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大水沖了明王廟


  篝火舞動,引來飛蛾無數,撲入焰中,燒得肚爆流漿。

  然而這小小一叢篝火,卻是被籠罩在草棚之下,三面用帘子罩住,以防走漏風聲。

  端坐在篝火前,卻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這老人眼凸圓瞪,與尋常武將不同,其鼻下鬍鬚反而倒豎。

  如關羽夜讀春秋般,他正借著篝火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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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準確來說,是聽書。

  只不過關羽讀的是《春秋》,此人聽的卻是《故劍記》。

  相對於意味不明如出馬仙的《大明真史》,還是《故劍記》聽起來更痛快。

  尤其是太子對貧賤之妻不離不棄之舉,更是讓他分外感慨。

  能不棄糟糠之妻者,亦不會棄社稷,正如忠臣必為孝子一般。

  如福王那般拋棄在落難時收留他的糟糠之妻,不似人主,當時自己怎麼會擁立了他?

  只是沒聽兩行,老人就不得不閉上了眼睛,擺了擺手。

  眼前的火焰漸漸模糊,而腦袋再次傳來一陣疼痛。

  也就是他當時下意識側了側腦袋,否則必定要死於那亂兵的錘下。

  用帕巾擦了擦鼻端的鮮血,黃得功就朝著棚子外喊道:「有褲!」

  很快,一個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伯爺。」

  「探查清楚了嗎?」

  「探查清楚了,那王三衛就駐紮在石樑鎮堵截咱們。」

  「那人手都布置好了嗎?」

  「布置好了。」任有褲再次回答,「待到山上舉火,咱們就一衝而過,直接殺出去。」

  「好,很好。」老人從篝火邊拿起一條半生不熟的烤兔腿給任有褲,「趴那吃去吧。」

  接過烤兔腿,任有褲卻沒離開,反而頗為躊躇地站在原地。

  「幹什麼?」

  「伯爺,過了這石樑鎮,咱們是回廬州,還是北上泗州?」

  「回個屁。」老人撥旺了篝火,「這廬州大概早被楚鎮占了,否則王三衛哪裡會來堵截?」

  「那就是去投奔太子?」

  「當然。」老人回答得十分乾脆,甚至略有惱怒,「你看太子如何?」

  本來按照常理,太子失蹤,國不可一日無君,無奈才立的你福王。

  現在太子回來了,你福王本身就不占這個理。

  況且太子對福王這個皇位是相當寬容了,不僅做出了他不當英宗的承諾,還頂著萬般壓力做出了荒田納入衛所的決定。

  要不是看在是他自己擁立的,還給他封了爵,他早就去投太子了。

  原本他還在猶豫,現在好了,福王徹底幫他解決了這個問題。

  「太子據說是瘋的?」

  「你不了解太子而妄下定論!」老人立即打斷了任有褲。

  老人雖沒見過太子,但作為京營,可是聽說過對太子的不少評價。

  例如崇禎就親口說過,「太子聰敏,可漸造也」。

  而在李自成攻入北京之後,太子面對闖賊大軍,更是直言「吾豈為若屈耶?」,並且讓李自成給父親崇禎安葬。

  想到這,老人眼中既是悲愴,又是溫情。

  只是這溫情尚未持續,任有褲就問道:「我聽說南都那邊說,太子是假太子……」

  「胡說!福王臉都不要了!」老人莫名惱怒,「我讓翁老弟確認過的,的確是太子。」

  老人手指指了指東南:「除了曬得稍微有點黑,其餘特徵都是能對上號的。」

  有一個最核心的特徵,還是當時率領勇衛營時宮中公公透露的。

  那就是太子是天生雙骨!

