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武人們的救世主
朱慈烺牽著馬在前面,一步一步地慢慢走。
方枝兒空著手,走在後頭,像慢不慢,只是低著頭。
她步行回營房,不是為了陪朱慈烺。
一方面是她腦子快吐出來了不想再騎馬,另一方面是要在黑夜中隱藏猙獰的面孔。
對於今晚的行動,她感覺被耍了的不是沈豹,而是自己。
她的推理如此精彩,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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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這明粉所說的推理,她更是快要氣暈過去。
你說楊一清是文官首領,對方稱謬讚,所以人家是暗諜。
就不能是人家迎合你,跟你客氣一下嗎?我請問了?
還有,你溝槽的早知道了,你早說啊。
我還在那叭叭騎馬騎得快死了,你倒好,吃嘛嘛香,守朱待豹了。
提前通知一聲會死啊?
見方枝兒一直默默走在後頭,也不講話。
鄭禧頓時明白了她的心意,只是快步走到朱慈烺身側,低聲道:「殿下為何不和枝兒姐姐說呢?她可擔心壞了。」
朱慈烺牽著馬,還是凝神思考,只是無所謂答道:「啊,我忘了。」
你忘了?!
鄭禧一愣,沈豹的事情你安排的這麼好,會忘掉枝兒姐姐的事情嗎?
這明顯是氣話。
看看方枝兒愈發青紅的臉色,外加太子那副嚴肅的面容,鄭禧眨了眨眼。
難道……是吵架了?
莫非是太子覺得太兇險,不願意和枝兒姐姐說,而枝兒姐姐覺得太子不信任她在生悶氣?
嘶,這可怎麼辦啊?
雖然這讓鄭禧頗為為難,但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有一絲詭異的甜蜜。
女子與情郎之間因為互相照顧而誕生的互相誤會……鄭禧莫名感覺到一陣胃疼與興奮。
見鄭禧的畫風即將歪到一邊去,方枝兒怕她多管閒事,害自己暴露,連忙道:「太子殿下,既然劉良佐大軍即將前來,不知太子下一步有何計劃?」
是的,朱慈烺控制了盱眙縣,解決了沈豹的危機。
但這只是開胃菜,真正的大威脅其實還在後頭,那就是劉良佐所部。
就像左良玉號稱有百萬之眾,劉良佐也號稱有十萬之眾。
不過如果說具體的戰兵恐怕不足一萬,而要說敢戰的選鋒家丁恐怕也就三四千之數。
根據方枝兒所知,劉良佐成建制投降後,其部所余可戰之士也就二千九,而軍餉是每月銀一兩、米三斗。
三千家丁裹挾上萬戰兵,外帶家屬隨軍流民一類,也能有三四萬人。
別說泗州這五千新軍,就是把淮安的另外五千新軍拉過來,都不一定是對手。
新軍整訓是需要時間的,這不比後世的拿破崙時代,新兵最快三個月就能上戰場。
這個時代,需要練陣型、練冷兵器、練號令、練旗鼓等等。
朱慈烺的新軍,大多從劉鎮士卒中選取,是因為其中大多數都是經過基礎操練的。
例如號炮、旗鼓等,就不用重新學。
哪怕朱慈烺在淮安是每日操練,上午練體能、紀律與兵器,下午學認字,三日一休。
饒是如此,從募兵到形成戰鬥力,起碼需要一年。
這才一個月。
如果朱慈烺對戰劉良佐,對方絕對會把新軍一腳踩死。
可能不會殺朱慈烺,但她這個聲名在外的太子干臣,肯定是要死的……
哎,不對,自己怎麼混成這個生態位了!
就在方枝兒忽然陷入沉思之後,朱慈烺倒是憤恨一聲:「哼,劉良佐,名字里有個佐,我猜他本名叫劉良,通倭被賜了個字叫做佐,就像劉澤清一樣。」
劉澤清通清被賜字清,劉良佐通倭被賜字佐。
看人家高傑怎麼不叫高傑佐,人家黃得功怎麼不叫黃得清?
