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紙糊握把


  方枝兒走出水埠,來到這街道前。

  抬眼望去,長街如箭直射遠方,街道兩側濃煙蔽日,沿街鋪戶大半門戶洞開。

  滿街都是焦糊臭氣,沖得人鼻酸。

  街道之上,大多衣衫襤褸,或扛米袋,或挾布帛,或尖叫撲火,沿街亂竄。

  鋪戶夥計哭叫奔逃,更有店主持械與流民扭打,呼喝聲此起彼伏。

  皺起眉,方枝兒對著身側的幾個外行廠密探開口道:「你,立刻去銀庫附近調查,還有你們幾個,去周圍問問這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幾人一拱手,紛紛邁開腿腳四散開去,方枝兒則帶著幾個護衛,找了一處沒被搶掠的小茶攤坐下。

  太窮了,沒什麼能搶的,反倒逃過一劫。

  「老闆,按人頭來幾碗茶!」

  

  「好嘞。」

  方枝兒上了觀音山,本來還想稍等一會,等鄭禧走遠了,再從山上下來。

  可沒等多久,就聽到一陣陣嘈雜之聲,原來是廟外人群議論。

  她跟著人群出來,卻發現灣頭鎮濃煙滾滾,街道上似乎還有人在械鬥與逃跑。

  來不及詢問,她生怕此事干擾了計劃,叫共濟會提前把木鞘運走。

  於是,她飛快從後山下了蜀岡,與密探以及青手們匯合。

  只可惜當時水埠處有人想過去,有人想過來,一堆人擠成一片,廢了好大的功夫才出發。

  等她到了灣頭鎮時,就已經是這副模樣。

  不知道有沒有晚了一步?

  幾個去附近打聽的密探返回,給出方枝兒意料之中的答案:「乃是流民作亂,人數近千,沿街搶掠,有的鋪戶不服,就打將起來。」

  「大明,就知道窩裡鬥。」

  方枝兒不由為這群冒著滾滾濃煙的商鋪悲憫起來,寧為太平犬,莫為亂世人啊。

  人都是有心的,見他人痛哭,怎能不心生慈悲呢?

  店主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而搶掠的人難道就有錯嗎?

  無非是快要餓死了。

  明末,是地獄。

  「唉……」方枝兒長嘆一聲,遙遙望向北方。

  等待吧,等待吧。

  等大清來了,把太平盛世帶給你們!

  等等吧,我的百姓們,我的同胞們,你們等一等大清。

  好日子就要到了!

  有她斡旋,必能使大清走向更加偉大,你們只要順應歷史的潮流,也能走向完美的結局。

  只是在此之前,她還需要重建歷史學的大廈,那就是掃清共濟會這朵烏雲。

  曾經的歷史大廈上,晴空萬里。

  朱慈烺連續送來蒸汽機、共濟會之電力篇、大明巴雷特步槍與煉銅為銀四朵烏雲。

  眼下,她馬上就要解開第一朵烏雲,煉銅為銀的奧秘了。

  就在樹蔭下悲天憫人時,王姓密探已然快步從街角狂奔而來:「督主,督主!」

  「如何?」眼神一亮,方枝兒立刻迎了上去。

  「銀庫空了……」

  「空了……空了?空了!」方枝兒的聲音高了八度,「怎麼可能呢?」

  「那群流民打著洪門的旗號,先是劫了運銀的車隊,再是搶掠店鋪典當行,又是攻入灣頭鎮銀庫,把銀木鞘全部搶走了。」

  「一個不剩?」

  「一個不剩!」

  方枝兒呆愣半晌,猛地將手中的茶碗砸在地上,獰聲道:「他媽的刁民!」

  茶碗在地面砸得粉碎,茶鋪老闆登時心疼地一抽抽,但卻不敢上前。

  方枝兒一個孤身女子,有數十名雄壯兇狠的大漢陪著,其中更有遠近聞名的打行青手。

  這誰敢惹?

  在原地劇烈呼吸一聲,方枝兒忽然長吐一口氣,恢復了正常。

  丟了一角碎銀,她站起身:「走,咱們去現場看看。」

  繞了個遠路,一行四十餘人才到了那灣頭鎮銀庫附近。

  原先的倉庫早已在熊熊大火中燃燒,附近草棚茅廬都被拖倒,拉出了一條隔離帶。

  這意思就是說,沒救了,等燒完吧,別燒到其他屋子就行。

  而在倉庫前的空地上,灰衣白衣青衣的鎮民流民乞丐,有近百個,撅著屁股弓著腰,在草叢或石板縫裡撿碎銀子。

  只是這碎銀早就被流民與第一批吃螃蟹的撿過一次,哪還有剩餘?