  「東宮足骭異於常形,每骭則雙,莫之能誣。」

  翁之琪上次去淮安的時候,還特地去拜訪了傅青主,從他口中得知了那淮安太子的確是雙骨。

  至於李繼周等小太監的論述,更是能夠作為輔證。

  這群三百餘親兵家丁,都是跟著黃得功一路從遼東殺上來的,自然不會不信他的話。

  聽到裡面動靜,反而紛紛湊近了些,想要聽得真切。

  「那咱們破了石樑鎮,就北上去投靠泗州太子唄。」

  「然。」

  「誒,伯爺,您是先帝眼前人,見過太子嗎?」

  「見倒是沒見過,不過我從公公們口中聽過。」老人嘿嘿一笑,「太子風姿龍采,纖好白皙,手爪似春蔥,語若震洞簫,自非尋常佳公子所及也……」

  隨著黃得功以及幾個淨軍太監的講述,一個白纖縞襪、身材削瘦、白皙如女子的太子逐漸浮現在眾人腦海。

  「太子此番,有類書生,倒像個盛世太子……」

  「別到時候發不出軍餉吧。」

  說實話,這群士卒心中對於士子那還是羨慕嫉妒恨的。

  長期受文官壓制,哪怕是家丁,對這樣一個白面太子也沒有太大好感。

  只是想想這是天家,太子白皙柔弱一點,倒也正常。

  見士卒們議論紛紛,黃得功便是搖頭:「太子不會做那等事的,我雖久在廬州,對於太子動向,亦是有所了解……」

  黃得功乾脆與士卒聊起見聞來,反正這漫漫長夜,也沒什麼事干。

  要說,他便先從田土說起,這是士卒最熟悉的地方。

  雖然這群家丁尚未分田,但招募流民分配耕地的政策是實行了的。

  本來各州縣官吏富戶與縉紳就逃亡嚴重,不管用了什麼手段,四鎮都是給士卒分配了一大批田地作為糧餉的。

  只是這田地才分,估計要到明年乃至後年,才能保障軍餉供應。

  要知道,江南的士大夫們雖然人在外地,卻能夠使用寄莊獲取土地收入的。

  朱慈烺則講究一個身土不二,你要是在原地,也能耕地,不管你是僱人來耕,還是自己在耕。

  只要地有人耕,那就算耕者有其田。

  要是人不在本地,叫幾個家僕管事,或者同姓族人給你管,那不好意思。

  家僕管事直接趕走,給流民分田,同姓族人直接找出一批最困苦的,一樣分田。

  有賴於衛所體系不歸民政管,且一定程度恢復了實物地租,今年夏天四鎮才能收取足夠多的糧餉。

  換成原先的州縣押解起運,你毛都看不著。

  大明諸生在屍潮的軍事壓力下,也被吸納入了這個體系,成為了各個衛所的百戶、千戶。

  這才穩住了江北的局面。

  否則,高傑、劉良佐包括自己,哪個都頂不住這內外交困的局面。

  福王在長江派出舟師,來回巡邏,阻止流民南渡,依舊無法制止此起彼伏的奴變民變。

  看看江南,不說遠的,就說那徽州府都冒出宋乞這奴變起義了。

  再看看江北,雖然窮了點而且到處都有土匪逃兵占山為王,但至少沒有爆發大規模的奴變。

  黃得功正要繼續說起太子軍事上的事跡,忽覺哪裡不對。

  他猛地抬頭,卻見山頭之上燃起了一團篝火,他趴在地面傾聽,竟然隱隱約約聽到了一陣馬蹄聲。

  這是……

  「現在是舉火的時候嗎?」老人瞪眼望向任有褲。

  任有褲汗水直流:「好像早了點……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去你的。」老人一腳踹翻了任有褲,隨即翻身上馬,「把睡著的都喊醒。」

  一時間,小小山坳內,人喊馬嘶,端的一片熱鬧。

  家丁們紛紛拿起枕在腦後的行囊掛在鞍上,再上馬。

  「伯爺,怎麼辦?」胸口帶著鞋印,任有褲同樣牽來馬匹,朝著老人喊道。

  「那還能怎麼著?」將頭盔往腦袋上一頂,老人一抖韁繩,「過了這石樑鎮,就是烈太子地界,少不了你們吃穿餉銀!駕!」

  「唏律律——」

  數百支火把林立舉起,朝著山下的營地衝去。

  而在山的另一邊,朱慈烺轉頭看了一眼那篝火,再回首,身側的馬軍騎卒們早已準備就緒。

  他們大致有三百騎,分為三列縱隊,駐足在鄉間土道上。

  左隊為史可法帳下乙邦才指揮,中隊為晁霸指揮,右隊為朱慈烺親自指揮。

  當然,真正領隊的還是晁霸。

  因為朱慈烺畢竟沒有騎戰經驗,讓懂行的人干懂行的事,此戰他只能算是副將。

  戰馬因為戴了口嚼,而忍不住地噴鼻。

  朱慈烺並沒有絲毫懼色,只是豎起大拇指,比對了一下兩個火堆。

  「出發吧!」

  戰馬們開始邁步,但速度並不快,僅僅只是慢步。

  然而最前三人奔出去近百米,最後一排的騎卒們才能起步。

  保持著慢步,他們不敢舉火把,從山道與灌木叢中擠出。

  雜亂的樹枝與荊棘,在盔甲上抽出劈啪的脆響,就好像是誰在敲打窗欞。

  時不時的,騎兵們就會扭頭看那火堆,確認沒有跑錯路。

  要知道,在黑夜中走山路,簡直就是瘋了。

  一個人閉眼都走不直道,何況還騎著馬!

  然而隨著風與馬蹄聲穿過頭髮,空氣中隱隱傳來煙火味,伴隨著人聲與燈火。

  他們快要到了,沒有跑歪!

  樹葉與樹枝劈啪地抽在頭盔上,甚至還在朱慈烺鼻子上抽出了一道血痕。

  到了,快到了!

