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凡鐵化作誅國器(二合一章節)
由於害怕武活屍劫獄滅口,朱慈烺沒過幾天,就讓閻爾梅押著這三名女真人與那群孩子回去審問。
至於方枝兒,則是仍舊不得不留在朱慈烺身邊做一些起草令旨的文書工作。
河面之上,船隻來往。
一車車徵收的糧食,一艘艘滿載民夫的船隻,來往於碼頭與城外圩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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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甘羅城為中心,朱慈烺在淮河以北的大本營正式搭建起來。
他一邊派人在馬頭鎮附近修建堡壘,清理活屍,一邊就開始朝著南邊的清河縣城出發。
至於戰法,依舊是老套路。
騎兵分流,步兵清理零星活屍,車營展開,騎兵引流,步兵憑藉車營投射火力與守營近戰。
隨著新兵們輪番上陣,原先生疏的手段漸漸熟練起來。
按照當前的速度,單日可清理兩千隻左右的活屍。
只是卻是要花不少閒工夫,去排查清理村社、小鎮、野外,以防活屍出現。
甚至還有不少閒工夫,去清理士紳的宅院與別業。
倒不是文官高人一等,只是因為這種宅院的柱子或者地窖里總藏著白銀。
不僅僅是白銀,還有各種帶不走的瓷器、糧食、絲綢、珠寶、珍貴家具等等。
還有不少難民,都藏在這種院子中,靠著地主鄉紳的存糧苟活。
這三天以來,在三營兵的一通搜打撤下,光白銀就找到了近三千兩。
一個個的,都是銀冬瓜。
只是,清理活屍的速度還是太慢了,按照朱慈烺的想法,應該是城頭架起大炮直接轟才對。
眼下的效率實在太慢,他不免著急。
照這樣下去,猴年馬月才能馬踏京師?
所以閻爾梅返回的另一大目的,就是催促方以智快些將大炮端上來吧。
等不及了。
聽閻爾梅說完,坐在對面的方以智只是道:「第一批三門炮已經澆灌鐵水完成了,保溫冷卻了七天,今天應該差不多能開模了,只是……」
「只是什麼?」
方以智朝著閻爾梅苦笑道:「兄啊,弟為這次鑄炮,特地拜託鄭家從福建請來了炮匠,甚至有幾個都是在卜加勞炮廠偷過師的。」
「哦?怎麼說?」
「他們說,太子有巧思,聞所未聞。」
閻爾梅一下子也沉默下來。
這不過是炮匠的高情商說法,喊作聞所未聞,寫作異想天開。
一般來說,目前大明主流的鑄炮方法有兩種。
一種是泥范法,就是用泥鑄成原型,再用泥片印在原型上,組合泥片形成中空型腔,最後往空腔中注入鐵水,敲碎泥片,形成大炮。
另一種是失蠟法,原理不變,只是將原型換成了蜂蠟,這樣就不用組裝泥片,直接加熱讓蜂蠟流出即可形成型腔,再注入鐵水冷卻。
老祖宗的東西,你能隨便改嗎?
直到現在,卜加勞炮廠作為東亞最大的鑄炮廠都還在用泥范法呢。
但這兩種方法,並不是沒有弊端。
前者之泥范從制胚到完全烘乾定型,通常需要一到三個月,時間很長,壞品率很高,且一模僅能鑄一炮,產量很低。
後者之蜂蠟更是只有在冬季能用,因為其餘三季,蜂蠟會化,產量更低。
至於朱慈烺所說的母錢翻砂法,一樣是類似的鑄造工藝。
反正鑄造工藝,總是脫不開造個空腔灌鐵水這一套。
其中的砂,其實是石英砂,也就是河沙,配合黏土,能凝而不散。
就是將母錢(原型錢)埋入型砂中,形成空腔,再注入銅水冷卻成銅錢。
說實話,對於朱慈烺用母錢翻砂法造炮一事,方以智並不抱希望。
作為《物理小識》的作者,他早年間搜集了太多這種資料。
之前是有人嘗試用用母錢翻砂類似的型砂去鑄造大鐘的,但結果是由於鐵水太重,成功壓塌了型壁。
這已然證明型砂的不靠譜。
要知道,就連銅液都時常砂型潰散、液流跑火,遑論大炮?
他看不出來,朱慈烺精加工後的方法有哪些不一樣。
「這樣也好。」閻爾梅深吸了一口氣,無奈嘆道,「倒是讓太子看清幾分。」
與來自東南一群復社夥伴碰頭後,閻爾梅、傅山與方以智交流太子育兒心得,已然定下了日後的方向與最首要的事。
那就是扭轉太子的想法。
按照傅山所說,太子沒瘋,他是真這麼想的。
偏偏在那妖婦方枝兒刻意逢迎下,處處偽造證據證明,這才讓太子越陷越深。
所以,他們必須想方設法證明——《永樂大典》並不存在,文官集團並非奸臣。
可那就必須先取得太子信任,如何取得太子信任呢?