證據確鑿。
正所謂滿魷倭屍文官集團共濟會一體,朱慈烺並不奇怪。
大明就是這樣,面對著無數內外敵人仍舊屹立數百年。
他曾以為那些某音上的評論不會騙人,但現在他發現——
評論,居然會騙人!
但朱慈烺可以理解,他們並非出於本心,而是也被滿清篡改歷史給騙到了。
如劉良佐與劉澤清這幾人,寧願頂著大明忠臣的名頭,也要出賣大明。
何等的奉獻精神!
三文行,必有我師焉。
這種精神,武官也要學習啊!
有了劉澤清的前車之鑑,朱慈烺可不會再像之前那樣武斷認為劉良佐是忠臣了。
「所以太子的意思是?」方枝兒追問。
「我準備隨機應變。」朱慈烺回首道,「但在此之前,要先收回泗州再說,要先和高傑與黃得功部取得聯繫。」
隨機應變,那就說明還有哄騙太子的可能。
方枝兒心中默默盤算起來,太子這一次倒真是開了一點智,都會瘋子裝傻子騙人了。
但這是建立在外人不了解太子的前提下,可她方枝兒,那是相當了解太子的。
不理解,但了解。
只是太子如今智力+1,單靠自己一個人哄騙恐怕沒法子了。
或者,乾脆想辦法,叫他命令自己去找高傑或者回淮安求援。
反正他朱慈烺硬抗劉良佐沒什麼事,也不會死。
自己正好還能作為太子遺孀,鄭家養女的身份,爭取不少政治資源呢。
方枝兒沉思,太子也沉思,鄭禧同樣沉思。
看樣子,應該是方枝兒率先發言緩和了關係。
但太子並不領情,不想方枝兒參與到過於危險的事務中。
再看方枝兒皺眉的表情,鄭禧大概能猜到她也是因為太子不咸不淡的回答,而又生起悶氣。
太子真是塊木頭,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在詭異的沉默中,三人漸漸從渡口走到了營地門口。
手下一名將官也適時來報:「殿下,城內那沈豹殘部,都控制起來了。」
沈豹所部也就二千人,核心的家丁被朱慈烺一抓,剩餘的人自然沒了抵抗能力。
而且朱慈烺早早控制住了南城門,城內士卒想要據城而守都沒有機會。
但這將官只用了這點時間,也算是有能力的了。
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將官,大概不到三十歲,滿臉橫肉,留著一層短硬的絡腮鬍。
朱慈烺腦內回憶了一下,便道:「張哨官是如何控制那殘部的?」
那將官睜著兩個電燈泡般的眼睛眨了眨:「太子知道俺姓什麼?」
「你不叫張國柱嗎?唧唧歪歪,廢什麼話?」朱慈烺瞪了他一眼,「講話!」
「哦哦,俺先是到了那營地外,叫了幾個弟兄,叼了刀進去,一腳踹開門,一刀一個,一刀一個,殺了七八個,剩餘的就跪地求饒了。」
「不錯。」朱慈烺走上前,為其正了正抹額,「好好干,來日當為總兵。」
「俺這副將都是臨時封的,總兵……」
「你不想當總兵,以後我選總兵就不要你了。」
「誒不不不,俺就謙虛一下。」那張國柱連連擺手。
朱慈烺深刻教導道:「咱們武人,不要老學文官集團那一套。
武人要有文化有道德,但不要假謙虛,功利就功利,不要怕因言獲罪。
這不是文官集團掌管的時代,而是我的時代,聽懂沒?」
張國柱眼神閃動,當即繃直身體:「聽懂了,日後俺替太子多殺人,當總兵。」
「哈哈哈,這才是好漢子,我等你站在我身旁的那一天。」
望著朱慈烺走開的背影,張國柱卻是心情跌宕起伏。
說實話,武人在這個時代,可是得小心翼翼,否則動輒就要被彈劾下獄。
