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認識那個清潔工
第二天,總裁辦公室。
晨光從落地窗傾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片冷白的光。
傅寒硯坐在辦公桌後面,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裡捏著一份文件,目光卻沒有落在紙面上。
林南推門進來,把手機遞了過去。
「傅總,周恆遠的帳戶查到了。」
傅寒硯抬眼,接過手機。
「事發前兩天,他向一個陌生帳戶轉了五十萬。」林南的聲音壓得很低,「轉帳備註寫的是『勞務費』,但我查過了,周恆遠名下沒有任何需要支付五十萬勞務費的項目。時間也對不上,剛好是事發前夜。」
傅寒硯低頭看著那行轉帳記錄,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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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後劃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收款方的帳戶名。
一串陌生的漢字,沒有任何關聯公司的痕跡。
他把手機遞還給林南,「收款帳戶是誰?」
「還在查。」林南接過手機,指節在屏幕上敲了幾下,眉頭始終沒有鬆開,「開戶行在城郊一個小支行,名字很陌生,我讓人在調資料了,要不要先盯著?」
傅寒硯看了他一眼,沒有波瀾,「儘快。」
林南點頭:「明白。」
半小時後。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長桌兩側是傅氏集團的董事會成員,幾個老股東交頭接耳。
空氣里有咖啡和紙張的氣味,混著淡淡的香薰,本應讓人放鬆,此刻卻讓人喉嚨發緊。
傅寒硯坐在長桌一端。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和一隻腕錶。
幾縷碎發落在額前,襯得眉骨更深、下頜線更利落,一條手臂搭在扶手上。
四叔坐在他對面,臉上掛著慣常的笑,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子系得整整齊齊,笑意不到眼底。
會議室里的空氣重新凝固。
四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急不慢地開口了。
「寒硯,雙子塔的事拖了這麼久,董事會的意思,是該有個交代了。」他的語氣不急不緩,甚至帶著點長輩的關切,「項目是你牽的頭,現在出了人命,輿論壓不住,股東們意見很大。我替你擋了不少話,但你也不能一直縮著不出面。」
傅寒硯沒接話。
四叔也不急,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我不是說你能力不行,你什麼能力,四叔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語氣重了一些,「但眼下這個局面,你一個人扛著,壓力太大了。董事會的意思,不是要你怎麼樣,是想讓你先緩一緩。公司的事先移交出來,讓其他股東一起分擔。你呢,先避避風頭,等事情平息了再說。」
他說得輕描淡寫,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替傅寒硯著想,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心疼。
但在座的都聽得明白——這是要奪權。
不是項目,是公司。
雙子塔只是一個藉口,四叔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輿論壓不住,股東有意見,傅寒硯處在漩渦中心,這時候讓他「暫避風頭」,等於讓他交出公司的控制權。
會議室里幾個老股東沉默起來,看了看兩人,沒一個人說話。
傅寒硯的指尖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著四叔:「四叔的意思是,讓我讓出公司管轄權?」
四叔笑了笑。那笑容溫和極了,他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
「不是讓,是暫代。」他糾正道,語氣裡帶著點無奈,「你太年輕,這種大事,需要有經驗的人來掌舵。我不是說你不行,但眼下這個風口浪尖上,你出面只會讓事情更糟。四叔是過來人,替你擋一擋,等風頭過了,公司還是你的。」
……
走廊里,林南剛走出會議室,手機就響了。他接起來,眉頭越皺越緊,眉心擠出一道深深的豎紋。
「儘快去查,我這邊再排查嫌疑人……」
他掛了電話,站在窗邊翻手機,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姜念端著一杯水從茶水間出來,她看到林南在走廊里站著,隨口問了一句:「林助理,我哥呢?」
「傅總在開會。」
林南應了一聲又趕緊低下頭忙起來,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著名,聲音又急又短。
姜念「哦」了一聲,正要走。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林南的手機屏幕,像被什麼東西突然抓住了。
那是一張照片。一個老人,佝僂著背,穿著灰撲撲的工作服,手裡拿著一把掃帚,站在工地的門口。
她愣了一下,腳步釘在原地。
