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大明唐王朱慈烺
站在朱慈烺面前,要說朱溫不緊張那是不可能的。
雖然很多農民軍領袖能說出皇極殿走馬之舉,但那基本都是大起義軍的首領。
對於作為大多數的小頭目來說,皇帝僅僅是遙遠且模糊的形象。
但在不少農民軍心中,殺人放火受招安以及反官府不反皇帝其實是常態。
因為他們的出身是小農。
除了對皇帝這個天子的慕強信仰外,小農社會的脆弱讓他們天然需要強權的主宰與保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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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說,歷代仁君明君,把皇帝這個符號的徵信養的太好了。
在小民眼中,明君治下,就是地上天國。
哪怕朱溫已經殺官造反三五年了,但在朱慈烺面前,還是有一種去鄰居家偷鹹魚被發現的心虛感。
尤其是通過來往消息,得知這位太子可能是一個好太子後。
畢竟他們殺官造反,就是為了換一個安穩世道,如果換個皇帝就能做到,何必提著腦袋造反呢?
再看眼前這太子,身量高挑,雙目有神,雷厲風行,端得一個小將模樣。
望之,不似常人……有龍相!
朱溫偷偷觀察太子,朱慈烺同樣在觀察朱溫:「你就是朱溫?」
「是。」
「何年殺官造反的?」
「崇禎十三年。」
「好啊,你做到好啊!」
聽了太子這話,朱溫登時就汗如雨下,戰戰兢兢躬身道:「太子明鑑,我等為奸臣貪官所害,幾要餓死,不得已才……」
「好啊。」朱慈烺更是喜悅,扭頭對繆鼎言道,「看看,這才是我大明的好百姓!」
「太子,我知道自己不是好百姓。」
「你怎麼不是好百姓,你就是好百姓,都殺官造反了還不是好百姓,那就沒有好百姓了。」
說到這裡,朱溫心中也隱隱生出一絲惱怒,自己都如此卑微懇求了,還要譏諷?
太子氣量莫非這般狹小?
他們到底是造反的,真當沒有脾氣不成?
只是如今被困泗州,為了老弟兄們的命,此刻非得低頭。
「我等都是為奸人所迫,太子勿要責怪,我等已經知錯了,我下賤……」
「這叫什麼話?」朱慈烺兩步上前,扶起了他的肩膀,皺眉直言,「文官走狗,我恨不得飢餐其肉,日啖三百斤,你殺官造反,就是在忠於國家,日後要多殺。」
「……吔?」
用力眨了眨眼,呆滯地望著這個皮膚略帶小麥色的疤臉太子,朱溫看向繆鼎言:
?
「我早告訴你了,不是誆你們的。」繆鼎言自豪地挺起胸膛,「太子就是這樣的漢子!」
朱溫的視線落在朱慈烺身上,又轉回繆鼎言,再轉向朱慈烺。
他肅然起敬。
「那甲申國變,是李闖王殺文官集團與先帝會師,真是您寫的嗎?」
朱慈烺連忙作謙虛狀:「區區小作,敘而不作,不足掛齒,大家有空一起探討哈哈哈。」
繆鼎言跟著附和:「聽太子講真史課,如飲美酒,令人陶醉呀。」
「……哈……哈哈。」朱溫陪著乾笑兩聲,心中疑惑更甚。
這太子到底是為了迷惑他們才這麼說的,還是真的這麼想的?
「我得朱溫猶如我得朱溫啊。」朱慈烺攬著他的肩膀,「來來來,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你我相敬如賓,我現給你上一堂……」
對於朱溫這些反抗文官集團的大忠臣,朱慈烺向來欣賞。
如城中這群多次殺官造反的,就屬於「好皇帝,壞文官,好百姓」中的好百姓階層。
造反,沒問題。
只要不亂殺好百姓,那依然是大明的忠臣。
「臣十分願意聽太子講課,只是如今城外有屍群,城內還有老弱傷病,一時間抽空不得啊。」
聽到這話,朱慈烺倒是沒有不愉的神色,他向來無所謂的。
他準備要說一輩子的真史,不差這一次兩次。
日後還長呢。
「你出城來,就是為了來見我的,現在你見到了,感覺如何?」
「太子英明神武,十分英俊。」朱溫退後一步,拱手再拜道,「只是城中諸位不敢相信太子所言,還請太子親自手書一封,我帶給他們。」
說完這番話,朱溫再次躬身下拜,生怕太子因此而怒。
卻沒想朱慈烺哈哈一笑:「不就寫個字而已,何必如此姿態,來人,上紙筆。」
