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清譽大過天
「到這個時候還看不明白嗎?」一三十來歲書生砰地一聲拍響了桌子,「那梁勉翩與外行廠是一夥的!」
一掌之下,這平山堂內的諸多官紳士子都是寂然。
這大明寺平山堂,向來是文人雅集,吟詩作對之所。
只是今日,這裡既無酒亦無月,唯有燭火朵朵,照得人臉色陰森惻惻。
至於那拍桌子的,名曰姜承宗。
外人不知,可揚州興化本地人卻知道其真名為宗灝,乃是「後七子」宗臣之從子。
冒姓姜而中舉。
「這顯然是瘋太子、方妖婦以及城內晉商聯手給咱們做的局啊。」
面對著滿堂官紳,宗灝是痛心疾首,幾乎是拍著大腿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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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先兄,可有實證?」一士子在下喊道。
宗灝瞪著眼:「自上月起,就有人奔波於鄉里,詢記族中平日行跡,我叫家人拿了,正要刑訊,他卻掏出總統府駕帖,沒多久就被府衙提走了,這還不是證據?」
眾人皆是竊竊私語起來,甚至還在向他指指點點。
宗灝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們查,就怕這群外行廠番子羅織罪名,不要忘了,還有共濟會呢。」
說到此,才總算是入了戲肉。
一名身穿華麗絲綢的商賈站起:「卻不知梁勉翩如何與外行廠是一夥的?」
坐在一旁,反倒是一個老儒生開口道:「還用想嗎?別忘了共濟會是哪幾家組的局,他們背後又是誰?」
眾人循聲望去,卻是紛紛站起拱手:「原來是塞翁。」
這塞翁不是別人,乃是曾擔任過嘉定縣令,平過登州李九成叛卒,官至太僕寺少卿的謝三賓。
這謝三賓乃是錢謙益的學生,只不過與錢謙益爭奪柳如是而決裂。
他是浙江人,會出現在揚州,本是試圖借著錢謙益的旗號,重金賄賂王台輔以保舉一個官職。
可這個他媽的王台輔居然不收錢。
裝什麼呢?
再想過江回浙江老家,卻發現他帶著的一萬五千兩白銀積蓄帶回去,大概率要被沿江軍閥與過江稅盤剝到零。
所以,他乾脆留在了揚州,觀察局勢,隨風而動。
拿著這些錢不能坐吃山空,外加還有那八大晉商作保,才叫他也入了這共濟會的局中。
只是現在反應過來,早是為時已晚。
「那外行廠此舉是何意呢?」
謝三賓垂下腦袋,盯著地面又不說話了。
反倒是宗灝開了口:「羅織了罪名,說咱們謀反該如何?鄉間事務繁雜,不細心盤查,易被刁民所惑,難道在座各位的田宅中沒有刁民奸民嗎?」
由於淮揚地區的特殊性,小農比其他地區更加脆弱,佃戶數量遠大於自耕農。
這就造成了極其可怕的人身依附,大地主在家中私設刑獄,逼迫佃戶是常有之事。
不滿的佃戶可不少。
「到時候,外人不了解,還以為咱們都是劣紳呢!」宗灝皺著眉,「田宅沒了,我自可簞食瓢飲,但清譽沒了就是真沒了。」
這一下戳中了痛點。
在場的淮揚士紳都嘈雜起來。
「共濟會之局遲則生變。」一名本地士紳站起身,「還請各位同鄉襄助,得個法子,別真毀了清譽。」
「那還不簡單?」宗灝右手豎掌,狠狠揮下,「擒賊先擒王,直接將那梁勉翩抓住。」
「不可,沒有證據,這得驚動府衙。」當場就有一士人開口,「咱們如此倒像是不打自招了。」
「老夫倒有一個想法。」謝三賓手中搓轉著茶杯,「咱們一要脫罪,二要索回積蓄。
