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二人幸終
「好了,你們可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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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如穿花蝴蝶般擺菜的侍女們,恭謹小步後退,撤出了小院。
月明星稀,亮了半堂夜色。
在小院正中的石桌上,擺上了四涼四熱八道菜,更有紅泥火爐溫著酒水。
至於鄭禧與方枝兒,則是分坐兩邊,目光閃爍。
「今日秋高氣爽,園中桂花正盛,如此良辰,豈可無酒?你我何不浮一大白,以助雅興?」鄭禧率先提議。
「好,正有此意。」
大明《童子禮》有言,「非節假及尊長命不得飲酒,飲亦不過三爵。」
雖然鄭芝龍從未管過家中小孩喝不喝酒的問題,但鄭禧卻能選擇性遵不遵從。
所以她的酒罈中是醪糟,而方枝兒酒罈中是正經米酒。
揚起酒杯,小口小口地喝著醪糟,鄭禧偷瞟了一眼方枝兒,心中仍然在盤算著整個計劃。
她一定要解開姐姐心結,讓太子與枝兒姐姐重歸於好。
另一邊,用袖子擋住嘴,方枝兒小啜了幾口,便用眼偷瞄著鄭禧。
她一定要解開偽史謎團,看看到底是巧合還是真的。
雙方目光交錯,都是尷尬一笑,心虛挪開。
低下頭,方枝兒夾了幾筷子小菜,卻是能感覺到心臟砰砰直跳。
今晚,能解開謎題嗎?
相對於穿越到平行世界,她更怕的是——
這裡並不是平行世界,而就是她穿越來的世界。
既然所謂的共濟會與文官集團東林黨,都能在這個時代掏出類似步槍與電力的東西,憑什麼不能篡改歷史呢?
或許,在她來的那條時間線上屍禍真的爆發了。
或許,在滿清集團與文官集團配合後,收服天下又清理活屍後,又篡改史料了。
在穿越前,她遭遇非議與謾罵,她還能自詡為孤高的清醒者。
但史實在前,文官集團真的存在,歷史真有可能是偽造的……豈不是說那群明粉是對的,她該被罵?
更重要的是,偽史論的證實,證明了這個世界是反邏輯的。
說不定太陽真是雞叫起來的。
那她所有的決策,所有的舉動,真的還有理有據嗎?
然而在一樁樁證據面前,她也不知道如何才好了。
尤其是目前的證據都是似是而非的。
到底是真史還是偽史都無所謂,她不要再吊在中間受折磨了。
給我一個痛快吧。
方枝兒咬著牙,連幹了三大杯米酒:「妹妹,我問你,前夜共濟會的黑衣人是你嗎?」
果然,鄭禧猜到了方枝兒的問題,況且她也瞞不住:「……是我。」
「你是去做什麼的?」
「…………」
「共濟會背後,是不是你?」
聽方枝兒這麼問,她卻是為難。
因為太子說過,別說枝兒姐姐,就是烈皇復活都不准說。
這是清楚寫在保密條例上的:「若烈皇復活,亦不得言之,除非我允許。」
「姐姐。」學著太子,鄭禧豎起了食指,壓在自己嘴唇上,「我有誓約,不可言。」
雖說不可言,但方枝兒已經知道共濟會後面必有鄭禧摻和。
如果不是,直接說不是就是了,何必講不可言?
果然啊,果然……
「誰的誓約?」
「這是誓約的一部分,不可言。」
方枝兒的額頭滲出了點點冷汗,鄭禧在她面前向來是知無不言的。
如今都能說出不可言了,誰能有這個約束力?!
怕不是……
然而方枝兒依舊不死心:「禧妹妹,我問你,是不是與虞山先生收我為義女有關?」
虞山先生?
這跟虞山先生有什麼關係?
等等,枝兒姐姐已經反應過來,虞山先生收她做義女是鄭家的補償了?
鄭禧臉色刷一下白了。
難不成,姐姐已經知道她要和太子聯姻了?
「是不是?」
見方枝兒皺眉追問,鄭禧臉色又是刷一下紅了。
這叫她如何能說啊。
「姐姐,我要和你情郎結婚了」?這不得當場把姐姐氣病了?!
「或者我這麼問,等虞山先生正式收我為義女後,是不是我就能知道了?」
嗯?
這一句,鄭禧卻是沒聽明白。
為什麼虞山先生收了姐姐做義女,就能知道自己是內太醫院典闈的身份了?
姐姐的意思會不會是責問她:是不是等她被收為義女後,才願意告訴她自己聯姻的事?
鄭禧望著方枝兒的臉,正色道:「我絕無此意。」
什麼絕無此意啊,方枝兒真要氣悶過去了。
老娘問你什麼時候告訴我文官集團與共濟會的事,你說個「絕無此意」?!
