在這可憐!」

  「我等聚義在此,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另一人死死咬著牙,緊盯著沈言,突然怒吼道。

  「狗官!若不是你,我等怎會落得如此下場!滾!」

  「滾!狗官,我等不想看到你!」

  「滾啊!」

  沈言一下子紅了眼眶,拿著鑰匙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他怎會不知,三人當眾喊出這番話,便是為了讓自己洗脫嫌疑。

  「諸君,就在縣城外的沈家村,已是人人有地了,城外的八千難民,也已安排妥當!」

  「狗官……」

  聞聽此言,書生們已然是淚流滿面,可還是強撐著嘶吼。

  「不用你假惺惺的,滾啊!」

  「恩公,危險,快下來!」

  就在這時,趙雲突然出現在身邊,一把將沈言抱了下來,順勢還將鑰匙搶來,扔給駕車的衙役。

  「恩公,周圍有好多暗子,我能看到的,已經有十幾個,剛剛你再靠近一下,就得被射成刺蝟了!」

  沈言臉色陰沉,盯著囚車的方向久久不語。

  見狀,趙雲也是長嘆一聲。

  「恩公,陳宇已經叫來了,現在跟田大人一起,在刑場等候,特派我來接您。」

  沈言咬了咬牙,隨後擦乾淚水,跟著趙雲向一旁小路而去。

  來到刑場,周圍早已是重兵把守。

  沈言抬眼一看,頓時目眥欲裂。

  只見高高的看台上,張敬山正悠然自得的端著酒杯,一旁還坐著沈敬山。

  而主位上,是一位未曾見過的中年男子。

  男子一身官服,正襟危坐,有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在他們身後,站著一隊身穿盔甲的士卒,為首的,赫然便是李猛。

  而在角落裡的偏僻位子,田豐正向著沈言揮手,在他身後,則是周成安,陳宇,王虎等人。

  「老弟,快來,給你留著座呢。」

  沈言沉著臉上前。

  周成安有些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下頭,默不作聲。

  趙雲滿臉憤慨,指著遠處的主位。

  「恩公,這……」

  沈言抬手打斷了趙雲講話,目光落在主位那中年男人身上。

  主位上的男子恰好也望來,四目相對一瞬,對方眼底極快閃過一絲忌憚,隨即恢復冷漠。

  沈言心中瞭然。

  自己原本被扣上亂黨的帽子,卻在今天突然被釋,田豐的態度又是含糊其辭。

  加上此人神色異樣,沈言頓時明白,自己身上……必有讓州府忌憚的依仗。

  「田大人,主位上那位,是州府來的?」

  田豐小心翼翼的看了眼遠處高台,這才悄聲道。

  「沒錯,知府身邊的幕僚,唐軍師。」

  聽到這話,沈言眉心微鎖,再掃過刑場層層布防的甲士,心中隱約有了些許猜測。

  「田大人,斬幾個書生,用不著這麼大陣仗吧?」

  田豐臉色有些難看,示意沈言坐下,隨後附在耳邊悄聲道。

  「聽說亂黨那邊,有了俠兒的幫助,今日斬書生的事被人泄了密,這次州府特地派了幕僚和大將,誓要將這股勢力一網打盡。」

  沈言面色一喜,若是能從中助力,那幾個書生,估計就能活了!

  見到沈言這般表情,田豐當即板起臉警告。

  「沈老弟,剛剛趙雲跟你說了吧?就連來的一路,都被安排了暗子,可見這次行動,州府極為重視,你可千萬別想不開!」

  沈言冷著臉,一言不發,指尖卻輕輕敲擊著膝頭。

  他方才已看得清楚,唐軍師看向他時,絕非看待尋常罪吏的漠視。

  那一閃而過的顧忌,分明是對他身後那道突如其來的旨意有所忌憚。

  他不是在賭命,他是在賭這刑場上,沒人真敢動他。

  田豐見狀,也只是長嘆一聲,不再說話。

  不多時,囚車緩緩開進刑場。

  後方的百姓還要上前,卻被兵士們組成槍陣,攔在場外。

  沈言看得清楚,人群最前列,許多人手裡都捧著碗。

  幾個軍士上前,粗暴的將書生們拉出囚車,押進刑場。

  本以為,那幕僚會拖延一陣時間,坐等那幫俠兒上門劫法場。

  可讓沈言意外的是,高台上的幕僚,竟毫不猶豫的扔出令牌。

  「斬!」

  隨著一聲令下,劊子手對準手中大刀噴出一口酒水,隨後高舉大刀,就要揮斬而下。

  就在這時,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高昂嘶吼。

  「刀下留人!」

  劊子手動作一頓。

  霎時間,刑場落針可聞,眾人紛紛看向角落,那一襲略顯狼狽的青衫。

  沈言滿臉凝重的走上前。

  此刻,他只要踏出這一步,便要留人口舌。

  就連那三位書生都看得出,沈言的處境有多麼糟糕。

  甚至只能破口大罵,以此為沈言開脫,也讓沈言能夠稍有安心。

  但……

  面對一腔赤誠的英雄,怎能不送一場?