答案很明顯了。
那就裝作也相信《大明真史》那一套!
「唉,奸臣奸,我們這群忠臣得比奸臣更奸啊。」閻爾梅痛苦地倒了一盅酒,「就當是陪世宗煉丹吧。」
陪世宗煉丹寫青詞,陪太子鑄炮讀真史,不都是一個套路?
區別只是,世宗乃是有意為之,而太子則是身邊有小人作祟。
不成為太子近臣,如何影響太子?
嚴嵩、徐階,不都是這麼做的嗎?
「我當然知道,都一一照做了。」方以智無奈搖頭,「嘖,到底是誰教的殿下這些?」
「誰知道呢?」閻爾梅一樣嘆息,「我問過那穆虎穆總管了,他說太子在邳州前都是好好的……」
「邳州,那不是……」方以智壓低了嗓門,「那不是方廠督上船的地方嗎?」
「是啊。」閻爾梅沉鬱地望著滔滔河水,「但我並不確定是不是她,更不確定其意圖了。」
兩人都是陷入沉默。
直到此時,他們才明白「太子類世宗」這句話的含金量。
更是理解了高拱徐階等先賢,到底是如何之忍辱負重……
夜風溫熱帶涼,雖沒喝幾兩酒,兩人的目光卻都是迷離了。
朝政多難,總有奸佞,不在堂上就在後宮,何時才能眾正盈朝啊?
「夜深了,弟不勝酒力,先去了。」
「去吧,去吧,明日正好鐵炮開模,正要去瞧瞧如何情況了……」
在惆悵與迷惘中,兩人告別,次日一早,才各自乘坐馬車,到了淮安新城的炮廠。
坐落在新城內河之畔,一道圍牆,三五件瓦房,一個碩大的庭院,就構成了整個淮安炮廠。
兩人走過門口的衛兵,入了內,就能看到三個磚圍沙坑,以及一個常見的煉鐵爐。
在一台定滑輪與絞盤形成的吊車旁,早已站了三名炮匠,等待方以智的到來。
「方編修,炮已經準備好了。」一名捋著袖子的老炮匠灰著臉拱手道。
黑花花的好鐵鑄成了爛炮,造孽啊。
只是既然太子都這麼說了,炮匠鐵匠們哪怕心中再不服氣,都得老實做下去。
方以智也是日夜監工,讓他們嚴格按照太子所說的來,不准出一絲差錯。
否則,他如何證明太子想錯了?
反正有真史校書郎以及樂典館諸編修作證,方以智是嚴格遵守了要求。
處處留痕。
如果這樣都鑄不出來炮,只能算朱慈烺的問題。
說不定,還能就此扭轉幾分太子的想法呢?
走到沙坑旁,方以智正要說話,卻發現旁側無人,轉頭就看到閻爾梅站在一龐然大物旁仰視。
它大約五六米高,單臂伸出,用鉚釘固定,一條繩索連接絞盤。
「此乃何物?」
「這是弟設計製造出來的鐵滑車。」
「鐵滑車?」
「對,一側用磨盤配重,釘於地面,上端用定滑輪,下端用動滑輪,使一繩纏繞,勾住重物提起,可省力五成。」
「哦……」閻爾梅似懂非懂,「設計此車是為何?」
方以智苦笑道:「這太子鑄炮法,要先埋木炮模,形成型腔後,再提起炮模,不能有一絲沖塌流沙。
炮模是硬木所制,極其沉重,人力不能及,況且城內人力工錢甚貴。
後面如何從坑中將那1200斤的紅衣大炮完好無損地運出來,也是個難題,乾脆一勞永逸。
就算日後不用,也能用於從碼頭上弔取貨物……」
「此物倒是精巧。」說到這,閻爾梅眼神一亮,「兄可獻與太子。」
似乎是早料到閻爾梅會這麼說,方以智自然是一拱手:「還請兄替我上書,不過恐怕此物會被方督主分得一功。」
「為什麼?」閻爾梅聲調都尖細起來。
「定滑輪與動滑輪等設計計算,雖出自《奇器圖說》,卻也少不了方督主之注。」
閻爾梅一下子啞了火,半晌才恨恨茫然:「也難怪得寵啊,到底也是有幾分學識的。」
他就說,方枝兒這般大的年紀,是如何吸引太子的。
看來除了妖艷姿色外,這物理學,也是其能得寵的原因之一啊。
物理,得學啊。
閻爾梅轉過身,目光在院中四處逡巡一陣:「炮呢?」
方以智指了指地面沙坑以及上方砂箱:「喏。」
按照朱慈烺的指示,方以智先是命人從黃河中淘取河沙。
劃分出細砂、粗砂,再用高嶺土代替黏土,摻入稻草碎屑與煤粉通氣,攪打成粗細型砂。
接著就是開挖地坑,磚石壘牆,粗石砂礫為底,隔絕水汽。
再然後,就是製作硬木炮模,埋入沙坑,再從下往上分層倒入粗細型砂。
