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江北大營此處名
崇禎十八年,八月末。
清河縣,馬頭鎮。
「砰砰砰!」
一連串如鐵鍋炒銅豆的爆裂聲整齊響起,於火藥池上方噴出熾熱的黑煙。
硝火味中,最後五六隻活屍斷臂橫飛,腦袋猛仰,如脫水的殭屍魚一般在地面上抽搐蹦跳。
與盾牌與火銃的間隙中,身穿覆面棉甲的殺手隊列隊走出。
從盾牌後探出長刀,一一砍了這群活屍的腦袋。
待一一確認這群活屍已死後,殺手隊才上前,割下了它們的腦袋。
接著,他們就是朝後豎起大拇指,以示安全,隨後掌旗就開始揮動小旗,向後方報告清理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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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馬蹄聲動,領著數十鐵騎,朱慈烺快馬從後方趕來:「殺敵幾何?」
那旗總恭謹抱拳:「本哨屍首五十五,傷七,無死亡,可由揚武使點驗。」
「好。」朱慈烺滿意地抬了抬手,示意其免禮,「你叫王朝先對吧?乃四川土司出身?」
王朝先一愣:「太子竟記得我?」
「當然記得。」朱慈烺哈哈一笑,「當初淮安兵變,你身為校尉,首義反抗,原先能當平西將軍副總兵,現在卻為一哨官,怨我否?」
「臣原先的確有怨。」王朝先一愣,隨即咧出大牙,「不過殿下既然記得臣,那臣就無怨了,因為臣知道這哨官做不長了。」
「哈哈哈哈,你這一趟收復清河,積功下來便能為局總了,當然當不長久。」朱慈烺從腰間解下一葫蘆醪糟,丟了過去,「喝水。」
「臣感激不盡。」王朝先接過葫蘆就是豪飲,擦了擦嘴才恭敬遞還,「在太子手下當哨官,比當初在先帝手下當總兵還痛快。」
當初王朝先一個副總兵,隨便來個文官都能吆五喝六的。
如今在太子治下,縉紳士子雖不喜武將,卻也只得冷暴力,而不能如先前那般了。
朱慈烺大笑,手上卻是不停,派出了一揚武使前往點驗首級。
金杯共汝飲,白刃不相饒。
要是敢謊報軍功,縱使你立了大功,都離文官不遠了。
在朱慈烺看來,計首論功是祖制,要雙倍恢復。
但顯然,當前大明軍隊對計首論功的認知,被文官集團用認知空氣牆給攔住了。
計首論功時,一旦擊潰敵人,士卒就會爭相搶奪首級,以至於無法追擊,隊形潰散。
這一點,難道太祖爺就沒想到嗎?
計首論功在太祖爺時就在,當時為什麼沒鬧出麻煩來呢?
雖然文官集團刪改歷史,但還是露了馬腳。
雖然原始史料已失,但朱慈烺最善訓詁,計首論功肯定是論群體功。
秦制嘛,他熟。
既然能訓詁出原義,那就能想出如何雙倍恢復。
雙倍計首論功,計計,論論,都是動詞,可以合併同類項,而首首與功功卻不能。
首首難道是要砍兩顆腦袋嗎?功功難道是要計兩次功嗎?
這不是為難將士嗎?
所以雙首是指除了死人首級,活人首級,即俘虜也算功。
而功功則是指總功與分功,先算一營總功,再按職級戰位分授營內眾軍乃至後勤,兩層核算。
如此一來,就合理多了。
按照朱慈烺規定的算法:
一個活人俘虜首級算1顆標準人頭,一個普通士卒首級算0.5顆,一個活屍人頭算0.2顆標準人頭,真韃算2顆,武活屍算3顆。
這次王朝先哨斬獲55顆活屍首級,相當於11顆標準人頭,無人死亡,全哨108人可以獲得總計330兩白銀。
其中44兩給開過銃的銃手,不管打沒打死人。
220兩給一線接戰的近戰兵(殺手隊)平分,只有親身一線的才有的分。
剩餘66兩,一半歸領兵將領,一半歸營內公帳,給士兵治病、撫恤、補貼用的。
換句話說,這一趟下來,18名開過銃的銃手每人能分2兩4分,44名親身一線的殺手隊每人能拿5兩。
至於王朝先能拿15兩賞銀,剩餘三個旗總,每人也有6兩銀子。
公帳33兩,則是掛在營一級的帳上。
剩餘46人中,沒開銃的銃手與沒上一線的殺手隊,自然是一毛錢都無,只有基本工資。
不過這樣,下次銃手必定會更快開火,以便於自己能輪換頂上,而近戰兵肯定踴躍上一線。
自己的失敗固然可恨,但同袍的成功更令人揪心。
點驗了首級無誤,朱慈烺一邊叫後續部隊修建營寨車壘,一邊拉上王朝先勘察周圍地形了。
按照朱慈烺的《營中條例》,遊騎兵要先派出勘察,排除風險。
接著就是將官自己親自偵查,如果打仗前,一線將官連周遭地理、民情、補給都無法了解,那還打什麼仗?
