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岐山丹鳳初二鳴
正午的陽光剛過,天氣正正好好。
桐油色的偏廂車用鐵索連環,結合處則豎起了拒馬與沙袋。
當然,車陣的正南方有一個沒有拒馬、只有鎖鏈的缺口,那是為騎兵突出反擊而設置的。
否則,這只能算是烏龜戰術,而不是防守反擊。
草棚的陰涼下,綠豆湯帶著淡淡香甜氣息,雖只加了少量的糖,但已然噴香撲鼻。
「好,下一個。」朱慈烺手持大勺,親自給士兵們分發綠豆湯、臘肉燒餅與鹹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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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豆湯與碎茶湯解暑消渴,鹹鴨蛋補充鹽分與蛋白質,臘肉燒餅補充油脂與蛋白質。
還不用開火。
在軍隊後勤這塊,朱慈烺是願意下血本的。
在淮安操練時,就時不時有皇恩雞蛋與皇恩豆腐供應,偶爾甚至還有皇恩鴨腿與皇恩紅燒肉給表現最佳的旗隊。
一來是朱慈烺會派人大量收購雞蛋與大豆,二來也是淮安聯城的雞鴨養殖場發力了。
淮安周邊沼澤池塘眾多,後世可以排乾造田,但現在沒有這個技術條件就拿來養魚養鴨了。
只不過鴨蛋比較腥,好在淮安是食鹽集散地,所以乾脆製作成了鹹鴨蛋。
其他明軍三日一操,朱慈烺一操三日,都是明軍,他本來沒想降維打擊的。
但一日三操的物質條件,就是遠高於其他明軍的駐紮地後勤支出。
就算沒有肉蛋奶,那就是嗯造豆腐,也得把蛋白質補充上去。
朱慈烺環顧一圈車壘,見放哨的士卒老實放哨,遊蕩的三百營騎兵老實遊蕩,他就放心了不少。
在他的指揮下,大家只要能自己本分地執行他的命令,就贏三分之一了。
「殿下。」一身明盔明甲的駱舉走來,背上還背著一柄長柄大刀,「有幾個偷摸摸上來的塘騎,被咱們用鳥銃和弓箭打退了。」
「胡守金營的家丁動向呢?」
「沒怎麼動。」
朱慈烺點點頭:「告訴晁霸和繆鼎言,待我佯敗撤走,一旦敵軍過河就進攻查家渡,兩面夾擊。」
分完綠豆湯,他又來到射擊口,卻是拿起一支鳥銃檢查。
根據朱慈烺在宿遷、淮安殺屍的經驗以及沈通明的《防屍備事》,他並沒有全軍列裝斑鳩腳銃。
相對於斑鳩腳銃這種重型火繩槍,朱慈烺保留了數量不少的鳥銃等輕型火繩槍。
雙方比例大約在四六開,鳥銃占多數。
此時的三錢鳥銃,頂多就只能打打鳥。
三十步外破不了滿清重甲的防,三十步內才射了清軍一輪,人家馬蹄和弓箭就砸臉上了。
所以朱慈烺的用法是:
重型火繩槍用於破甲衝擊,當一百米長矛使,輕型火繩槍用於投射襲擾,當操作更簡單的弓箭使。
不過這還是太窮了導致的,他要有錢,還玩什麼銃啊,直接上火箭炮不就好了嗎?
當我大明一窩蜂分布式火箭炮的名字是白取的嗎?
這才叫人機營啊。
想到這個名字,朱慈烺的臉色忽然一黑,餘光卻是飄向了端坐在馬上的方枝兒。
「方秘書今天一上午都坐在馬上了,下來歇一歇吧?」
方枝兒倒是神色如常:「太子勿憂,我這是在練習馬術,要做到人馬合一的境界。」
「這麼練是沒有效果的,得出去騎,不如隨我去前線勘敵?」
「太子好意我心領了,為了更好地記錄太子殿下的英姿與布置,我看我還是留在營中吧。」
對於朱慈烺佯敗的戰術,方枝兒只能說太有想像力了。
你還玩上佯敗了!
佯敗這種高端戰術,能玩得轉的人都是當世名將。
佯敗變真敗,才是常態。
最近才看的《晉書》,光琢磨鬼兵突擊了,沒看淝水之戰是吧?