  更何況,他此刻並非赤手空拳、毫無依仗。

  看台上,張敬山先是眉毛一皺,當看清是沈言,頓時臉色一喜,瞬間站起身怒喝。

  「沈言!你放肆!誅殺亂黨,你怎敢攔的!」

  張敬山為了說服知府上奏參表沈言,付出了不小的代價,這才換來了一道密函。

  可朝廷那邊不知怎的,明明已經發出密函要問斬沈言。

  卻偏偏,在這節骨眼上,竟又發一令,要釋放沈言,就連要不要恢復原職也沒寫清楚,只說放了他。

  照理說,這含糊不清的命令,就算知府先斬後奏,事後也能有說辭。

  但要命的就在這。

  發來的令……

  是一道聖旨!

  一想到那道明晃晃的聖旨,張敬山心頭更是急火攻心,指著沈言厲聲道:

  「沈言!你難道要謀反麼?唐軍師,某建議,立刻拿下這個反賊!」

  唐軍師轉過頭,冷冷看向沈言,目光在他身上頓了頓,終究沒敢直接下令拿人,只是沉聲道:

  「你就是沈言?攔刑場,你可知是什麼罪名?」

  沈言面色鎮定,腰杆挺得筆直,對著高台方向緩緩抱拳,神色不卑不亢。

  那從容姿態,落在唐軍師眼中,更是印證了心中忌憚,握著扶手的手指不自覺收緊了幾分。

  「唐軍師,我大雍施仁政於天下,此三人雖罪大惡極,也該有一碗送行酒,望他幾人來世莫要再走了偏路!」

  刑場上,幾個書生頓時哭紅了眼眶。

  身後,人群也開始有了騷動,幾個端著瓷碗的老婦開始埋怨。

  「有完沒完啊,我家裡還等著人血饅頭救命呢!」

  「砍個人而已,怎的這般碎嘴!」

  「肅靜!」

  唐軍師猛的一拍桌案,軍士們頓時抬起長槍,將幾個為首的民眾打翻在地。

  刑場再次恢復安靜。

  沈言見狀,再次高聲道。

  「您今日鎮壓亂黨有功,倒不如再成就這一樁美談,日後傳出去,也定會有人誇讚師爺高義。」

  一旁的張敬山還想開口,卻突然看到唐軍師此刻嘴角上揚,眼底忌憚散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險些壓不住的笑意,當即也不敢再多說。

  唐軍師心中已然權衡清楚。

  攔刑場雖是大罪,可此人身上背著一道含糊的聖旨,真拿下了,後患無窮。

  不如順水推舟賣個人情,既不違逆上意,也能落個寬仁名聲。

  他大手一揮,面前的軍士當即放開道路。

  趙雲也趕忙拿著酒壺和酒杯上前。

  沈言端起酒壺,來到三人面前。

  「諸君,後悔否?」

  書生們咧嘴一笑。

  「沈大人,人病了得吃藥,可這世道病了,卻要吃人。」

  「我們……也不想就這麼死了。」

  「可有些事,總要有人做,哪怕喚醒一人,我們……就沒白死。」

  沈言眼眶發紅,端起酒杯,挨個遞到書生嘴邊。

  「沈大人,我叫黃忠,忠義的忠。」

  「我叫楊禮,禮節的禮。」

  「我叫張良,善良的良。」

  「好……」沈言聲音有些顫抖。「我記下了,早晚有一天,我要這清河縣,再沒有壓迫!」

  黃忠灑脫一笑:

  「沈大人,走吧。」

  台下軍士也開始連聲催促。

  沈言再無拖延由頭,只能緩緩轉身,一步一頓走下刑台。

  直至他踏下台階,預想中的俠士劫法場終究沒有出現。

  下一瞬,身後破空聲驟起。

  噗——

  血霧濺開,沈言脊背一僵,一股腥熱直撲後背。

  不等他反應,第二聲利刃入頸的悶響緊隨而至。

  他想回頭,身軀卻重如灌鉛,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趙雲快步上前,半扶半攙將他帶離。

  沈言整個人陷入死寂的茫然。

  下一刻,一道殘存的激昂嘶吼,從刑台之上炸響,直衝雲霄:

  「一劍橫空誅舊弊,孤身敢逆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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