要脫罪有兩個關鍵,第一與共濟會劃清關係,第二要把錢給太子,否則他們不會放過咱們……」
「那把錢給太子,和被共濟會騙了去,有什麼區別?」立即有數人七嘴八舌怒吼。
謝三賓瞪視了他們一眼:「且聽我說完!」
宗灝靠著地頭蛇的身份,馬上維持起秩序來。
「要給錢不一定要給咱們的錢。」謝三賓沉聲道,「首先咱們去府衙舉報共濟會,自陳為其所騙,劃清界限,主動要求封存共濟會銀庫。」
「那不還是落到太子口袋裡了?」諸多士人仍舊不解。
「誰說的?明著是歸了太子,可真能歸嗎?」謝三賓冷哼道,「那梁勉翩為了穩住人心,要把銀兩集中,咱們鼓動流民衝擊。
叫咱們自己的人藏在流民中,把錢搶回來就是,正如當初鄭元勛之事。
如此一來,我們劃清了界限,上交了銀兩,方氏拿不到錢是因為流民衝擊,咱們還能找太子要心血積蓄呢。
再者說,如此一來,就能證明是揚人民風刁鑽、喜好滋事,其訟詞不一定屬實。
若太子還想追究,羅織罪名,那將流民搶銀搬出堵口,爾等覺得如何?」
在場眾人越聽眼睛越亮,只是還存著幾分疑慮。
「照塞翁所說,那咱們去搶藏銀木鞘,誰知道能搶多搶少?」
「那就自憑本事唄。」宗灝放下茶杯,「都到這個份上了,還想錢全能要回來?笑話。」
如今那銀庫中想來該有百萬兩白銀,在場的士紳小團人數雖多,投了不過五六十萬兩。
共濟會有百萬兩白銀,就算流民趁亂搶走不少,他們也能撈個二三十萬兩,而且還脫了罪。
值!
「那扮做流民的人手……」
「把咱們招募的那些民團都叫回來吧。」宗灝提議道,「再提前準備好大車與舟船。」
事實上,揚州士紳雖然不讓外兵入城,但仍舊是有出錢徵募民團的。
其主要就是從宗族或者佃戶中募兵,前者可信,後者免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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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當初鄭元勛之死,就是三位民團渠魁張自強、王柱萬、陳嘗大喊「鄭宦通賊,曲為解寬;吾儕若不下手,勢必盡遭屠滅」帶的節奏。
這三人雖是民團自發推舉的首領,但民團本身還是士紳們出錢組織的。
高傑離開後,第一代民團一鬨而散,三名民團渠魁隨之消失,鄭家連仇都不知道找誰報。
所以鄭元化才一直對城內晉商,包括士紳在內有很大的意見。
其後再募民團,屢屢執行巡邏治安任務,包括先前支援淮安兵變,多少有了幾分戰力。
目前也被史德威指使著,去做江防與巡邏一類的事務,一防亂軍,二防劉良佐。
宗灝雖然也怕劉良佐渡河亂兵搶掠,但此刻卻是顧不得了。
歷年積攢的四萬五千兩銀子全在共濟會了,如果取不出來,就徹底完了。
再不行,尋機把銀子找一地埋藏,躲到鄉間。
待日後太平,再將銀挖出,換一官職。
「那江防怎麼辦?」
「到時候搶銀,該如何分?」
「還分,各憑本事吧。」
「不可,這要是叫江南的劉良佐亂兵踏入,丟的恐怕就不止這幾千兩白銀!」
「難道太子不一樣嗎?」
平山堂內一時嘈雜,有恐懼亂兵為禍的,也有一咬牙一跺腳幹了的。
只是嚼舌許久,最終謝三賓的想法還是漸漸占了上風。
畢竟這法子在諸多法子中,已然是最穩妥的了。
「那就這麼定了,暫等幾日,待有更多富戶投錢,咱們就去府衙舉報,也要等民團人手返回。」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