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諸逆黨自當死去
第151章 諸逆黨自當死去
五月之初,正是孟夏時節。
大約戌時,華燈初上。
秦淮河正飄著粉色桃花瓣的河水,倒映著兩岸此起彼伏的雕欄繡戶,連綿燈火。
倒像是兩條暈光燈帶了。
茉莉初開,就有香風自來,士女推搡,才覺拂鬢掠袖,脂粉四散。
撐篙的烏蓬小舟,靈活地在畫舫間亂竄。
一身青布直裰,行醫打扮的方以智站在船頭,面色沉凝。
觸目所及,都是宴飲狂歡,觸耳所聞,儘是絲竹笙歌。
當真算是熱鬧!
若不是北都淪喪,南都黨錮,既有活屍,又有賊寇,他都以為是永樂盛世了。
小舟撐出數里,找到一艘畫舫,這才接方以智上去。
他才踏上甲板,就聽一個熟悉的嗓音哈哈大笑起來:「許久未見密之了,快,快請入座。」
隨行仕女捲起珠簾,露出半截藕白手臂,朝著方以智淺淺一笑。
再看畫舫之內,錢謙益飄巾道服,舉杯相邀,至於側方則坐著盤發行衣的柳如是。
至於還有隨行的幾人,他不認識但還是一一見禮。
在座幾人,多是東林復社一系的學子,與他方以智類似,都是因阮大鋮陷害流離失所。
只是其中一人,他格外注意,那便是鄭芝龍之子,錢謙益新收的弟子鄭森。
在場眾人中,此人是唯一與太子見過面的人。
「世人都雲太子痴,可我要說,這麼想的人,才是真的痴。」待眾人入座,錢謙益半醉不醉,「唉,就很……」
自萬曆以來,大明上下不分貴賤,都愛論政,只可惜泥沙俱下,真偽難分。
可是他是真會論政啊,只可惜世人亂論政,倒顯得他落於庸俗了。
眾人紛紛應和安慰,只說市井之徒吃飽了撐的,也配論政。
「在座的諸位,都是我的親近之人,我就不賣關子了,太子在淮安所做之事,你們都聽說了嗎?」
「聽說了。」方以智跟著眾人應和。
說到此,錢謙益臉色越發紅潤起來:「劉澤清荼毒江北,舉朝莫能制御,竟為太子一鼓破之,易如拉朽,誠神人也。」
「神人也!」幾人繼續跟著應和。
「諸君可知,劉澤清就擒之後,太子斷其為假劉澤清,乃至複製人仿冒。」錢謙益淡然微笑,「太子隨即榜諭天下,購求真劉澤清蹤跡,諸君可曾有所耳聞?」
此榜文,早在揚州乃至蘇松一帶傳播,在場的眾人都是東林復社一系,消息不會不靈通。
《為購求真犯劉澤清蹤跡榜諭天下帖》他們是看過的,遑論其中還引用了《西遊記》之《真假美猴王》來證明複製人的確存在。
甚至不惜表示,為了尋找劉澤清,要鄭森下太平洋,上窮南極下北極,不見澤清終不還。
文中結尾,還稱永遠不會放棄劉澤清,永遠不會放棄忠臣——劉卿,你到底在哪裡?
「這複製人一說不會是真的吧?」一人忍不住問道。
「要說複製人不太可能,若是找形貌類似的人代替,說不定真有可能。」
「所以劉澤清的確是假的?」
「不可能啊,劉澤清又不是沒有親友故舊,他要是假的,不早被看破了,輪得到太子嗎?」方以智忍不住反駁。
「那太子何意味?」
「不會真瘋了吧……」
「哼,你們啊,看得太淺了,越了解太子,我就越了解太子。」打了個酒嗝,錢謙益淡然笑道,「大木啊,我考考你,你說說太子此舉何意啊?」
鄭森見眾人視線轉來,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尷尬之色。
其實照他看來,還真就是字面意思,太子都能把劉之幹當複製人,憑什麼不能把劉澤清當複製人?
但真要這麼說了,老師估計要不高興了,只得硬著頭皮道:「我想,乃是為了安撫劉鎮殘部與其餘幾鎮吧。」
「讓你去太子身邊,是真讓你學會了。」錢謙益哈哈大笑起來,正如鄭森所說,太子此舉必定是為了安撫。
當初劉澤清與太子共同上奏,為太子要來撫軍之職。
說到底,若無劉澤清之上奏,說不定南京就直接判為假太子了。
太子與劉澤清之間本為同盟,但屍潮來臨,劉澤清欲南下,太子欲留守,同盟破裂,這才兵戈相向。
直接殺了劉澤清自然鬆快,但其餘四鎮會怎麼看?