除了帶兵打仗之外,心理上的擔子也不輕。
明初士卒們往往被視為淳樸的對象,而到了現在這個時代,從士兵到軍官,都被視為奸邪的對象。
衛所軍戶還好,在民戶眼中什麼形象,看看攻打客軍的揚州就知道了。
武人們總是要被文官們嘲諷、戲弄、辱罵、打壓,甚至還有民戶們的抗拒與侮辱。
鬧得多了,不少武人都有了自厭自傲與自暴自棄的矛盾心理。
劉澤清就是這一心理的典型代表,一邊罵江山被白面書生壞盡,一邊附庸風雅吟詩作對。
可在太子麾下,就完全沒有這般問題。
雖然軍紀嚴了一些,但錢發的多,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還能得到民間與官場的尊重。
甚至是太子本人的尊重。
內心的自厭內耗,也在「皇帝好,文官集團壞,他們也是好人,只是被文官逼成這樣」的解釋下如奶油般化開。
對武人的鄙夷,並不是因為武人低賤,而是文官集團的陰謀!
這一切都是太子帶來的。
太子,簡直就是,武人們的救世主!
望著朱慈烺離去的背影,張國柱心跳的速度卻越來越快。
當總兵,封爵,光耀門楣,武人絕不再是恥辱!
太子,必須當皇帝。
「張哨官,那些沈豹手下的家丁還有軍官,如何處置?」
「班房裡有不少無辜士民,放了吧。」張國柱思忖片刻,「把沈豹手下那些家丁還有頭領,都關進去。」
「聽令!」
隨著朱慈烺的命令,大批士卒從南城門口進入,迅速控制住四門與縣衙,並直接宣布宵禁。
至於城內百姓,大多只是偷偷擠在門板縫處,向外張望。
少數膽子大的,也只敢在牆頭扒一會兒,然後回了家中,神神秘秘道:「盱眙,要變天了。」
但盱眙變天歸變天,到底是無法阻止次日太陽升起。
陽光熾烈,六月潮濕。
當陽光穿過窗格,落在朱慈烺臉上,他突兀睜開了眼,然後起身下床。
洗漱過後,便脫了上衣,在院子中抄起一把長斧,揮舞練習起來。
說到底,對付活屍,普通的長矛弓矢用處沒那麼大了。
反倒是這種長刀長斧,起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尤其是對付武活屍。
長斧沉重,但在朱慈烺手中舉重若輕,他一擰腰,斧刃就帶著鞭子破空聲揮舞出去。
其實這是朱慈烺試驗過的。
由於木頭輕而斧刃重,重心離手握的後柄部分遠。
直接揮砍,是費力槓桿。
但朱慈烺揮斧頭,是後手做支點,前手扔,借擰腰把斧頭甩出去,前手只起牽引作用。
肉眼觀測大概比普通揮砍快0.5秒左右。
而這,就是《永樂大典》。
朱慈烺已經下令,軍中武術都進行這種比對與實戰。
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凹,優勝劣汰,編撰一套冷兵器操練大全來。
在冷兵器上,要分對屍用法與對人用法。
比如在對屍用法時,朱慈烺會練砍三斧。
但對人時,朱慈烺會快速砍兩斧,頓一下再砍第三斧。
是的,他雲通關過魂系遊戲,是武術的大師。
單打獨鬥,不怵別個。
熱毛巾擦了身體,干毛巾繼續擦一遍,朱慈烺換了條乾淨襯褲就出了門。
昨夜,他就已經派人到舊縣浮山一帶,查探劉良佐的動作。
同時發信淮安,叫來糧船。
一旦驅散泗州群屍,糧船就立刻直奔虹縣,與高傑所部接上頭,令其迅速調撥軍隊回防。
另一邊,在方枝兒的查缺補漏下,朱慈烺還給黃得功部也去了信,讓他們小心劉良佐。
