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行軍夜中小香風


  「積水空明浸太虛,輕舠閒泛進徐徐。菰蘆絕岸柴門小,終歲生涯業捕魚。」

  騎在一匹溫順的小母馬上,方枝兒朝著眼前的洪澤湖眺望。

  初夏時節,湖面金鱗萬點,殘陽斜照,射出高堰如牆長影。

  而在那堰後,一支支漕船或上船掛著篾帆或白帆,緩緩地行駛於雲際水田之間。

  至於更近一點的水旱田地上,就能見零零散散,穿著短褐的農人捋起褲腿在田壟中勞作。

  戴著草笠的腦袋偶爾抬頭,見有大股煙塵,立是色變。

  剛要直起的腰,迅速彎了下去。

  幾個膽大不曉事的半大小子,才敢直起身,手搭涼棚好奇張望。

  只是還沒張望多久,就被父兄一巴掌呼在後腦後背,嗙地一聲砸在泥地上。

  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正在方枝兒感慨之時,便見不遠處一陣煙塵飛來,卻是鄭禧騎著快馬趕來。

  她一把拽住方枝兒馬匹的韁繩:「姐姐姐姐,咱們去那邊看看,那個堤壩上看,可美了。」

  「不不不,慢一點,慢一點。」方枝兒立刻拉住了鄭禧的手,「我剛學的騎馬呢,上了那大堰,小心摔下去。」

  見方枝兒不願上去,鄭禧稍感無趣,只是陪伴在側,牽著她的馬,教習馬術。

  經過先前的種種事件,方枝兒痛定思痛,決定練習一番馬術。

  此次出行正好給了她這個機會,這才叫她帶上了小姐妹鄭禧。

  望著那高聳的堰壩,鄭禧忍不住問道:「這堰壩為何修的這般高大?又不是海水或大江。」

  「那是高家堰。」方枝兒見鄭禧不解,就為她解釋起來。

  明初之時,其實並沒有洪澤湖一說,其不過是富陵湖、泥墩湖等零散湖沼。

  直到萬曆年間潘季馴推行蓄清刷黃,將高家堰大規模加固,洪澤湖才連片成為巨型湖泊。

  這高家堰按照現代度量來算,大概四五米高,堪比一圈圍牆了。

  至於原因嘛,乃是潘季馴試圖攔蓄全淮之水入洪澤湖,人為抬高水位以沖刷清口的黃河泥沙。

  也就是蓄清刷黃之策。

  可一旦清口淤積過多,黃強淮弱,淮水便會向西回水倒灌,直接淹沒地勢更低的泗州城與明祖陵,形成「保漕則害泗,保泗則害漕」的死局。

  在濤濤士議中,萬曆十九年淮河上游暴雨,將泗州全城淹死十之八九,明祖陵成功被洪水所淹。

  潘季馴因此成功罷官。

  當然,照方枝兒說,潘季馴罷官主要還是祖陵被淹,泗州被淹那只能說無所謂了。

  「……所以,朝廷在武家墩、高良澗,以及剛剛咱們走過的周家橋修建了減水閘壩,這才有所緩解。」

  「姐姐居然還懂水文?」

  「我當然懂了,我太懂了,妹妹!」被朱慈烺壓了這麼老長時間,收穫了如此一個小迷妹,方枝兒頗有揚眉吐氣之感。

  「太子英武逼人,姐姐賢惠博學,倒是叫人羨慕。」

  「…………」

  「嗨呀嗨呀,姐姐怎麼又臉紅了。」

  「你,我,你……著打!」

  「誰被說中的心事就惱羞成怒了?是誰啊?駕,姐姐來追我,追到我我就不說了哈哈哈。」

  望著在道路邊追逐打鬧的兩人,朱慈烺略顯疑惑,不過他目光並不停留,反而望向己方的隊伍。

  由於船隻數量不足,雖然可以走水路過去,但來回多趟與陸路時間相差不多。

  他乾脆就把輜重放在船上,士卒們直接走陸路了。

  由於是輕裝出行,輜重與車壘都在船上,隊伍里還有數量不少的騾馬,所以朱慈烺的要求是每日80里。

  一方面是泗州的確亟待救援,另一方面就是朱慈烺要藉此練兵汰兵。

  別人總是喜歡火力與衝擊能力,但朱慈烺偏愛行軍速度與圍城能力。

  主打一個換家戰術,而且我換得比你快。

  在砂石土路上,成堆的槍刃一閃一閃,反射著夕陽光,巧與湖光也成了一色。

  只是行軍了一整天,早已剛開始整齊的的步伐早已散亂。

  由於時間問題,新訂做的軍服與盔甲尚未製作完畢,所以多數穿的都是分配來的舊衣舊甲。