抄起狼毫筆,朱慈烺在白紙上揮毫潑墨,寫就一篇信文。
朱溫不敢耽擱,拿到信件,沒有多待,就馬不停蹄地騎馬到了泗州城下。
牆上鄉兵見是朱太尉來了,立即放下了縋城索的藤筐,將朱溫連人帶馬吊了上來。
入了城,朱溫都沒歇口氣,就快馬到了城中鼓樓。
鼓樓內,擺著七八張桌椅,城內零零散散大小頭面人物,外加張飛李靖兄弟倆,都是坐立不安地等待。
須知劉阮二將逃離後,他們反攻縣衙,殺了那群白蓮教,也一併殺了城內鬧騰的生員士紳。
雖然屍潮近在咫尺,可這要是追究起來,他們也落不到好。
現在可不比之前,以前隨便找個山里一鑽就成,現在指不定就碰見活屍了。
要麼在山中險要建寨,要麼就只得待在城鎮,起碼不會被屍潮淹沒。
見朱溫返回,張飛李靖兄弟倆當即站起迎接。
那張飛看著四五十歲,但其實與顯老的朱溫一樣,都是零零後。
兩人都是萬曆三十六年(1608年)生人,如今不過三十六歲。
先前張飛在陝西與九條龍、五條龍等人一起活動,卻不是八大隊的那老張飛,而是新張飛。
至於朱溫,則是張飛來到河南後的同伴,兩人的隊伍被屍潮與官軍打散,這才不得不南下逃避。
李靖看著則是二十出頭的毛小子,與李靖王不同,他是淮北豫南地區出身的毛葫蘆。
自己扯了大旗,一邊偷偷開礦,一邊黑市走私,屍潮爆發後無奈逃到泗州做工罷了。
「如何?」
「太子承諾不追究了,這是信。」
張飛李靖當即湊了過去,凝神看了小半晌才恍然大悟:「康秀才,過來讀給我們聽。」
那康秀才算是早早投農民軍的生員之一,明代普通生員不值錢,當打行的都有,遑論投賊。
康秀才施施然走來,看了半晌,才望向朱溫:「朱太尉,是哪裡得罪了太子嗎?」
張飛與李靖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朱溫。
「康秀才何出此言?」
那康秀才清了清嗓子,就給三人念誦起來,只是越念,三人表情就越不對勁。
信中開頭承諾不治罪,還要獎賞他們,倒還算正常。
後面開始鼓勵三人,要他們如自己的歷史原型般做出一番好大事業!
張飛與李靖的歷史原型是什麼情況,三人都在《三國演義》與《說唐全傳》中聽過了。
而朱溫,眾人雖未成體系聽過,但說書先生口中提過幾嘴。
大概可以知道,是亡了大唐的叛賊。
如自己的歷史原型般,做出一番大事業,豈不是要他亡了大明?
太子這是?
「咳咳。」朱溫身後一個親兵忽然開口道,「莫非是投名狀?」
投名狀?
朱溫是奸臣,張飛李靖是忠臣,忠臣是不是該拿下奸臣換投明狀呢?
朱溫登時又驚又怒:「太子不是那個意思,他還說我是忠的沒邊了呢,怎麼可能是投名狀,休得胡說。」
眼看著另外兩人眼神越來越不對勁,朱溫不免氣急。
與張飛李靖不同,朱溫就是他本名啊,不是綽號。
但沒法,為了避嫌,他咬牙開口道:「從今日起,我不叫朱溫了,改叫朱全忠,完全忠於大明,行了吧?」
「我們又沒懷疑過你。」張飛連忙安撫,「只是太子這麼說,我們不明白什麼意思而已。」
李靖跟著好奇道:「誒,那小太子,是何等人物?」
「太子……不似常人啊。」
「那龍種,自然不是常人。」張飛不把這個當回事,只說,「太子可信嗎?」
想想其行動,朱溫道:「我覺得太子挺親人的,否則他明明可以不救泗州城,先清外圍零散活屍,何必急匆匆來解圍?」
張飛與李靖對視一眼,便直起身道:「諸位弟兄怎麼說?」
「招唄。」
「那巡撫說話放狗屁,太子不至於說話不算話吧?」
「俺們不招安,難道還能等那闖王從河南打穿過來接應咱們啊?早死透了,招吧。」
這群老弟兄們,打盹的打盹,走神的走神,磕著煙管,點淡巴菰的也有。
這群農民軍,不少都是從陝西、河南一路打過來的老底子。
只是跟官軍零零散散打了這麼多仗,講起話來的氣氛,還像是村里老人死了,各家靈堂吃席聊天的模樣。
畢竟在那信中,還承諾了新兵滿餉銀一兩、米五斗,二年老資歷滿餉二兩呢。
又不是沒投過。
只是朱全忠三人,到底是心裡沒底,這太子行事輕佻荒誕,差點叫他們鬧了內訌。
別是個銀樣鑞槍頭。
只是到了如今,老弟兄們都同意,也只有這一個選擇了。
「康秀才,擬一封信給太子。」
定了計議,又派了信使出門,城牆北側飛速放起了鞭炮,吸引活屍。
在雙方的配合下,一袋袋沙袋丟出,處理好的尖刺插在地面攔截,配合著火銃。