至於左良玉與黃得功之間的矛盾,要以和為貴,不要窩裡鬥。
都是忠臣,有什麼事關起門來說。
點了鄭禧、方枝兒以及梅金英率領的御營士卒,朱慈烺便過了淮河,朝著對岸的泗州行去。
起碼在今天之內,他就得先與泗州取得聯繫。
朱慈烺這次過來,是自帶甬道部件與沙袋的,到場組裝就行,不需要臨時尋找材料。
所以甬道應該很快能建成。
走過了終於建好的浮橋,朱慈烺跳下甲板,穩穩落在棧橋之上。
細看這碼頭,一袋袋裝滿泥土的沙袋堆砌,外層則是一根根豎起的鹿砦尖刺。
其前頭都被燒得漆黑,這樣更加堅硬鋒利。
就連淺灘上,都豎著這樣的沙包,在遠處,一條長長的大約兩丈寬的甬道直通泗州城牆。
至於營地之內,隨處可見士卒巡邏,而外圍已有隔離營,大批流民在挖掘壕溝。
站在碼頭前,張人將與諸多將官一字排開,恭恭敬敬地朝著朱慈烺拱手:「恭迎太子……」
「好了,免禮吧。」朱慈烺背著手走來,到處打量,還算滿意,「不錯,進展如何?」
張人將直起身,咧嘴笑道:「太子神機妙算,除卻城下這聚集的數千活屍,城外零散活屍還未聚集,數量不多,可以分而擊之。
我等正在聯繫各處圩堡,動員民夫,在淮河與汴河之間修一條梅花樁牆。」
「大概需要多久?」
「標準梅花樁的話,可能得修三四個月吧,不過劉阮二人修了快四分之一了,我們接著修,大概三個月?」
朱慈烺緩緩皺起了眉頭,如果劉良佐沒有東進,那麼這個速度完全在接受範圍之內。
但他如今東進,而五千新軍要在泗州這裡防範活屍,修建工事。
根本來不及啊。
這劉可成、阮應兆兩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明明都在修工事了,工事都修一半了,而且以他們當時的兵力,絕對能守住。
為什麼要逃呢?
他原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武將逃亡,屬於是腦內文官戰勝腦內武官了。
但現在看上去好像又不是那麼回事了。
「太子怎麼了?」見朱慈烺神色不愉,張人將直接問道。
「沒什麼事。」朱慈烺伸手揉開了眉心,不多廢話,只是快步往這碼頭營地內闖去。
邊闖,他還在邊問:「張把總有和泗州城內的人聯繫上嗎?甬道能修入城中嗎?」
張人將快步跟著朱慈烺走著,嘴巴卻是不停:「太子明鑑,已經和泗州聯繫上了,但他們不信您親自來援,也怕您治他們先前反叛朝廷的事……」
「糊塗。」朱慈烺沉聲道,「先帝被文官迷惑,已被架空,造反才是擁護天子的好百姓,我賞他們都來不及,治什麼罪?」
「我也這麼說的,還把《大明真史》給他們看了,但他們還是不信呢。」
「哎呀。」朱慈烺心中忍不住埋怨起犬父來,你看看你這爛攤子,爺賣崽田不心疼啊,「我親自去勸,牽馬來。」
「不用不用。」走到一頂青色的大帳前,競走了一路的張人將扯住朱慈烺手臂,「人已經到了。」
掀開簾門,帳中板凳之上,坐著一個看著有四五十歲陝北老農的男子。
他局促不安,見到有人進來,還穿著印有龍紋的衣服,當即站起。
他動作太大太猛烈,連帶這板凳都帶倒了,但起了身,又不知道說什麼。
張人將快步上前:「還不快叩拜殿下。」
說完,他又轉過身對朱慈烺道:「殿下,此人就是朱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