  腰佩腰刀,肩抗長槍,兩眼麻木,腳上雖然打著綁腿,卻已幾乎是身體在拖著腳走。

  至於一局五百騎兵,分為前後左右四股遊蕩索敵與偵查。

  灰撲撲的黯淡感,看著就有種五花八門,乃至是土匪或流賊大軍的感覺。

  一條一條,縱橫在田間阡陌,步履散亂地前進,但至少隊伍還算整齊。

  為了有區分度,朱慈烺乾脆叫人拿紅色棉布做了抹額叫士卒們戴上。

  這玩意兒在明代多見於女子腦袋上,但在漢唐時期,卻是男子,尤其是軍校最愛戴的。

  這一抹鮮紅的抹額,反倒成了這股灰流中最亮眼的顏色。

  在這四千士兵之後,還有成群挽夫跟隨,數量也近三千。

  也就是有船隻運輸,而且距離夠近,否則正常來說,兵與役的比例起碼要做到一比二乃至一比三的。

  眼見天色差不多,路程也走的差不多了,朱慈烺就揮手道:「傳令下去,就地紮營吧。」

  從淮安府城到泗州,沿洪澤湖行進,大概一百六十到一百八十里。

  其中居中的,就是月城集,也就是朱慈烺等人的紮營之所。

  明代鄉間市集是鄉村商貿聚落,每月小集大集賣糧買布,官道附近的市集還經常在驛站旁邊。

  一般都是一二百戶的人家,白牆黑瓦,一字長街,前店後宅。

  近些年流寇匪患太多,大量市集都修了圩堡,也就是夯土圍牆,四五米高度。

  防小股流寇綽綽有餘,防大股軍隊進攻,尤其是有炮的基本就是等著狂暴轟入了。

  到了這月城集,集內人家見朱慈烺願意在圩外紮營,紛紛上供了雞蛋糧草等物什。

  朱慈烺也樂意不進城,今天清晨六點出發,不帶午飯走了十小時八十里路。

  他麾下的士卒已經勒索偷搶詐騙沿道農戶,作案十餘起了。

  訓練沒見他們效率這麼高過。

  不過在沈通明等隨軍將領看來,算是還說得過去的軍紀了,起碼沒打人。

  天光灰暗,早已無法按戚繼光兵書那般紮營,眾人只是掏出帳篷,按照哨局劃分胡亂扎了營。

  晚風卷著湖底濕冷的腥氣漫過營地,行軍一天的士卒飛快入睡,只有白天坐車的士卒需要守夜巡哨。

  篝火劈啪作響,飛蛾來往如蝶,落在火堆中卻是爆出熱漿磷灰來。

  四下帳內鼾聲此起彼伏,遠處月城集圩堡只剩零星幾點燈火,偌大曠野靜得只剩蘆葉沙沙翻響。

  「哥幾個,我去屙屎,你們要一起不?」守夜的士卒丟了骰子,打了哈欠,起身問道。

  按照規矩,這種應該兩人一組的,但其餘士卒顯然沒有聞他臭屁的愛好。

  「去你的吧。」

  「滾遠點拉!」

  那士卒學著太子的動作,聳聳肩,就朝著草叢深處走去。

  鬆了腰帶蹲下身,他剛要醞釀屎意,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一抹紅色。

  那密密匝匝的深青蘆稈,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怕是蛇,趕緊站起,挑起一根長棍,就撇開了草叢。

  那蘆草之中,居然是一對紅彤彤的眼珠!

  月光灑落,那人頭髮披散,看不出男女。

  臉頰半邊脫落,露出一排白森森的後槽牙。

  至於那臉頰經絡,則如蛛網鐵線,從頸邊直入額頭。

  那筋絡,還在如小蟲般彈動!

  這是——活屍!

  來不及多想,那士卒當即提起褲子,便要抽出隨身腰刀。

  「哢哢——」

  可那活屍卻沒給他這個機會,兩腿一蹬,當即跳出,飛撲了過來。

  那士卒本意想側身躲避,但褲子卻纏在腳上,掙脫不得。

  這不是屍潮前線啊,還隔著洪澤湖呢,這活屍是從哪裡來的?

  「放開我,放開!」腰刀在活屍身上捅刺,只削下一塊塊膠質的臭肉。

  白森森的牙齒透過衣服,刺入皮膚深入血管,鮮紅的血嘩啦啦流過活屍慘白的臉。

  「狗逑的,找炮子的!」那士卒慘叫著,卻是發了怒狂,一邊掙扎,一邊當即掏出了口哨。

  「嘟嘟嘟——」

  尖銳的哨聲,瞬間傳遍了整個月城集與營地。

  「敵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