倒不是說車壘一定會破,畢竟對手也是明軍。
但還是做好萬全準備為好。
下午二時左右,朱慈烺終於發現敵軍動了。
他們出現在車陣南邊。
胡守金用這兩小時搜尋了一下周圍的村莊,扒出了不少門板,架在小推車前。
灰濛濛蠕動的人群,推著木板車,時不時就朝這邊射箭叫陣。
原先田間用腰刀割稻子的嗜血老農,在正午的烈陽里也紛紛失去了蹤影。
見此情形,朱慈烺拍拍屁股起身,將紅纓避雷針盔戴在腦袋上:「列隊!」
一個口令,各處偏廂車後的士卒便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他們小跑著,紛紛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管隊們揮著腰刀來回奔走,把還在愣神的士卒踹到射擊口前,扯著嗓子喊:「待會兒誰敢跑,老子砍誰的腦袋!」
「不要怕。」朱慈烺手持大明忠誠棒,在隊列中來回巡視,「平時怎麼做,現在就怎麼做,堅持到傍晚,咱們就能撤退。」
「別怕,就當他們是活屍,平日怎麼對付活屍的,就怎麼對付這群叛軍!」
「皇恩雞蛋白吃了,站好!」
在管隊旗總們的喊叫下,原先略有騷動的隊列反而安穩下來。
在活屍群中鍛鍊了一回,這群新兵熟練了不少。
不得不說,穿甲和不穿甲給士兵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而面前有戰車保護,與站在空地上對敵人開槍相比,士兵的觀感是截然不同的。
現在車壘中的這個局,老兵大概在四分之一左右。
從流民與農戶中選取的新兵占大多數,正常來說,他們面對大股敵人衝鋒總會選擇崩潰。
但甲冑與戰車,還是讓他們抵抗住了恐懼。
似乎是為了抵抗恐懼,他們紛紛如平時朱慈烺所教的那般戰吼起來,驅逐心中的恐懼。
「大明,我的神!」
「去世吧,文官集團!」
「方秘書,千歲!」
古怪的戰吼聲中,排成了好幾輛小車的劉部士卒終於動了。
他們埋著腦袋,悶著頭,推著木板車向前。
在管隊們的口令下,新軍士卒們按照肌肉記憶一般裝藥、搠實、點火、發射。
一朵朵煙團在戰車上空升起,接著就是連綿不斷的呼嘯聲。
劈里啪啦的脆響在木板上炸開,木屑橫飛。
而木板車後的胡營士卒立刻就有兩人捂著大腿與肚子嚎哭起來。
要知道鳥銃發射的是鉛子,撞擊人體時會擠壓變形為不規則狀,如同蛆蟲般在血肉中亂鑽。
怕是有點痛。
木板車後的士卒也不甘示弱,他們將三眼銃夾在腋下,對準戰車點了火門。
在劈啪聲中,兩名三小營士卒仰面而倒,捂著被鐵砂打碎的臉哭嚎起來。
「注意躲避……你倆要哭下車哭,不要攔著別人……軍醫?!」
對射了一會兒,木板車緩緩朝著車壘前進。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朱慈烺忽然扭頭,望向了側方。
一陣馬蹄聲,隱隱在蘆葦與荒草叢中升起。
胡營士卒們齊齊抬頭,見到一條細長的微型鐵甲洪水,直勾勾沖著偏廂車連接口衝去。
「天啊,是鮑把總!」
「鮑把總沖了,咱們也沖!」
幾日來的起床氣,瞬間占據了胡營士卒的大腦,他們來不及多想,就自顧自推著木板車沖了過去。
聽到那洶湧的叫喊聲,鮑投無比得意。
多好的機會啊,居然就讓他衝到眼巴前了。
五十步!
抬起頭,他已然能看到近在咫尺的車壘。
這些天受的委屈,仿佛要全部爆發出來,他高昂起身軀,抽出了柳葉刀,就對準了那車營空缺。
「舉!」一聲口令,兩側偏廂車上架起了十把黑洞洞的銃口。
鮑投並不怕,夫戰勇氣也。
一鼓作氣衝過去,哪怕要挖鉛子,存活的概率也比一鬨而散要大。
「別停,都給你老子我沖!」
對於鳥銃打的密集鉛子,鮑投更是無所畏懼,又不是沒被打過。
他外有厚重扎甲,內有捶打過的棉甲,重甲程度堪比清軍。
鉛子最多扎在皮肉里,只要不傷骨頭與內臟,就是無傷!
這太子學車營,光學了一個車,卻忘了車營首先最需要的是炮,是佛郎機,是大威遠炮!
沒有大炮,車營,就是個幾……
「砰砰砰砰砰——」
連綿的黑煙從火藥池噴涌而出,遮蔽了視線,刺鼻的硝煙味直衝腦仁。
仿佛是熟透西瓜爆裂的聲音。
在身後騎兵們驚駭莫名的目光中,原先沖在最前的鮑投,腦門轟然爆開。
在不規則鉛子的積壓下,骨片、腦漿混合著鮮紅的血漿如箭般從他腦門的血洞裡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