最重要的是,這層戰爭迷霧籠罩著,朱慈烺如何發揮他的天才指揮?
「方秘書,跟上。」朱慈烺朝身後喊了一聲,「方秘書馬術還需提高啊,不過你能學騎馬,我非常高興,說明你還是有救的,很有上進心。」
「太子謬讚。」方枝兒嘴角微提,露出緊咬的牙關。
朱慈烺回頭看向她:「別小看了記錄我的起居,對於未來三百年,你的每一筆都是巨變,唯有你這種真正忠於大明的人來記錄,我才放心啊。」
對著朱慈烺的後腦勺,方枝兒連翻了好幾個白眼。
你要是放心,怎麼動輒來抽查我寫的起居注?
這溝槽的記憶力還挺好,她偷偷摻了一點私貨,都被朱慈烺挖出來了。
被罰寫了兩篇真史論文呢。
換做以往,她早規劃著名跑路了,只是現在,在揚州共濟會的最終結果出來前……
她放不下!
這邊方枝兒還在糾結,前方的王朝先已然和朱慈烺講解起了這馬頭鎮。
馬頭鎮位於清河縣西北,於嘉靖年間已有建制,乃是因其順水壩如馬頭而得名。
此馬頭鎮,沿靠黃河,鎮前有渡。
考慮到清河屍群太多,朱慈烺決定先在馬頭鎮建立營寨基地,再南下收復清河。
相比於屍群密集的淮河沿岸,更北一點的屍群反而數量不多。
騎兵派出去,如在野外,每行十里左右才能見到一股遊蕩活屍,而村社市鎮則會盤踞數百。
王朝先所在的一軍營第二局,清理了整個馬頭鎮,都不過二三百活屍。
只是介紹著,王朝先忽然長嘆一聲。
「怎麼了?」朱慈烺勒住了戰馬。
「沒什麼,臣此前駐紮過馬頭鎮,於此飲酒,酒家茶肆,燭火映水,市語喧呼,數里之外都能聽見,現在……」
聽聞王朝先這麼說,就連方枝兒都抬起頭來,四處張望。
如今馬頭鎮官道,半為蔓草堙沒,兩旁店屋十室九空,門板低掩,還帶著血跡與焦痕。
兩匹無主馬兒,旁若無人地站立在十字街的中央,啃食草葉。
再看這十字街,約三成房屋已然倒塌焚毀,看不到多少人類活動的痕跡,倒是能見兔鼠蛇雀肆虐。
再往渡口,只見黃流湯湯,河曲敗舟數艘,半沉於水,檣帆朽如枯木。
「可恨的建奴。」朱慈烺嘆息一聲,但又很快起了鬥志,「瞧好吧,十年之後,這裡會比先前更加繁華!」
因為,我來了。
「既然清河要作為臨時大營,自然該有個名字。」王朝先倒是一抱拳,「敢請太子賜名?」
賜名?
朱慈烺思考起來。
「就叫江北大營如何?」方枝兒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分外嚴肅,「為收復整個長江以北而設立的大營。」
朱慈烺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江北大營,倒是好名字……你今日怎麼主動獻策了?」
「為大明,做貢獻!」
朱慈烺盯視她好久,思考一陣,見她仍舊堅定,不似作偽,眼神漸漸從懷疑變為半分欣慰。
「好,那就叫江北大營!」朱慈烺當即朝隨同的親兵吩咐下去。
「……嘻。」
「你說什麼?」
方枝兒神色再次緊繃:「我說,我為江北大營的建立而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