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以為這三天我會怎麼樣
沈靈芝握著手機,看著對話框裡那個黃澄澄的笑臉,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情就是答應嫁給言序。
惹誰也不該惹瘋子。
有服務員上前詢問是否需要更換新茶,沈靈芝擺了擺手,然後起身離開。
本來挺好的一個地方,因為言序連帶著都變得噁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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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沈靈芝沒有叫車,就那麼沿著馬路走了一段,然後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兒?」司機問。
沒有一點猶豫:「京大醫學院。」
話出口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
她離開那裡快四年了,從來沒回去過。
一年前,郎教授開新項目,邀請她回去看看,她動心了。
可言序說,有什麼好去的,跟我去一趟日本有個活動,她就跟著他走了。
計程車停在醫學院北門的時候,天徹底黑了下來。
沈靈芝登記了身份證進校門,保安拿著她的身份證看了半天,大概是覺得這個時間點一個穿著精緻的女人獨自來學校不太正常,但也沒說什麼。
操場在西門旁邊,她穿過那條走了一年多的梧桐路,鞋跟磕在水泥路面上,聲音又硬又脆。
時間已經太晚了,操場的燈沒開,只有遠處教學樓透過來的一點光。看台上稀稀拉拉坐著幾對情侶,沒人注意到她。
她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把包放在旁邊,信封還揣在口袋裡,硌得慌。
夜風有點涼,她攏了攏外套。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些畫面。
不是照片上的畫面,是言序說那些話時候的表情。
平靜的,從容的,甚至帶著笑意的。好像他手裡捏著的不是她的尊嚴和人生,而是一張無關緊要的擦手紙。
她不是沒見過言序陰暗的一面。
結婚第一個月,家裡的阿姨打碎了一個他最常用的茶杯,他當晚就讓胡婕辭退了她,甚至告訴胡婕,這樣的人不適合再做這份工作。
看,這麼輕飄飄一句話,就斷了人家的生路。
她當著胡婕的面幫阿姨說了句話,他用那種眼神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上樓了。
當天晚上,他在床上折騰了她很久,一邊做一邊用那種溫柔的聲音說:「靈芝,你不該在外人面前讓忤逆我的意思。」
那時候她以為那只是他控制欲強一點,沒什麼大不了的。
相比起言序能給她的東西,這些性格缺陷,她能接受。
她想找一個對自己有用的男人,能改變她處境的男人,能讓她達成目的的男人。
所以遇到言序的時候,她覺得找到了。
可結婚了才發現,言序對她所有的承諾都有一個基本條件,就是,她必須屬於他一個人。
而且,必須是他想要的樣子。
他痴迷於那個18歲的自己。
那時的言序被言家逼著出了國,在義大利遇到了她。
那也是她十八年來唯一一次多管閒事,救了一個在路邊因過敏倒下的中國人,並送他去了醫院,幫昏迷的他支付了帳單。
言序在沈家見到她的時候,直白地跟她說,在義大利的時候就愛上她了,是她的陽光讓他撐了下去。
她當然不信,覺得言序不過就是見色起意。
可婚後她才意識到,言序對她有種無法說清的執著,他要她復刻18歲時候的衣著打扮,要她也像當時一樣活潑直率。
她當時就很無語,人是有社會性的、要成長的,她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判斷。
言序從來就沒有把她當成一個獨立的、有自己意志的人。她是他的紀念品,見證了他走過萬難,證明了他強大不可摧毀,彰顯了他永遠不可戰勝。
她明白,也覺得自己能掌握好兩人相處的這個度。
所以她不拒絕,也不服從,跟言序玩著「明天就改」的遊戲。
直到言序上了曹湜妤的床。
她終於明白言序要的是絕對服從,她不想玩了。
可她沒想到,言序防她竟然到了這一步,在蜜月時期就開始偷偷拍視頻了。
言序大概從來沒有信任過她。
操場上吹來一陣風,帶著些青春的味道。
可她在這裡失去了自己的青春。
她忽然想起顧少白。
想起他說「我等你」時候的語氣,也是平靜的,沒有壓迫感的,但好像真的只打算站在那裡,等她自己走過來。
她從來不信這種話。
而且在經過葉南生跟言序後,她也不信自己有這麼好的運氣,會遇到乾淨的真心。
沈靈芝睜開眼,盯著遠處教學樓上那盞白色的燈。
她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情應該不是嫁給言序。
而是嫁給言序以後還天真地以為自己還能掌控命運,藉助別人的力量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沒看,她知道不會是言序,因為言序說了三天後再見,這三天裡他會安靜得像從她生活里消失了一樣,讓她自己去發酵那些恐懼和焦慮。
這是他的習慣。
喜歡把獵物逼到角落裡,然後不急著動手,就那麼看著獵物自己把自己嚇死。
死因不是他,是應激。
沈靈芝忽然笑了。
14歲的時候,佛羅倫斯流感大爆發,她開始有點症狀時,養父母說會在明天就回家,她想著他們會帶回來藥,於是就沒冒著雨雪出去買。
結果養父母的飛機因為下雪無法起飛,她差點死在房間裡。
養父母那時候就告訴過她: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來救你,你只能靠自己。
她竟然在二十多歲的年級,還想著靠一個男人解決自己的問題?