你這敷衍,也太過敷衍了。
「我知道姐姐心結。」鄭禧按住了方枝兒的手,「是我對不起枝兒姐姐,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
不是一個人的決定嗎?方枝兒低下了腦袋,感覺全身的力氣都散去了。
連著陽氣都散去了一些。
她已然八成確定,文官集團共濟會等都是存在的了。
就差拜入錢謙益門下的臨門一腳,不過在看到切實證據之前,她絕不屈服。
「我的心結?」方枝兒恍恍惚惚,「我有什麼心結?」
放在過往,方枝兒只會以為是說她和太子的關係。
但現在,她只認為是關於真史偽史的心結,沒有證據的心結。
「我知道姐姐不願說,我以一字代替可好?」
鄭禧用手指蘸了蘸酒水,在桌面上寫下了一個「青」字,還故意用手指了指北方。
「如今這小院中只有你我二人,姐姐到底因何而不滿這個字?」
太子,自號青垂,既有誅清錘之意,又有名垂青史之意。
此號僅有少數人才知道,枝兒姐姐就是其中之一。
與姐姐心結有關,有密切關係,名字裡帶青,並且在北方的人,就只有太子了。
寫「朱」,寫「慈」,寫「烺」,都太過於明顯,這跟直接報名字有啥兩樣,名不行,只有取字號的第一個字了。
青!
按照枝兒姐姐的聰慧,必能想到是太子了。
總不能以為是清廷吧?枝兒姐姐跟清廷又沒啥關係啊。
見到那青字,方枝兒神色複雜了一瞬:「我從不曾不滿過……這個字,不過敬仰而已,我只是希望它回到它該在的地方,走在它該走的路上,而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希望太子重奪皇位嗎?
鄭禧不由搖頭,枝兒姐姐還是一如既往地嘴硬。
只是敬仰,何必拋家舍業,頂著無數非議,拋頭露面地去幫助太子呢?
從宿遷到淮安再到揚州,她甚至想起當初從宿遷老兵們口中聽說的。
方枝兒在宿遷城外蘆葦盪,搏殺活屍,救了太子一命。
枝兒姐姐面臨危險時是什麼樣子的,她可一清二楚。
躲避、奮起、求饒,那樣惜命懦弱的姐姐,能陪著太子出城與活屍搏命……
這還不是愛?!
「姐姐,你就別騙我了,你對太,我是說對青難道還能是恨嗎?」
「恨?」
方枝兒捫心自問,她恨大清嗎?
一開始她對大清並無感覺,很多時候只是為了出一口惡氣,只是清史讀多了,她反而欣賞起來。
務實而理性,無數朝代做不到的事,它做到了。
十全武功!改土歸流!秋海棠葉版圖!
就像她一樣,明明做的都是對的有用的事,卻總要被身邊人鄙夷與不理解。
不滿算不上,要說恨……
方枝兒狠狠灌了一大口米酒:「我當然恨,恨它遲遲不南下,恨它遲遲不給我一個名分啊。」
鄭禧一聽便已瞭然,只覺猜的八成沒錯。
枝兒姐姐,就是對太子遲遲不南下收復南京、遲遲不給她一個名分有了心結。
太子選妃,可是能鬧出大事情的。
想當初神宗(萬曆)因為太子選妃的事情,鬧出了多大的亂子。
殿下遲遲不給姐姐名分,想必就是因為這國本之事了。
為時局所厄,為世議所拘,竟使有情人終不得成眷屬。
但眼下就好辦了。
「姐姐多慮了,有朝一日打入南京,難道還怕沒一個名分嗎?」
方枝兒眨了眨眼,不由感動道:「禧妹妹所言極是,當浮一大白。」
等大清天兵來了,什麼黃得功、王台輔,把你們都沙了!
要讓你朱慈烺跪下搖尾乞憐,當筆帖式,天天替她寫稱讚大清的文章。
如果文官集團真的存在的話……
說著,她便把起那渾濁的米酒,飲了一大口。
必須得快些見到錢謙益了。
「虞山先生何時正式收我為義女?」
「不急,枝兒姐姐,你聽我說,如今虞山先生願意收你為義女,局勢就已經變了。」鄭禧按住她的手臂,認真道,「未必需要等到南下,或許這名分就能確定下來。」
「何意?」方枝兒抖擻起了精神。
到了這個時候,鄭禧再也不裝了:「姐姐可曾想過,嫁給太子?」
「……嫁給誰?」
「你嫁給太子!」
「不不,我……我是說姐姐想要嫁給太子嗎?」
方枝兒的笑容凝在了臉上。
雖然鄭禧是在問想不想,但這明顯就是命令啊。
大清收納她的投名狀,居然是嫁給朱慈烺?
可為什麼呢?
為了在他身邊做個暗諜?
「姐姐不用慌亂,此事我有辦法,只要你同意,雖然會惹惱了爹爹,但大兄說了,後果他來抗。」
不兒,意思是,原本文官集團根本沒準備接納她,而鄭芝龍甚至是反對的?
這倒也對,鄭芝龍是通清的,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到頭來,她的作用還是鎖定在朱慈烺身上啊。
方枝兒輕輕閉上了眼睛,差不多五秒後才緩緩睜開:「……你要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