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遷陵妙計退良佐
次日清晨,池河晨霧未散,唯見一二小舟搖櫓於河上,漸漸清晰。
在晨霧之畔,舊縣集之郊,朱慈烺望著那河面,卻是無言。
大戰之後,餘韻悠長。
朱慈烺迄今回憶,依舊甜蜜。
就是這一次大戰,顯然都是些低級的文官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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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只要殺了一個選鋒,剩餘的選鋒都會動作變形和舉止失措。
殺兩個,剩餘的選鋒就會喪失戰意,準備逃跑,十成武力能用出五成就不錯了。
完全沒有武活屍的果斷與處變不驚。
殺多少個,都不會害怕。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文官集團會研究活屍與武活屍吧。
朱慈烺今日並沒有練武,雖然昨日都只是皮肉之傷,但好歹出了血。
用燒酒與茶水洗了傷口,又用煮沸後的帕巾包紮,喝了三七湯,三五日不能有大動。
練武不成,他就寫史。
當然,主要還是監督坐在他對面的方枝兒寫史。
也就是《太子實錄》作為外史,《太子起居注》作為秘史。
「崇禎十八年六月,朱慈烺大破文官集團。」
如果是偽史,只會如此記錄。
但朱慈烺要求的真史,必須得真,而且是史。
簡單來講,他要求那一天每個時辰都做了什麼都必須記錄。
例如此戰輕傷97人,重傷12人,死8人。
考慮到車陣內只有一局600步卒與300騎卒,這個烈度已然不輕了。
此亦要記在史中。
不僅如此,包括做了什麼決策,如何做的決策,如何調動士兵,說了哪些話,都要端端正正寫下來,給後世參考。
作為秘書郎,方枝兒有責任去敘述完整的事情經過。
雙方共同坐在一張桌子上寫史,方枝兒偶爾抬頭,看向朱慈烺,卻總是心神不寧。
她一來為朱慈烺打贏了胡守金而喜悅,二來為朱慈烺打贏了胡守金而悲傷。
喜悅是暫時活下來了,而且她堅守到了勝利一刻,沒有逃跑,堅定而勇武,必定能在朱慈烺那獲得很多忠誠加分。
悲傷是此戰居然勝了,朱慈烺病情又得加重了。
不知道多少次,方枝兒都想一走了之。
可想想隔絕南北的屍潮,再想想福建鄭家的承諾,她才能勉強維持。
太子聲望越大,鄭家招攬她的意願就越強烈,她獲取的統戰價值也就越高。
這,才是她的逃跑路線!
就是這一波後,不知道劉良佐會有什麼反應呢?
到底是止步不前,還是加速前來呢?
最重要的是,劉良佐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總不能真是為明祖陵來的吧?
很快便能見分曉了。
「篤篤——」
手捧《晉書》的朱慈烺沒有抬頭,反倒是方枝兒立即抬起了頭:「請進!」
門外靜靜悄悄,沒有一絲動靜。
此時朱慈烺才慢悠悠給書折了個角放下:「進來吧。」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繆鼎言與兩個兵士,押著鼻青臉腫的胡守銀走入了房內。
「稟殿下,人已帶到。」
胡守銀被反剪雙手,壓住後背,勉強抬頭,才能看清眼前人。
腰纏繃帶,身材高大,面容稚嫩……他用力眨了眨眼,這不是晁霸嗎?
可繆鼎言居然叫他殿下……是太子本人?
想想先前戰場上的舉動,胡守銀這才對那群新營兵的表現有所理解。
原來是大纛前壓!
敗的不冤啊。
「胡守銀是吧?」朱慈烺緩緩站起,仔細打量著此人,「大好男兒,為何要為文官集團做事?」
「何來文官集團?」面對朱慈烺這個殺兄仇人,胡守銀語氣仍舊緩和,「非我等不尊太子,各忠其主罷了。」
他們這等當兵的,直到戰場上刀劍無眼,死生是自找的。
不過被抓之後,胡守銀覺得自己還是可以搶救一下的。
「巧言舌辯!」朱慈烺冷哼一聲,「居然還不承認,真是罪加一等,寧願輸,都不願讓我的計劃完成嗎?真有你們的!」
滿清善輿論,文官擅認知。
他今日算是見識到了。
胡守銀一時茫然,太子每個字都能聽明白,為什麼連在一起就聽不懂了呢?