到了中午時分,竟真修完了這一條通往城門的甬道。
流水淅淅,蟬鳴陣陣,泗州城的大門緩緩打開。
一群老弱婦孺傷病員,步履蹣跚,或者坐著小推車,一點點從甬道挪出去。
只是張飛等人,心底到底有些顧慮,不敢第一時間出城,只是站在牆頭觀望。
朱慈烺就立在甬道出口的空地上,身後跟著十幾個持銃的親兵。
見老弱先出,他目露讚賞,讓人把解暑的綠豆湯端去路邊候著,以防有人中暑。
很快起碼六百名老弱婦孺被接受,送去了後方碼頭,從浮橋走去盱眙。
大門第二次打開,而人流涌動的聲音,一樣吸引了不少遊蕩的活屍。
好在朱慈烺早有準備,當初他在宿遷時,就是這麼被接走的。
只聽對岸盱眙的龜山上,一片炮火轟鳴之聲,原先還在朝城門湧來的活屍群紛紛朝著河岸奔去。
「繼續,速度快一點。」朱慈烺朝著人群大喊道。
見此情形,牆頭的幾位心中都是安定了不少。
太子比想像中要靠譜的多。
張飛轉頭看向朱全忠與李靖:「好了,別讓太子久等了,打出旗號,下一波咱們就……」
未等張飛說完,旁側的李靖忽然兩眼一瞪,衝到了牆頭。
「怎麼回事?」
「娘的,是上次那個殺了咱們七八個弟兄的大活屍!太子怎麼把它引來了?」
張飛臉色陡變,要知道,那大活屍是個會武藝的活屍。
之前他們出城探路,好險被那大活屍團滅,幾個好手都變成了活屍。
甚至有幾個,也變成了一樣會武藝的活屍呢。
「在哪邊,快給太子預警,他跳的特別高……」
西側沙袋防線傳來「哢嚓」一聲脆響,碗口粗的木柵被生生撞斷。
守在那裡的鄉兵剛喊出半聲「有活屍」,一個黑影跳起來半人高,鑽入了甬道之中。
它大概一米八上下,套著半副破爛不堪的甲冑,右手攥著一把卷了刃的腰刀。
尋常木屑木刺扎在它腿上,竟像扎在硬木上似的,只蹭破一層油皮,便被它硬生生蹚斷。
「不好!」
城牆上的張飛失聲喊了出來,牆頭上的大小頭目個個變了臉色。
有人已經轉身往城下跑,要抄傢伙下去助陣。
可這城牆數丈高,等繞到城門,哪裡還趕得及?
最重要的是,那武活屍居然直直朝著太子奔去了。
這要是傷到了文文弱弱的太子,那還了得?
可太子像是被嚇呆的模樣,只是冷眼旁觀,居然一動不動。
完啦!
「太子,小心,快跑……」
張飛的話還沒喊完,就見朱慈烺忽然提著長斧,超前猛竄了幾步,一跺腳,身體如擰乾的帕巾般旋轉。
擰身瞬間,寬大的衣服倏忽緊貼身軀,露出了其下稜角分明的肌肉。
從肩膀越過,彎成了弧形的長斧帶著殘影衝出。
「劍來!」
遵循著肌肉記憶,那武活屍立刻乍驚般抬起手中腰刀,纏頭格擋。
叮!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響起,腰刀碎片卻是橫飛,那斧刃也歪了方向。
從原先的平砍太陽穴,變成了斜砍肩頸交界處。
重斧割開膠質的皮肉,濃稠的黑血如石油般從斧刃兩側擠出爆射。
朱慈烺棄了斧子,右腳閃電般踹出,正蹬在那武活屍胸口。
武活屍再怎麼著,重心都在那,沒有違反《永樂大典;格致篇》的可能。
黑血噴涌而出,而那武活屍卻是向後倒飛出去小半米才滾落在地。
見那活屍不動彈了,他才向旁邊招招手,一名鳥銃兵走來,將鳥銃遞上。
勝利的火繩早已點好,火藥池裡的火藥並沒有放的太早。
由於鳥銃兵做好了準備工作,朱慈烺熟練地咬開藥包,用搠棍壓實後,直接對準那武活屍的腦袋就是一銃。
不足十步距離,還是鳥銃,沒有不中的道理。
砰一聲響,那活屍腦袋一震,衝擊力帶著腦殼撞在地面,又是一彈。
朱慈烺見真沒了動靜,才閒庭信步般上前,踩住那活屍肩膀,欲將長斧拔出來。
另一邊的張飛、李靖以及那群老弟兄們的驚叫聲都咽回了肚子裡。
不遠處的朱慈烺,褲子上沾了黑血,剛剛才斬殺一隻武活屍,卻仿佛殺了一隻雞般。
此等武力,就算是他們,又怎能阻擋了?
「難怪說太子有唐風呢。」李靖喃喃道,「簡直秦王在世啊。」
「什麼秦王,是唐王才對!」
「你咧個懂甚麼,秦王就是唐王,唐王就是秦王。」
「合著大唐和大秦是一個朝代?」
「……哎呀,跟你說不通哩,你去問太子吧!」
朱慈烺拔出長斧,朝城牆上喊道:「別怕,武活屍已經處理了,快過來吧,炕上坐,我叫伙夫燉了大鍋菜,做了板兒面,正宗淮西羊肉板兒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