  叫密探們也去搜尋過一陣,結果根本沒有大塊銀錠,就是有,也早被撿走了。

  線索,又斷了。

  站在街前,方枝兒臉頰上的肉都在抽抽:「這群刁民怎麼知道銀庫在哪兒的?」

  「不知道,好像是湊巧砸商鋪時砸進去的。」

  事實上,剛開始只有一二百人,後來聞訊而來,共襄盛舉的人越來越多。

  這才造就眼下這副場面。

  「附近的巡檢司,還有民團,還有壯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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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那密探搖頭,「都沒見到,不知道到哪去了。」

  「偏偏在這個時候,偏偏……」方枝兒咬著牙,就差找到一個銀錠,就能確認了,結果卻成了眼下這樣子。

  正問詢間,方枝兒眼角餘光忽然瞟到了什麼東西。

  她立刻叫停了還在匯報的手下,邁著又快又碎的步伐,走到一小乞丐身邊,猛地攥住了她髒兮兮的手。

  「你那是什麼?」

  方枝兒怒目一聲爆喝,嚇得那小乞丐當即落淚。

  她連忙轉過身,連連向方枝兒磕頭,話都講不出了。

  方枝兒只好換做輕言細語:「小妹妹,你告訴姐姐,你手上那是什麼,我花錢來買……」

  此時,小乞丐才哭哭啼啼地開口了:「剛剛搶銀庫時,有人開銃,但是被人流衝散了,人流走後,我撿的,不是偷的,不是……」

  方枝兒心微微軟,叫來密探帶走這小乞丐做物證,自己則拿著那黑乎乎的東西發愣。

  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這應該是一個紙糊的握把。

  雖然被踩扁了,但方枝兒將折斷的竹篾安回原位,依舊能看出握把形狀。

  在這個時代,沒人會用紙糊這種東西。

  人怎麼會糊出沒見過的東西?

  但她又覺得恍惚,因為這玩意兒被人群踩了好幾腳,如果是別的東西呢?

  這小女孩年紀尚小,她的話也不一定能當真。

  低頭看著那黑乎乎的東西,無數思緒湧入腦袋:

  紙糊的,紙糊的,握把……

  方枝兒忽然有點搖搖欲墜的感覺,這天怎麼在轉。

  「督主,小心!」幾個護衛連忙想要上前,卻被方枝兒豎起手掌止住。

  「沒事,我能站穩。」再次抬頭,方枝兒的眼中仿佛燃著一團火焰,「能查到那群流民都去哪兒了嗎?」

  「呃……」幾個密探對視一眼,都是苦笑,「自然是一鬨而散,躲去鄉間,這可難查了……」

  「那咱們去大明寺,打出外行廠的旗號,去大明寺!」

  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方枝兒咬著牙,但依舊能從發飄的話尾中聽出她在尖叫。

  大明寺銀庫,還有大明寺銀庫。

  她今天不管了,非要把這銅銀之謎查出實證不可。

  不然等這銅銀日後成了贓物從朱慈烺手裡過了一遭,或者被人運走再無聲息,這個謎團就永遠無解了。

  「我還就不信了,今天我就查不出一個真相!」

  …………

  「這下他們永遠都查不出真相了!」

  此時此刻,蜀岡的一間後院私林內,謝三賓、宗灝等人齊聚。

  與上一次雅集相比,這一次他們的臉上帶著燦爛的笑意。

  因為在這大堂之內,正滿滿當當擺了近百根木鞘,按照一鞘一千兩,這裡起碼有十萬兩。

  這只是謝三賓與宗灝在小團體中的小團體搶的,還沒來得及分贓呢。

  「通知史總兵控制大明寺銀庫了嗎?」謝三賓捋著鬍鬚問道。

  「通知了。」僕役討好地笑著,「只是史總兵問為什麼點卯時,半數民團都沒來。」

  「我家姑奶奶死了。」宗灝傲然一笑,「佃戶為主家奔喪,怎麼了?」

  「哎呀,二位,這等事日後再議了,先看看銀子。」

  此時堂下早有一名士子等不及了,這一趟看樣子不僅沒虧,還有的賺呢。

  「好,那就先看看銀子!家旺,拿斧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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