不過聽不懂也正常,在戰場上,太子的布置他也看不懂。
後來想起,才不由佩服。
那天朱慈烺高調擊殺其兄後,選鋒們士氣崩潰,太子派出騎兵追殺驅趕三里後就返回。
當時胡守銀還納悶,這手下士卒還未被完全追散,怎麼就不追了。
照理來說,騎兵追擊,主要目的是打散敵人,讓其短時間無法再重組。
雖不明白,但胡守銀還是第一時間收集起剩餘的士卒。
剛好收集完殘餘士卒沒多久,繆鼎言就帶著一局士卒到了。
士卒大駭,奔波一天早沒了力氣,於是只得投降。
胡守銀這才明白,原來是不追擊是為了等他們重新集結,在最脆弱的時候給予致命一擊。
虛為兵弱以誘敵,大纛前壓以拒敵,四驅騎兵以疲敵,早布伏兵以收敵。
此舉早已得兵法三味矣。
只是不知道這到底是太子本人的主意,還是他身邊謀士的主意了。
念及此,胡守銀倒是俯首:「太子用兵如神,居然提前派繆老弟在上游埋伏,守銀服了,只是不知太子如何知曉我要走此路?」
朱慈烺一愣,繆鼎言是他埋伏在池河上游(南邊),準備從後截擊。
他還沒發力,你們就潰了。
好死不死,你們還非要往池河上游,往定遠的方向鑽,那可不得撞上繆鼎言嗎?
不過這話,他可是不會對胡守銀說。
朱慈烺面色不變,只是微笑道:「莫起壞心,真史知汝!」
莫起壞心,真史知汝?
胡守銀皺了皺眉,真史是指大明真史,他是拜讀過的。
真史知他,又是何意啊?
像行軍路線這種,太子又不會預知,是如何知曉的?
想想當初朱慈烺在淮安兵變中,居然能在劉鎮士卒里一呼百應,難不成在他部下,早就已經……
胡守銀打了個寒戰,卻又自嘲一笑,應該是想多了,哪兒有那麼可怕?
「我問你。」朱慈烺見他走神,更是不滿,「「說,文官集團叫你過來,所為者何?」
之前他對劉良佐的種種推測,雖然都有了應驗,但到底還是沒有實證。
朱慈烺做事,向來有理有據,沒有實證理證,不會胡亂斷罪。
「這,大庭廣眾說,這不光彩吧?」胡守銀有些發愣。
朱慈烺瞪眼道:「這有何不光彩的,怎麼,敢做不敢認嗎?」
看看四周,胡守銀還是決定高情商一波,不直接講,好歹給互相留個台階:「……您遷移祖陵為何,我們就是為何來此。」
「哈?」
朱慈烺一回頭,看向方枝兒:「你哈什麼?」
「沒,沒什麼……」看朱慈烺轉過身,方枝兒的臉色逐漸變得猙獰起來。
還真是因為明祖陵來的啊?
她瞪大眼睛,愣愣地看向胡守銀,你們也被朱慈烺傳染了?
沒道理啊。
轉過頭,朱慈烺倒是並不意外,這在他意料之中:「你們倒是誠實。」
「廣昌伯其實不欲與您為敵。」胡守銀掙扎道,「您高抬貴手,淮河上游百姓感念您的恩德啊。」
「還敢拿百姓威脅我?!」本來面色稍微放鬆的朱慈烺登時震怒。
他捋起袖子,單手撐住桌面,飛躍而過,就想親自廷杖。
好歹卻是被繆鼎言拉住:「殿下,殿下,慎怒啊,您身上傷剛好,此時廷杖,小心叫文官集團的刺客得了機會。」
正在兩人拉扯間,方枝兒卻發現有些不對。
什麼叫「淮河百姓感恩德」?
輕咳一聲,方枝兒款款來到朱慈烺面前:「殿下,此人既然為文官走狗,可否交由我外行廠處置,您知道的,我外行廠設置就是為了對付文官集團。」
聽到方枝兒的話,朱慈烺突然安靜下來,緩緩轉身,看向了方枝兒。
繆鼎言也擦了一把汗,果然只有方史館能讓太子冷靜下來啊。
「你要審問他?為何?」
「殿下,正如您所說,內外行廠都是天子手中的利器,利器豈有不磨之道理?」
聽到這,朱慈烺也是緩緩點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方秘書有點王振、魏忠賢的意思了。」
方枝兒面色一黑,倒也只是咬牙:「太子謬讚了,我不過是太子手下一介雜流小官罷了。」
「那好吧,你來審他吧,別誤了真史。」朱慈烺揮揮手,「把他押下去吧。」
處置好這邊是,朱慈烺與繆鼎言等人便去軍營中開大會。
一來是表彰勇武之士,二來也是鑽研探討哪裡打的好,哪裡打的不好。
這就是史的作用。
史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方枝兒倒沒立刻去牢獄,而是故意晾了晾這胡守銀,過了中午才換了身衣服,施施然去尋。
被關在木柵籠里,胡守銀神情頹唐,兩腿岔開靠坐。
見一穿錦衣衛貼里的佩刀女子走入,才重振精神,爬起身來,對著她一拱手。
方枝兒叫人端了板凳來,翹起二郎腿:「你可知我是誰?」
「天下誰人不識君?」反問一局,胡守銀豪爽道,「太子之賢妻許平君嘛,我也是聽過《故劍記》的。」
不知道為什麼,胡守銀在方枝兒臉上看到了一瞬的暴怒但眨眼又消失不見。
這夫婦倆,怎生都是如此喜怒無常?
難怪說夫妻待久了會長得像呢!