老人的臉被帽檐遮住了大半。帽檐壓得很低,幾乎蓋住了眼睛,只露出一截灰白的眉毛和深深的抬頭紋。
但那雙手——那雙布滿厚繭、指節粗糙變形的手,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
「林助理,這個人是誰?」姜念問,聲音有些發緊。
林南抬頭看了她一眼,順著她的目光看到那張照片。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工地的清潔工,事發那天請假了。」他頓了頓,「怎麼了?」
姜念沒回答。她盯著那張照片,盯著那雙手。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飛快地轉,那天的畫面一幀一幀地往回翻:麻薯散落一地,老人慌張地幫她撿,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那張被帽檐遮住的臉,那句「對不住姑娘」。
「我見過他。」她說,聲音越來越緊。
林南的手頓了一下。「什麼?」
「雙子塔出事那天,我在樓下買麻薯,他撞了我。」姜念的聲音越來越急,「他手上全是繭,我記得很清楚。他一定去過那個大樓。去找他!」
林南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瞬間的猶豫。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電話又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眉頭皺得更緊,接起來,語速飛快地說了幾句。
姜念等不了了。她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沖向電梯。
林南看到她走,捂住手機叫住她,「姜小姐,你一個人—」
「姜小姐,晚一點我去,我現在查資金流向,現在走不開——」
「我去。」姜念打斷他,聲音帶著堅決。
她沒回辦公室,沒拿外套,攥著手機就下了樓。
林南看了她兩秒,從手機里調出地址,發到她手機上。
「姜小姐,到了給我電話。問不到就先撤。」
姜念點了點頭。
電梯門關上之前,她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會議室門。
傅寒硯在裡面。
計程車在巷口停下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手機——信號只剩一格。
推開車門,熱風迎面撲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垃圾和舊衣服的氣味。
陽光很烈,照在地上,把那些坑坑窪窪的水坑曬得發亮。
她踩在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上,鞋底陷進一個水坑,濺起的污水沾濕了她的腳踝。
她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樓房。六層,沒有電梯。牆皮脫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灰黑色的磚塊。
窗戶上糊著舊報紙,有的用塑料布擋著,燈早就壞了,只剩下牆壁上殘留的燈座,鏽跡斑斑。
她深吸一口氣,踩著台階往上走。她的手扶著牆,牆上有一層薄薄的灰,指尖摸上去,觸感粗糙冰涼。
走廊很窄,堆著雜物。
空氣里有一股陳舊的、混合著霉味和洗衣粉的氣味,悶悶的,像這棟樓從來沒有被徹底通風過。
她找到那個門牌號。數字歪歪扭扭地釘在門上,鏽跡斑斑,看不清原來的顏色。
她抬起手,手指懸在門板前,猶豫了一下,然後敲了下去。指節碰到木門,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
老人看到門外的人,眼神像被燙了一下,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手死死抓著門框,指節發白。門板在他身後吱呀作響。
「你、你找誰?」他的聲音在發抖,眼睛不敢看她,一直往地上瞟。
姜念站在門口,攥了攥手機,手心全是汗,「您好,我是雙子大樓的,您是那裡的工作人員,想問你幾句話。」
老人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
「別找我……別找我……」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別找我……」
他反覆說著這幾個字,像是在念什麼咒語,眼睛始終不敢看姜念。
姜念注意到,他看的方向不是地面,是她的衣服、她手裡那部手機。
他在看這些「上層人」才有的東西,每看一眼,他的肩膀就縮一點,整個人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著,一點一點矮下去。
他怕她代表的那個世界。
那個他永遠夠不著、也逃不掉的世界。
房間裡傳來小孩的笑聲,清脆的,刺耳的。一個老婦人在晾衣服,頭都沒抬,像是根本沒看到門口站著人。
姜念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半步。
「大爺,我不是來害您的。」她說,「我只是想知道,工地出事的那天,您在不在那裡,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老人沒有說話,他的嘴唇還在抖。
他的目光落在姜念的臉上,看著她年輕、乾淨、帶著心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