你連扶你上位的劉澤清都能殺,那未來我們要是扶你上位,不怕胡惟庸、藍玉等人的下場嗎?
否則此刻,太子明明可以殺劉澤清以謝天下,沒有人會反對,他為什麼不殺?
這是對其餘四鎮的承諾!
只要你們支持我,哪怕兵戈相向,只要交了兵權,我一樣不會殺你。
謀逆的人都不殺,那未來主動交權的人,那可就是榮華富貴了。
更重要的,是太子此刻手下都是劉鎮殘部,如果不用他們以穩定淮安軍將,若叫其餘四鎮鑽了空子怎麼辦?
比如高傑,假如殺了劉澤清後,高傑突然跑過來接管淮安,太子怎麼辦?
要抵抗,兵不聽話,不抵抗,高傑又變成另一個劉澤清了。
「……所以唯有軟禁,才能安撫士卒,安撫其餘四鎮。」
聽錢謙益解釋完,眾人這才眼睛一亮,紛紛與相熟的人低語起來。
不琢磨還好,這一琢磨還真有幾分味道。
須知劉澤清可是試圖架空太子的,太子有一萬個理由殺他,卻偏偏不殺?
就算是瘋子,也不至於這麼瘋吧?
鄉下痴兒,被人打了還知道還手呢。
再說了,太子能輕易擒拿劉澤清,還早有預料,派方氏去請援兵。
此等籌謀,像是痴兒所為嗎?
「這還是說不通啊。」或許是西學邏輯學一類的書看多了,方以智還是無法接受,「這複製人又是何來?」
錢謙益拿起酒杯小抿一口,只是拿眼睛瞅鄭森。
鄭森無奈,再次拱手道:「想必是為了諷刺童妃一事。」
「哈哈,大木啊大木,你可以出師矣,得了我的大道,其餘小道無非是水磨功夫了。」錢謙益一邊欣賞地望著弟子笑了起來,一邊也是給其餘人解釋。
所謂童妃案,即今年年初有一女子自稱福王側妃,在劉良佐派人護送下來南京尋夫君。
不僅能說出很多與福王來往的細節,更是能講出當初如何逃難的經過。
結果弘光直接將這位童氏下獄,宣布其所言為假,並決定不再聽取此案報告。
在皇帝更換主審後第二天,童氏離奇死在獄中。
這種異常舉動,不僅讓南京士民覺得福王拋棄糟糠之妻,分外冷漠,還讓人有了一種可怕的猜想。
童妃如果沒有依據,何必主動過來找弘光尋死?
就連向來站在弘光這邊的馬士英都說「苟非至情所關,誰敢與陛下稱敵體?宜迎歸內。」
那會不會童妃是真的王妃,而福王不是真的福王?
與太子對方氏不離不棄的感情相比,士民對遠在淮安的太子更有好感。
畢竟他很遠。
「那麼好了。」錢謙益原先半醉的目光漸漸展露精光,「太子明知天下人不可能相信劉澤清假裝劉澤清這一套,還要用這個說法是為了什麼?」
「莫非是為了譏諷福王?」列座的其中一人雙眼一亮,低聲問道。
看看你如何對待糟糠之妻,看看我如何對待糟糠之妻,高下立判。
當初你說我是假太子,現在我要借著劉澤清的事,給大眾一個可能,一個導向。
會不會福王……也是複製人?
「這是一個信號!」錢謙益臉上醉意忽然散去大半,肅穆道,「大局逆轉了。」
與之前相比,情況已然變了。
之前再怎麼說,劉澤清以定策之功封伯,獲得藩地,到底是逆黨同盟。
太子無兵,到底要為劉澤清所制,但現在大局逆轉了。
從逆黨攻東林守,轉為東林攻逆黨守,東林現在有太子撐腰了!
如今殿下有了兵,雖無法制之,但又與四鎮交好,所以有充足的時間去整軍備戰。
只要能解了屍潮的外憂,解了劉鎮殘部的內患,外結四鎮,內通東林,順流而下,誰敢忤逆?!
諸逆黨自當死去!
「如此說來,諸君的職分便分明了。」錢謙益忽然走出,朝著在場眾人大拜道,「列位都是我東林復社的俊才,敢煩列位前往淮安,輔佐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