「你可知今日我來找你,是為何?」
「還請方小娘子示下。」胡守銀不敢怠慢,畢竟白天這是一言可以平太子之怒的人。
「我來,是為了救你一命。」方枝兒擺擺手,示意蔡錕合上帳篷簾門,「你可知,你大難臨頭了!」
胡守銀心臟幾乎停跳了一瞬:「方小娘子何出此言?」
「你今日見過太子了,覺得太子怎樣?」
「太子用兵如神,幾與老將無異……」
方枝兒卻是冷笑:「暗室之中,還要裝什麼蒜?今日太子之異常,難道你看不出嗎?」
胡守銀臉上的恭維笑容頓時一僵。
他又怕是她誘供,但又覺沒有必要,這才謹慎開口:「太子性情略為暴躁,似乎心情不佳?」
「我就直說了吧,《大明真史》就是太子本人一筆一划,親自寫的,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胡守銀心口一跳,面上卻是哂笑:「方小娘子休要胡言……那不是南京馬阮二人用來抹黑太子的嗎?」
方枝兒絲毫不笑:「你去問太子,他也只會告訴你,是他親自寫的,你若不信,下次見到太子自己去問。」
聽到這話,胡守銀嘴上還是推脫,心中卻是信了七八成。
這可是太子之許平君啊,而且她叫他去問太子,太子總不會拿自己清名開玩笑吧?
可最後,他還是有些掙扎:「可太子用兵……」
「那張獻忠不也會用兵,礙著他是個瘋子了嗎?」方枝兒壓低了嗓門。
一說張獻忠,胡守銀眉頭一跳,卻是想起了一樁事。
他是武將,但早年還是讀過書的,前段時間他看過塘報,恍惚間記得張獻忠好像也寫了一本書。
名曰《天書》,這位大西王就是用這本書來治國理政的。
與太子何其相似?
再想伯爺,似乎對於太子做下那等瘋事絲毫沒有意外之感。
難不成……
就在胡守銀細思極恐,漸漸絕望之際,他神色忽然一頓,面色古怪地看向了方枝兒:「既然太子是瘋的,那方小娘子與太子……」
娘的,這讀書人就是不好忽悠!
方枝兒擺手道:「我可以說是太子背後的操縱者,太子就像我的提線木偶,你看到的那些太子事跡,其實都是我在背後操縱太子做的……」
「不對吧,既如此,淮安之變方小娘子何必捨命去救太子呢?又何必任由《故劍記》傳播?」
方枝兒瞪圓了雙眼,幾次想要說話,卻又說不出來,最後憋的脖子通紅:「你再胡言亂語,我可走了。」
見方枝兒一說這個就急,胡守銀立馬懂了。
床幃之事唄。
看樣子,太子與方氏也不是什麼好道認識的。
不過如此一來,這方氏就更加可信了幾分,胡守銀連連道歉稱罪。
見胡守銀服軟,方枝兒也才鬆了一口氣。
既然怕死,那就可以利用。
她之復社智囊團,多是知兵但沒經驗的文人,要說一線有實操經驗的武將,竟然一個沒有。
這降將倒是來的剛好。
況且,她還要從其口中,撬出劉良佐到底為何而來以及來不來的秘密呢。
見差不多壓制了這胡守銀,方枝兒終於開口:「你今日在太子面前,已經犯了大錯了知道嗎?」
「啊?是何錯?」
「太子有一條鐵律,不承認文官集團的是鐵桿文官集團,只能殺。」方枝兒恐嚇道,「而願意承認的,則是可以感化的對象,你知道自己犯什麼錯了嗎?」
「……當真?」
方枝兒當即叫蔡錕過來現身說法。
他越說,胡守銀額頭上的汗就越多。
想想白天自己的所做所為,胡守銀汗如雨下:「還請方小娘子救我一命,就是認小娘子為乾娘,某都願意啊!」
千古艱難唯一死,胡守銀若是有必死之決心,昨日就跟繆鼎言爆了。
今日留下,還不是自認為投降有一線生機?
沒想弄巧成拙,居然直接撞到了太子的銃口上。
這倒是又應證了方枝兒口中太子已瘋的事實了。
方枝兒見胡守銀入套,再次翹起二郎腿:「我可以救你,但一來你要為我做事,二來你要對我說實話。」
「方小娘子請問,我知無不言!絕對是實話!」
「很好。」方枝兒眼神認真起來,「我問你,你們為何不直接下滁州,而非要到這來?」
「怕洪水啊。」
「上游爆發洪水了?湖廣?還是河南?」
「啊?」這下反倒是胡守銀迷茫了,「泗州洪水啊,太子不是要炸邵公堤,水灌鳳陽嗎?」
所謂邵公堤,就是防止洪澤湖水倒灌的堤壩,就修在泗州城東。
「太子什麼時候要炸邵公堤了!」方枝兒更是大驚失色。
胡守銀呆愣了半晌:「那太子又遷百姓,又運火藥,還冒大不韙把祖陵都遷走了,是何意啊?」
「……h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