還是一個瘋了的男人。
她真是瘋了。
從包里翻出手機,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她看到時間顯示晚上九點十七分。
她又看了一眼微信,沒有顧少白的消息,倒是李文君在下午六點的時候發了一條:「寶,吃了嗎?」
沈靈芝沒回那條,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靈芝?」李文君的聲音帶著一點驚訝,「怎麼了?你平時不打電話的。」
「文君,」沈靈芝的聲音很穩,「幫我個忙。」
「你說。」
「我要補發一個離婚聲明,你跟上次那個幫你的律師說,讓他幫我起草一份聲明,除了發到社交媒體,我還要發給相關聯的公司。不,我先寫,然後他幫我改。」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李文君這個人有個最大的優點,永遠無條件支持自己的朋友。
「好。」她說,「還有嗎?」
「我不想再跟言序有任何瓜葛,但我跟他有一份離婚協議,我一會兒發你,你讓他幫我看看,給我一些法律意見。」
這一次李文君的沉默更長了一些。
「靈芝,你確定?」她的聲音壓低了,「言序那個人……你知道的。」
「我確定。」
「行。」李文君說,「我立馬聯繫律師,還有,你一個人住哪兒?悅府那個房子還在言序名下的吧?」
「我先搬出去再說。」
「來我家。」
沈靈芝想了想,搖了搖頭,然後又想起李文君看不到,說:「不用了,我有地方去。而且,現階段不適合把你牽扯進來,我跟他之間還有一些問題需要解決。」
她還沒有想好那個地方在哪裡,但她知道不會是李文君家,她不想把李文君卷進來。
掛了電話,沈靈芝坐在看台上,打開備忘錄,開始寫離婚聲明。
她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反覆斟酌。
打了刪,刪了打,半小時後,備忘錄上只有一句話:
「本人沈靈芝與言序先生的婚姻關係自即日起終止。感謝過往,各自珍重。」
就這一句。
沒有原因,沒有指責,沒有撕扯。
也沒留任何餘地,像一把刀切下去,乾淨利落。
她不知道言序看到這份聲明會是什麼反應。
暴怒?有可能。
覺得好笑?也有可能。
但不管怎樣,從她發出這份聲明的這一刻起,這件事就不再是言序單方面說了算了。
他以為她會像以前一樣,在他給的三天時間裡煎熬、恐懼、最後乖乖回去。
他錯了。
沈靈芝編輯好消息,又把之前的離婚協議翻出來,一起發給了李文君。
她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
準備離開操場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這次是顧少白的微信。
她點開一看,只有一行字:「回家沒有?有好酒,喝?」
沈靈芝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鐘。
真是來得巧,也好,她反正要回去收拾東西,放鬆一下也好。
出了校門,叫了車去悅府。
深夜的交通就是給力,不過二十分鐘,她就已經站在家門口了。
門開了,玄關的感應燈亮起來,照出空蕩蕩的走廊和客廳。
她徑直走進主臥,拉開衣帽間的門,拿出一個行李箱,開始裝東西。
她不打算拿太多,只挑貴重的。
收拾到一半的時候,她聽到門口有聲音。
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又一陣聲音響起。不是幻聽,真是門鈴。
沈靈芝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疊衣服。
門鈴又響了一次,這次更長了。
她放下手裡的衣服,走到門口,從貓眼裡往外看。
走廊的燈是聲控的,已經滅了。貓眼裡一片漆黑。
她沒有開門,轉身要回去,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嗎?
她看了一眼,是言序。
不,不是言序。是顧少白。
顧少白用他自己的手機號發的。
「我在門外。」
沈靈芝握著手機,站在門後,一動不動。
過了大概十幾秒,門外的聲音又響了。這次不是門鈴,是輕輕的叩門聲,三下,不緊不慢的。
「靈芝,」顧少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很低很沉,「開門。」
沈靈芝深呼吸了一下,把手搭在門把手上,猶豫了一瞬,然後按了下去。
門開了。
走廊的聲控燈終於亮了,顧少白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打理得很整齊,有一縷搭在額前。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她不太看得懂的東西。
不是難過,不是憤怒,也不是心疼。
更像是一種篤定。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沈靈芝問。
顧少白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身後那個拉開的行李箱上,又回到她臉上。
「我每天都在這兒等你,」他說,「只是你今天終於開門了。」
沈靈芝抿了抿嘴。
她應該感動嗎?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顧少白這個人有一種能力,讓任何一句看似深情的話都變得像是在陳述事實,而不是在表達感情。這讓她無法判斷他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是真的每天都在這裡等過,還是只是恰好今天趕上了。
但她沒有追問。
「進來吧。」她側身讓開,語氣像在招呼一個不速之客,「別站在門口,走廊有監控。」
顧少白聞言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笑非笑。
他跨過門檻,走進來,站在玄關處,沒有往裡走。目光掃過客廳,在那面灰色窗簾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
「你在收拾東西。」他說。
「你看得到。」
「要幫忙嗎?」
沈靈芝靠在玄關的牆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他。
「顧少白,」她說,「你這個時候出現在我家門口,你到底想要什麼?」
顧少白轉過身看著她。
燈光從客廳方向照過來,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聲音很清晰。
「我想要你。」
沈靈芝沒說話。
這太直接了。顧少白從來不是一個直接的人,他永遠曖昧,永遠留有餘地,永遠讓你覺得他好像說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說。但今晚不一樣。
「從我結婚那天起,」顧少白繼續說,語氣還是那麼平靜,「我等了兩年。中間無數次想衝過去把你從那個瘋子身邊帶走,但你沒有開口,我沒有立場。現在你開口了,我和你之間,沒有別人了。」
沈靈芝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憑什麼覺得我離開言序是為了你?」
「我知道不是。」顧少白說,「但我不在乎。」
他往前走了一步,縮短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瞳仁里自己的倒影。
「你不會因為任何男人離開言序。你離開言序只能有一個原因——你覺得這個婚不值得結了。而能讓沈靈芝做出這個判斷的原因,一定是你自己。不是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