  穿過最後一重灌木,燈光竟然刺眼,讓朱慈烺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在山麓之下,燈火通明,營寨林立。

  這群士卒並沒有在外圍修建高大的寨牆,而是直接用長槍連起當做木柵欄。

  就連壕溝都只挖了半米深淺,不知道是在防誰。

  朱慈烺從馬鞍上摘下了狼牙棍,指向前方營寨:「晁霸?」

  晁霸吹一聲呼哨:「衝鋒!」

  喊完,晁霸就噫噫嗚嗚喲齁齁齁地沖了上去。

  正常從平原衝鋒,必定會被崗哨發現,十幾里的距離,足以使其做好防備。

  但由於朱慈烺等人是從山中密林繞出來的,距離營寨不過二三里地。

  很快,外圍遊蕩的哨騎就發現了他們直接迎了上來。

  只是相比於已經提起速度的朱慈烺等人,這群哨騎根本還沒來得及驅使戰馬。

  狼牙棍破空痛擊,一名持槊迎來的小將都沒來得及刺出長槊,就被狼牙棍狠狠砸在了腦門,直接從馬背上飛了起來。

  外圍幾個崗哨的士卒連忙點火或是呼喊示意,然而沒等他們反應,柳葉刀就先划過了腦袋。

  戰馬們粗暴地越過等於沒有的壕溝,合身撞在了木柵上,前軍幾人雖撞開了木柵,但還是有兩人人仰馬翻。

  於此同時,外圍還有上百名騎卒遊蕩,不斷朝著營內發射火銃。

  火銃聲此起彼伏,硝煙在夜風中彌散開來。

  營中士卒被這突如其來的夜襲驚得大亂,許多人連衣甲都未穿齊便提著刀槍衝出帳幕,迎面正撞上縱馬殺入的騎兵。

  朱慈烺狼牙棍橫掃而出,將一名舉刀迎上的士卒直接砸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

  他身旁的晁霸更是悍勇,手中鐵鐧翻飛,對著眼前步卒胡亂砸下。

  掃殺一圈,破開了口子,便是騎卒們手持鳥銃與敵寇弓箭手與銃手對射。

  可奇怪的是,營地的那邊居然也傳來了一片嘈雜之聲。

  顧不得想許多,朱慈烺左看右看,指著中間的營帳大吼:「去那邊!」

  一路騎兵驅逐,很快就起了營嘯,胡亂踩踏。

  到了中軍大帳,朱慈烺正要下令放火,就見白帳篷中忽然鑽出一名騎馬老將。

  見到朱慈烺,那老將面色一緊,登時一聲爆喝,帶著七八騎飛馳而來。

  「來得好。」

  朱慈烺贊道,這王三衛還有點骨氣,他當即驅使戰馬,隨同手下親兵迎了上去。

  不過五十米距離,一閃而過。

  雙方騎兵交錯,卻無多少碰撞之聲,騎卒們多是躲避,而少有敢揮出武器的。

  真敢用盡全力施為的,也就是朱慈烺與那老將了。

  「死!」朱慈烺揮動狼牙棍橫掃。

  那老將手中持著一柄一米來長的鐵鞭,同樣抽出。

  砰的一聲,朱慈烺手中的狼牙棍居然被直接震歪。

  他當即棄了狼牙棍,側頭避過飛馳而來的鐵鞭。

  兩騎已然擦肩而過。

  控制著馬匹,朱慈烺從身側抽出弓來,猛拽韁繩,搭箭側射。

  箭矢破空,那老將猛地一低頭,竟然射落了盔上紅纓。

  朱慈烺一箭射空,也不懊惱,反手便要再抽一箭。

  那老將卻已撥轉馬頭,鐵鞭橫掃而至,勁風撲面。

  朱慈烺大吼一聲來得好,又抽出柳葉刀,再次迎上,旁側的騎兵們也開始互射弓箭火銃起來。

  雙方再次交錯而過,心中都已下定了必殺對方的決心。

  老將繞了一圈,解了幾個屬下的圍,見朱慈烺到來,又一次迎了上去。

  然而這一次,他耳畔卻是聽到有人在呼喊:「靖南伯,誒,靖南伯!」

  聽到有人喊話,黃得功當即扭頭,卻見是史可法帳下標營親將乙邦才!

  「乙參將?!」黃得功立時勒停戰馬。

  再看那群衝殺王三衛的騎兵,便知道是自己大水沖了龍王廟了。

  黃得功愕然後便是大笑:「多謝督師來救,不然非叫宵小攔了老夫的去路。」

  此時,朱慈烺也調轉了馬頭,緩緩行來,隔著黃得功七八米站住。

  「兀那黑面小將!」見朱慈烺來了,黃得功也是哈哈一笑,鐵鞭一指朱慈烺,「先前未在史督師營中見過你,叫什麼名字?」

  「某乃大明總統天下兵馬大元帥威武大將軍烈皇太子朱慈烺!」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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