夯實型砂,待埋入硬木炮模下半段,便完成了下模。
找來一個硬木箱子,用鐵箍箍好,重複此流程製作出上模砂箱,並留出澆築口。
最後取出炮模,地坑沙箱,上下一合,煤炭加熱,烤出水汽,再注入鐵水,保溫冷卻。
前面的步驟,包括製造型砂、挖坑砌牆等等,就已然花了不少時間了。
七天前澆的鐵水,從正式鑄炮開始,到今日正好是一個月時間。
如果此法能成,只要鐵水與型砂供應及時,半個月一門炮不是難事。
只可惜,成不得。
「差不多了,吉時已到,破型取炮吧。」
兩個工匠上前,搬去坑頂疊壓的條石。
最上層的干砂還帶著夜涼,挖到半尺深時,就已然溫熱。
順著坑壁四周,逐層挖開夯填的膠泥碎石,才露出上砂箱的橡木框邊。
「起吊!」
絞盤轉動,上砂箱穩穩升起,大塊型砂簌簌落下。
口箍、炮耳、尾球的形制一一顯出來,表層還蒙著一層細碎的焦黑砂粒。
鐵匠炮匠們持扁頭釺,順著炮身兩側撬入。
十餘日高溫焙燒下,干型砂早已硬如陶磚,遇釺即裂。
黃褐色的碎砂,混著少量鐵屑從炮口緩緩流出。
冷卻了七日,這門千斤炮,還帶著三四十度的餘溫。
一寸,兩寸……
一尺,兩尺……
方以智放下了手中的茶,不由得站起了身。
隨著工匠的清理,身管、炮耳、藥室、炮尾……一一顯露出來。
沒有沖塌,沒有跑火,沒有裂痕!
雖然上半模與下半模鑄歪了,但那是操作沒用心的問題,不是技術本身的問題。
隨著鐵滑車轉動,粗大的纜繩從沙坑中一點一點提起那粗黑的鐵炮。
此刻,哪怕是那三名炮匠都忍不住圍聚了上去,對著這黑炮嘖嘖稱奇。
居然真造出來了。
「別急,先驗炮。」方以智大聲呼喊著,聲音卻是有些發飄。
三名炮匠這才如夢初醒,紛紛上前,開始用小錘敲擊,片刻後道:「音正,無暗裂!」
接著,他們塞死炮口,從火門注入清水,片刻後又道:「不滲不漏,無穿砂眼。」
最後,炮匠中的作頭親自出馬,將探杆伸出炮膛,依舊是片刻後才道:「膛歪了,厚薄不均,有偏心。」
閻爾梅聽不懂,只能看方以智臉色。
見他面色時青時白,小心翼翼問道:「失敗了?」
方以智才如夢初醒:「不,成,成功了。」
對於這個膛歪了的問題,泥范法中有大量解決方法,只需將材料換成型砂即可。
實在不行,還能手工打磨穿膛,廢點力氣而已。
泥范法也經常出這種廢品,套個鐵箍照樣用,反正不會炸死炮匠。
但問題是,居然真的有用!
這個方法真能快速造出大炮來。
他再也忍耐不住:「快,把剩下兩門紅衣炮都開出來。」
隨著鐵滑車一趟趟抬起,剩下的兩門炮都顯露出來。
一門上下模銜接不好,上模被鐵水頂起來了,也算廢品。
只有最後一門,堪稱完美。
哪怕是那三名炮匠都挑不出一絲毛病,只能摸著炮感慨萬千。
此時的閻爾梅迅速反應過來,他招招手,叫來衛兵,讓他們控制住這幾個炮匠。
並且立即開始盤問,整套流程都有哪些人,誰誰需要控制起來,當場寫就名單。
至於方以智端坐在長凳上,手握茶杯卻是一口不喝。
真造出來了,真造出來了。
雖然還有瑕疵,但那都是因為初次鑄造,外加他不用心而已。
是運氣嗎?
還是太子真懂造炮?
方以智摸著身側那溫熱的紅衣大炮,他是怎麼知道的呢?
就算失蠟法,都是在泥范法之上建立起來的。
他為了寫《物理小識》,搜集了多少物性材料,見識過多少工藝。
但這種法子,明明是異想天開,卻能神奇地造出炮來,到底是……
四個大字,突兀出現在方以智的腦袋中……
《永樂大典》!
說實話,朱慈烺之前一直念念有詞說《永樂大典》,並且逼他造活屍蒸汽機。
他只以為是太子掛《永樂大典》的羊頭,賣西法黨的狗肉。
如青詞一般,能不能感動上天另說,你願不願意寫才是最重要的。
但再看看眼前這個通體黝黑,敲擊發出脆響,但有些歪的紅衣大炮,方以智再一次陷入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